search
出軌、焦慮、醜陋,這些「中年危機」我們真是聽煩了

出軌、焦慮、醜陋,這些「中年危機」我們真是聽煩了

整個網路瀰漫著一層「中年危機」。保溫杯、白襯衫、90后「中年危機」,等等。甚至可以說,「中年危機」屬於近年網路最熱的一批公共話題。

而與你一樣,我們也是聽夠了聽煩了。

值得玩味的是,真正在討論「中年危機」的,不是中年人,是年輕人。他們困惑、迷茫,他們感嘆大半生已定型。他們恐懼、緊張,他們害怕日復一日再無改變。生活不易,他們把「中年危機」作為一種修飾外衣,目的是敘述和表達內心的慌張。

電影《夏洛特煩惱》(2015)劇照。觀眾從中看到了一種生活乏味的「中年危機」。

美國電影《美國麗人》(1999)中的萊斯特跟許多中年男人一樣,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生難題。他在一個廣告公司工作,成績平平。

問題是,為什麼「中年危機」會成這樣一種標籤?中年的危機是什麼?是出軌、焦慮,是醜陋嗎?「中年」和「中年危機」這些說法是怎樣來的?我們聽夠了聽煩了這個詞,而現在,是時候回到真正的「中年」身上了。

是的,就像下文作者所說,「中年危機」乃至「中年」都不是從來就有的。這些詞被寄託的,是我們每個群體自身的恐懼和迷茫,而在轉型時期的,社會文化經濟急劇變化,中年的危機很可能談不上特別。它只是一個縮影。

撰文 | 曾於里

觀察一段時間以來的輿論,「中年危機」成為熱點辭彙,公眾號文章但凡與中年危機有關,都更能激發讀者點擊閱讀的慾望。

而與中年危機有關的話題,更是頻頻引起全民關注,從之前80后、90后感嘆自己已進入「前中年危機」,到不久前一個保溫杯引起的關於中年危機的大討論。究竟當我們在談論中年危機時,我們是想談論什麼?而中年又是如何成為危機的代名詞的?

被「發明」的概念

中年並非從來就有

百度百科上關於中年的定義是,介於「青年」和「老年」之間的年齡,沒有明確的年齡劃分,一般是指45至59歲的年齡。

《童年的消逝》

作者: [美] 尼爾·波茲曼

譯者: 吳燕莛

版本: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1年6月

童年的誕生,是因為「新的印刷媒介在兒童和成人之間強加了一些分界線,而在電視之類媒體的猛烈攻擊下分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但事實上,與童年、青年這些年齡段一樣,中年並非一個從來就有的概念,它也是在歷史行進中被「發明」出來的。比如童年,尼爾·波茲曼在《童年的消逝》中就指出,印刷術普及之前,兒童與成人之間靠口語傳播,彼此分享基本相同的文化世界,所以人類並沒有「童年」;印刷術普及之後,文字成為主導,成人掌握著文字和知識的世界,兒童與成人之間出現了一道文化鴻溝,「童年」誕生了。同樣地,中年也是現代文明的產物。直到1895年,英語詞典里才首次出現midlife這個詞。

那麼,中年是怎麼被「發明」的?

首先,是隨著醫療科技的進步,社會生活水平的提高,人類平均壽命的延長。學者栗月靜在《被發明的「中年」》一文中提供了一組美國幾個世紀以來的平均壽命數據。在1800年,一個常人的平均壽命只有35歲;到了1900年,人的平均壽命增加到47歲;1950年,人平均能活到68歲;現在,人平均能活到78歲。很顯然,當人類的平均壽命只有40歲不到的時候,大部分人還未活到所謂的中年就已經去世,自然很難產生關於年齡段的清晰想法。

《通往工業革命的漫長道路:全球視野下的歐洲經濟,1000—1800年》

作者: [荷]揚· 盧滕· 范贊登

譯者: 隋福民

版本: 浙江大學出版社 2016年3月

業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是在一夜之間發生,而是經歷了歐洲內部長期持續性的制度經濟演變。

另一方面是工業革命的發生。比中年被發現相關的是,青年的被發現。根據美國學者約翰·吉利斯(John R.Gillis)等人的研究表明,作為社會學和政治學意義的現代青年概念,大約是在18世紀70年代以後才出現的。工業化、現代化所推動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勞動力生產模式,使得出身於不同階層的青年人群產生了明顯的流動性分化:大批出身於下層社會的青年擺脫了工作、鄰里和家庭的傳統結構,紛紛進入城市成為產業工人、流浪者或犯罪者;出身中上階層的青年人則開始接受學制更長、系統化更強的學校教育,也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相對集中的青少年生活階段和生活圈子。

工業革命直接帶來了生產方式的變化,這深刻地影響了勞動力市場。工業革命之前,農業和傳統手工業佔據主導,年紀越大的勞動力可能更佔優勢,因為他們更有技巧和經驗;但工業革命開啟了大機器生產時代,它更講究的是效率和速度,當大量青年成為產業工人,相較於那些年長的勞動力,他們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年長的工人就在一種危機的語境下,自我發現了。

工業生產早期的工廠與工人。

但有意思的是,即便中年人在機器生產時代不佔優勢,但直到20世紀上半葉,中年這個詞都還不算流行,中年危機更是沒有被明確討論。這主要是因為,伴隨著工業革命、工業化和后工業化進程,也是歐美髮達國家的民主化和中產階層化過程,不斷完善的社會福利制度、強大的工會等對勞動者權益有著合法的保障,年長的工人並不會被青年勞動力擊垮。在1951年出版的《白領——美國中產階級》一書中,C.萊特·米爾斯發現,1860年中產階級僱員的人只有75萬人,而1940年達到1250萬人。到了1980年,白領已佔到美國全部勞動力的50%以上。

因此,一直到1950年,美國心理學家埃里克·埃里克森的《童年與社會》發表之後,中年的概念才再次得到突破。在書中,他提出了心理社會發展的8個階段論,其中明確提出了「成年期」,他認為這個時期人們不僅要生育孩子,同時要承擔社會工作。中年的年齡屬性和特徵漸漸穩定下來。

中年危機的面目

穩定與自由的衝突

中年被發現之後,人們又是什麼時候才開始感受到中年危機的侵擾?

中年危機(midlife crisis)一詞源起美國心理學家埃利奧特·賈克斯在1965年的《國際心理學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死亡與中年危機》。他指出,到了中年(40-55)人開始清醒認識到死亡的存在與不可迴避性,死亡意識把一切生活與追求變得無意義,並激發了一種強烈的內在焦慮與恐慌。中年人的自我感、生命的信任、價值信念會產生一系列瓦解,為了逃離這種無意義感,人們會以完全不同的價值方式去生活。

美國電影《安妮·霍爾》(1977)中的中年情感危機。

也就是說,中年危機是在死亡的觀照下被察覺的,它當然指向一些形而下的、具體的工作生活困境,但更多是一種形而上層面的精神危機。早就已經中產階層化的中年人,突然發現生活的無意義,並渴求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在1974年的美國暢銷書,Gail Sheehy所寫的《Predictable Crises of Adult Life》中,她用一個40歲男子的例子描述了中年生活危機:

他已經實現了職業目標,但感覺到沮喪和不領情。他抱怨妻子和身體周圍的一切使其陷入牢籠中動彈不得。打破牢籠的幻想開始主宰他的思想。他遇見了有趣的女人,另一工作領域,這個國家的歡樂之鄉,所有這些都成為他希望的避難所。但是當這些慾望對象到手之後,常常開始自我顛覆。新的情景顯現為危險的陷阱,他渴望逃離,並返回到老家和妻兒身邊,失去他們讓他感受到真愛的力量。難怪許多妻子感到驚訝。

主人公的這一危機,我們後來在一系列美國知名的文藝作品中找到了大量例證。在電影《美國麗人》和《革命之路》中,主人公都住在鄉間別墅,雖然事業平庸,但也都有穩定的工作,有妻子有孩子,每天早上上班前跟妻子吻別,和修草坪的鄰居打招呼——非常典型的中產階層生活,非常的穩定和一成不變。但他們都感到沮喪,一種失望的氣息侵襲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感到了穩定帶來的壓抑,他們都渴望改變,渴望某種新鮮的東西刺激。《美國麗人》萊斯特愛上了女兒的朋友——年輕的肉體、蓬勃的生命力,《革命之路》弗蘭克想要去巴黎,過上夢想中充滿藝術氣息的生活。

《自由》

作者: [美] 喬納森·弗蘭岑
譯者: 繆梅

版本: 南海出版公司 2012年5月

一個美國中產階級家庭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所經歷的夢想與失敗。

在喬納森·弗蘭岑的著名小說《自由》中,講述了類似的故事,中年中產階層模範夫婦沃爾特•伯格倫德和帕蒂•伯格倫德遭逢家庭危機,夫妻倆在美好生活的靜水之下,涌動著一種無法突圍的空虛感。喬納森·弗蘭岑的書名「自由」,或許道明了中產階層中年危機的根源,穩定、保守與自由的衝突。

在美國,保守主義的家庭觀一直是社會主流觀念。保守主義倡導的是一種回歸家庭,穩定的,和諧的家庭觀念。比如1990年春天美國出現了一個「承諾運動」,由基督教保守派人士比爾•麥卡尼發起,他號召那些主張回歸家庭價值的男人們承諾作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社區成員,同樣地,女人則當個好妻子、好母親。

在這個模板里,丈夫總是提著公文包出門,與妻子吻別,熱情地與鄰居打招呼;連排別墅里優雅的主婦的頭髮永遠紋絲不亂,永遠在耐心地製作著義大利通心粉,等待著丈夫和孩子的歸來。這種生活嚴謹,正確,符合典範,確保著一個家庭的穩定以及整個社會的穩定。

可實際上,許多中年人早就厭倦了這種一成不變的程序化生活,他們的內心中有著難以揮散的對乏味的家庭、婚姻的失望,以及對自我的失望。穩定的生活和主流價值觀,與個體的價值、個體的精神自由之間的衝突,在衰老和死亡的逼近下,不斷放大,並煎熬著中年人的內心。這便是歐美髮達國家中年危機呈現出來的主要狀態。

的中年危機

欲求穩定而不得

雖然時下國內輿論中我們常常聽到中年危機的說法,但危機的具體所指卻是含糊不清的。或者說,我們的中年危機呈現的是一種撕裂的狀態。

一方面,我們的不少關於中年危機的影視作品中,借鑒的是歐美影視中的模板,比如《港囧》《情聖》,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子感到生活的一地雞毛,他們渴求改變,一個尋找初戀一個尋找情人;差別僅在於,《美國麗人》《革命之路》都是悲劇結局,以死亡告終,我們是突如其來的大團圓,男子幡然醒悟,重新回歸家庭扮演好角色。

而輿論中屢次三番關於中年老男人醜態的批判,比如之前五嶽散人的「沒有睡不到的漂亮姑娘」,或者是中年老男人的飯局「如果沒有女人,再葷的飯局也都是『素局』」,借鑒的話語也是歐美中年危機那一套。因為事件中的主人公,無論是五嶽散人還是飯局中的中年人,他們都是我們這個社會上較少數的成功人士,他們多多少少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他們的精神困境就是穩定和自由之間的衝突,雖然他們尋求「自由」的方式看上去很Low。

電視劇《紅樓夢》(1987)中的尤三姐。曹雪芹用「挨肩擦臉」「百般輕薄」形容酒桌上的「猥瑣」。

但另一方面,成為全民性話題的中年危機,無論是保溫杯還是80后、90后「前中年危機」的自嘲,指向的卻是形而下的、具體而微的生活困境。比如「前中年危機」那會,網上瘋傳的一篇《90后,你的中年危機已經殺到》就羅列了危機的種種具體表現:職場上,無所事事,卻疲憊不堪;生計:只有謀生,沒有生活;情感上,一個人生活,孤獨寂寞;身體上,已經有初老的癥狀……同樣地,這次保溫杯的引爆也來源於一篇《記住,中年危機最後的倔強,絕不拿泡著枸杞的保溫杯》,老調重彈的依舊是人到中年——或者人未到中年,在職場、家庭、工作、生活方方面面的困境。

可以這麼說,前一種中年危機,是坐穩中產階層位置,穩定和個體自由的衝突,由此產生的精神危機。在當下,能夠體會感受到這一危機的人並不多。在清華大學李強教授的研究《中產過渡層與中產邊緣層》中,的上層比例為 5.62%,中產層為 19.12%,下層為 75.25%。李強把中產層分為了中產核心層與中產邊緣層,所謂中產邊緣層,就是隨時可能滑落到底層的階層,他們的比例佔到了整個中產階層的73%。也就是說像五嶽散人這樣的中產核心層,僅有5.16%。

《可怕的中年》

作者: [英] 賈森·黑茲利 / [英] 喬爾·莫里斯

譯者: 晏向陽

版本: 中信出版社 2017年7月

「假裝年輕,假裝小眾,假裝超脫,如何假裝沒喝醉,如何假裝好爸爸,如何假裝好丈夫。」

而後者,則是欲求穩定而不得,他們是中產邊緣層的13.9%和下層的75.25%,他們渴望「一個房子,兩輛車,兩個孩子,一個條狗」的中產生活而不得,由此產生的一種焦慮感和不安全感。這才是大部分人的生活狀態。從這個意義上,與其說我們討論的是中年危機,毋寧說我們討論的是一種裹挾全民的不安全感,它不過是高房價、壅塞的階層流動、不健全的社會保障等問題的變種;而之所以強調出「中年」這一年齡段,於年輕人是表達出他們在壓力下心態的早衰,於中年人是表達出他們衰老將至卻仍疲於奔命一事無成的沮喪和不體面。

因此,多數時候,輿論討論的中年危機,並不同於歐美主流社會中的中年危機——我們處在馬斯洛需求層次的不同階段,它其實是一種泛指的焦慮,涵蓋的年齡段也不僅僅是中年。畢竟在轉型期的,哪一個年齡段的人沒有危機?誰不是深陷危機呢?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曾於里;編輯:阿東。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保溫杯不是中年人的迷失,反對保溫杯才是

不買房、不結婚、不生育,因為他們怕輸

點擊「閱讀原文去我們的微店看看呀

熱門推薦

本文由 一點資訊 提供 原文連結

一點資訊
寫了5860316篇文章,獲得23293次喜歡
留言回覆
回覆
精彩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