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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不是我們的敵人,虛偽才是|專訪宗薩仁波切

慾望不是我們的敵人,虛偽才是|專訪宗薩仁波切

傲慢、自卑、期待、恐懼…… 我們生活在一個情緒濃烈的時代,每個人都遊走在針尖麥芒之上。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尤其渴望寧靜。

近些年,佛教越來越流行。每個人的朋友圈裡大概都有些慣於轉發阿彌陀佛、無欲則剛、修禪靜心的人。自稱佛家弟子的人隨處可見,與此同時,關於佛教的爭議也越來越多。

我們不時在報章雜誌上讀到和尚開豪車戴名表的新聞,又或者是對於朝陽區有「30萬散養仁波切」的調侃。修行的淡泊與慾望的執著不斷拉扯,使得佛教、仁波切、修行這些辭彙都蒙上了一層曖昧的陰影。

重重迷霧之中,向一位真正的仁波切討教他對這些問題的看法,自然是件難得的事情。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可能算得上在認知度最高的活佛之一,被公認為當今世界最具創造力的藏傳佛教導師之一。

最近,借著他的最新劇情長片《嘿瑪嘿瑪》在上海電影節上映的契機,書評周刊對宗薩仁波切進行了一次專訪。我們的採訪從電影聊到了文學,從心理學聊到了佛學,但始終圍繞著當代人生存的種種困惑與焦慮。仁波切的回答不一定是普世真理,但透過他的視角去打量這個世界,卻一定能帶給我們珍貴的啟發。

宗薩蔣揚欽哲卻吉嘉措仁波切( Dzongsar Jamyang Khyentse Chökyi Rgya mtsho Rinpoche, Khyentse Norbu), 1961年6月18日出生於不丹,被公認為第三世宗薩蔣揚欽哲,通常被稱為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以下簡稱宗薩仁波切。宗薩仁波切是已故寧瑪巴法王敦珠仁波切的長孫,七歲時被十四世達賴喇嘛、薩迦法王及十六世噶瑪巴認證為宗薩欽哲確吉羅卓(Dzongsar Khyentse Jamyang Chökyi Lodro, 1893-1959)的轉世。曾在薩迦學院研習佛教哲學。出版有《正見》、《八萬四千問》、《不是為了快樂》、《佛教的見地與修道》等書籍;同時,他也是一位電影導演,所拍攝的電影包括《高山上的世界盃》、《旅行者與魔術師》、《祈福》等,最新劇情長片《嘿瑪嘿瑪》於6月在上海國際電影節展映。

虛偽無處不在:修行成為慾望的幌子

前段時間,曾經憑藉《上海寶貝》紅極一時的女作家衛慧,以海靈格家庭排列師的身份重回公眾視野,引發了網友不少爭議。還曾有專欄作家以「為什麼文藝女青年都熱衷於靈修」為題,來調侃衛慧。

我們越來越善於質疑、慣於嘲諷。圍繞著佛學、靈修、假仁波切的種種負面新聞,讓人更加容易心生疑竇。其實,眾人質疑的並不是這些頭銜本身,而是修行之人的淡泊身份與對慾望強烈的執著之間的衝突。

假仁波切橫行,「不光在,全世界範圍內都很多」。當宗薩仁波切看穿他們的表演,往往會略帶調侃地說一句「你做得很好。但我知道你是假的。」

這些假仁波切們很精明,「他們擅長剪輯,傳到別人那兒往往只剩下一句『你做的很好』。你是記者,應該知道剪輯的魅力」說完他爽朗地笑了。

《嘿瑪嘿瑪:在我等之時唱首歌》電影海報,「嘿瑪嘿瑪」為不丹語「很久很久之前」之意。梁朝偉與周迅在其中奉獻了無償的客串演出。

顯然,這些假仁波切並不構成困擾他的因素。他把他們當成一種有意思的現象,一個觀察的樣本。

但與此同時,對於這種身份與行為之間的虛偽,他一直保持著足夠警惕。他提及佛教寺院系統內、修行者的身份掩藏之下,虛偽更容易滋養壯大。他認為這是修行的物化,是精神上的物質主義。可見,雖然對別人的虛偽一笑置之,對自身可能沾染的虛偽,他卻從始至終保持著高度戒備。

宗薩仁波切在採訪中。

在最新劇情長片《嘿瑪嘿瑪》當中,他便探討了這種身份與行為之間的矛盾。影片融合了宗教、懸疑、犯罪等頗為吸引人的元素:每隔十二年,就有一群人來到喜馬拉雅山腳下的森林,戴上面具,隱藏起性別和身份,度過兩周與世隔絕的生活。然而人畢竟無法放下世俗慾望,男主角從戴上面具開始就試圖與一名女子打破戒律。在試圖與她發生性關係時,因為面具錯戴,他強姦了另外一名已婚女子,並在女子丈夫(梁朝偉飾)發現后,殺害了對方。若干年後,他難以接受內心的譴責,再次回到森林中尋求救贖……

這是一個隱喻豐富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卻給人提供了多種解讀空間。不同的人從中看出不同的意味,但無疑,慾望、以及如何與慾望共處,是影片的一大核心主題。

一旦人想要偽裝,問題就會接踵而來。罪惡,也從虛偽之中誕生。曾有人概括佛教與基督教世界觀的不同:基督教認為,作惡是因為壞(罪);而佛教認為,作惡是因為蠢(無明)。

破除虛偽:真實,自有萬鈞之力

如果一定要問:如何修行才是正確的道路?

宗薩仁波切的回答是「真」。在所有關於修行的爭議之中,都是因為這些修行之人不夠真,或對人,或對己。「從根本上來說,佛教的目標是證悟真理。」宗薩仁波切的這個說法,也為佛教熱潮提供了很好的解答。

上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西方曾出現了一波皈依佛教的熱潮。時至今日,宗薩仁波切的西方弟子也不在少數。

傑克·凱魯亞克、艾倫·金斯堡、艾茲拉·龐德、萊昂納德·科恩…… 「垮掉一代」的代表人物,大名鼎鼎的詩人、歌手、藝術家,許多人都是佛門弟子。為什麼他們最終都會選擇佛教?

左起:傑克·凱魯亞克、艾倫·金斯堡和威廉·巴勒斯

宗薩仁波切分析,佛教是個非常內省的宗教,它傾向於向內的哲學思考。這決定了它往往能吸引那些以思考為業、致力於內省反思的人。他如此描述佛法:與其說佛法是一種理論,一種宗教,不如說佛法就是對現實世界的描述。只是,與其它宗教相比,佛教對現實世界做出的解釋有極強的邏輯性,同時充滿思辨。也因此,佛法的研習需要一些智識上的門檻。

當今我們常見的「靈修」,實際上往往是混合了心理學、佛學、神秘學、玄學等不同學說的大雜燴。它無所不包無病不醫的同時,也令人摸不著頭腦。

過分強調靈修與佛教的關係,實際是對佛教的窄化。宗薩仁波切認為,佛法比靈修深廣得多:「奧修和克里希那穆提等所謂現代導師和作家,他們教的並不是什麼佛陀沒教過的新穎的東西。事實上,有時,這些倒是只是從佛陀的教法里取出其中一小部分、一個小的角度,然後自稱是自己的教法。」

心理學家的目標是要在這個婆娑世界(輪迴)中獲得健康與快樂,佛教徒則不是。不是為了快樂的生存,需要極大的力量。宗薩仁波切的力量來自他的真實。在跟他的交談中你不難體會到真實的萬鈞之力,當一個人極度坦誠,他就已經無堅不摧。

《正見》,作者: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譯者: 姚仁喜,版本: 友誼出版公司2007年1月

在紀錄片《真師之言》中,宗薩仁波切被問及,是否認為自己是一個已經「證悟」了的人,他很坦言沒有。作為一個轉世活佛,一個仁波切,他總能感受到人們加在他身上的諸多期望,而他要奮力在其中,掙扎出一個尚在修行中的、虔誠的自我。

他曾在書中寫到有位長期交往的女友,還曾提及自己遭荷蘭女友背叛,痛苦至極的經歷。「我不是一個已經征服了對安全感、伴侶和樂趣的需要的聖人。人們問我為什麼有女朋友的時候,我感到他們對我有著很高的期待——認為我在普通人之上。這著實令我擔心。我非常希望人們認為我是一個百分之百的人,擁有所有人類的特質、弱點、長處和過患。……很多事情應該放棄,但我沒有力量放棄,很多事情應該去做,但我卻因太懦弱而沒有做。」

從佛法的角度,人應該捨棄一切滋長傲慢、我執和貪心的事。這件事可能是關係,但也可能是假裝捨棄關係;可能是慾望,但也可能是假裝捨棄慾望。

或許,宗薩仁波切最有力量的一點是,他從未假裝捨棄。他有力量保持最大程度的真實,反過來,真實也給予了他無限的力量。如果說,修行有什麼法門的話,真實一定是其中之一。保持你對慾望、對情緒的真實,從這個真實出發,你才有可能獲得超越的力量與勇氣。

慾望不是問題,對慾望的執著才是問題

新京報:你提到拍攝《嘿瑪嘿瑪》的靈感來自於網路聊天室,在那兒每個人都使用匿名(網名)來交談。你如何看待互聯網對「身份」這個概念的改變?

宗薩仁波切:「身份」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概念。人們都想出名,但有名之後,問題隨之出現。很多你原來想做的、可以做的事,你不能再做了。相反,匿名的狀態可以轉變成一種力量。如果你是小偷,你得讓自己在暗處,你才能偷到更多東西。我想探討如果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你會說什麼、做什麼。

我知道大家在互聯網上會匿名聊天。我寫這個劇本的時候,到網路聊天室里去感受了一兩天。我發現他們的聊天內容很可怕,尤其是一些歐洲地區的聊天室,充滿暴力、仇恨和獵奇。人們很容易被獵奇的東西吸引。

新京報:你平時會經常使用互聯網或手機App嗎,比Facebook/Twitter/Wechat?

宗薩仁波切:我平時用微信很多,它幾乎已經是我的一個器官了。Facebook用得比較少。我喜歡讀書,微信是個打擾,很浪費時間。但也不會太困擾,雖然用得多,但還在我的掌控之中。

電影劇照,圖為頭戴面具的男女主角在篝火旁跳舞

新京報:電影當中,主角因為無法剋制自己的慾望而殺人。你是否認為強烈的「慾望」是不可取的?

宗薩仁波切:我在電影中沒有任何預先設定,說人要放棄慾望。我想說的只是,不管你做什麼,你都要知道會有一個相應的後果在等著你,它會引導事情往某個方向發展。我們的情緒和慾望就像火山一樣,總是需要出口,需要爆發,如果你沒有覺察,它很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個男人,他帶著面具在某個地方與世隔絕地生活,但與此同時,他感到越來越受折磨。終於,他犯了一個小錯誤:把前來跟他幽會的、面具底下的女人認錯了。這個錯誤導向了後面的結果(殺人)。

新京報:那麼,佛教如何看待「慾望」?我們常聽到佛教中有「無欲則剛」的說法。你會說佛教是一個鼓勵人們放棄慾望的宗教嗎?包括對金錢、地位、愛情的慾望?

宗薩仁波切:嗯…… 實際上,說到底,佛教只對一件事感興趣,就是洞見真理。擺脫慾望並不是佛教的終極目標,佛教的終極目標是獲得對真理的證悟。如果慾望是你洞見真理的障礙,那麼,是的你需要放棄慾望;如果慾望並不構成障礙,那就沒有關係。處理慾望和情緒的過程,也是引導你洞見真理的過程。

《八萬四千問》,作者: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譯者: 嚴望佳/ 戚淑萍,版本: 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2016年7月

我的朋友當中有些是世俗意義上的名人,我從來沒有告訴他們要放棄名利和金錢,我總是鼓勵他們要有抱負,要更加有名。(笑)佛教跟世俗生活並不衝突,世俗生活從來不是問題,對它的執著才是問題。假如你有1000公斤的黃金,但你並不執著於它,那沒有任何問題;假如你有一塊餅乾,但你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守住它、不失去它,那即使只是一塊餅乾,也是個很大的問題。因為你太執著。

新京報:如果說佛教要求人放棄一切執著,那麼對證悟和真理的追求,本身也是一種執著。是否也應該放棄?

宗薩仁波切: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佛教里有上師曾打過這樣的比方:如果你手指里有根刺,你得需要另外一根刺,才能把這根刺取出來。所以,為了擺脫所有其它的執著,你需要保留一個執著——對證悟的執著,作為暫時的工具和途徑。

一旦你真的證悟,那麼即使是對證悟的執著,都會消失。我們知道,佛教里有「乘」的概念,「乘」就是「vehicle」(交通工具),一種工具和途徑。當你乘坐一輛車到達了目的地,你就不需要停留在車裡了,你自然會下車。

「假仁波切」豐富了精神生活

新京報:我們注意到,佛教在西方知識分子、藝術家當中很受歡迎,不少人都皈依佛教。你是否認為研習佛學需要具備一定的智識門檻?

宗薩仁波切: 在歐洲、在美國,的確如此。佛教在知識分子中間正迅速壯大。當你開始朝內看,朝向你的精神世界,而不是一味往外看的時候,你就很容易轉向佛教。我認為,在如何內省方面,佛教很可能是最複雜也最具智慧的(宗教)。它有幾千年的傳統,有無數的典籍、前輩已經實踐了這一點。

西方人在接受佛法時往往更加「fresh」,他們沒有預設的成見。如果你對佛教有很多成見,在這個基礎上研習佛法,就好像你拿著一盤已經煮好的蔬菜,試圖再次烹飪。

新京報: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很多人把佛教當成工具,而非信仰。我們常常看到很多人燒香拜佛,以求佛祖保佑長命百歲、升官發財。你如何看待這種將佛教工具化的傾向?

宗薩仁波切:這種現象不僅僅只存在於。在泰國、不丹、斯里蘭卡,都是這樣。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問題。

也許他們現在只是把佛教當成一種工具,但當他們想要更進一步,想要內省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在佛教的路徑上走得更遠。所以,如果大眾用佛教來算八字、保平安、求財富,我覺得也是好的。我接受這種現象。

《人間是劇場》,作者: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版本: 新星出版社2016年4月

新京報:不知你有沒有觀察到,在有很多假仁波切。頂著仁波切的名號,騙財騙色,這讓仁波切和佛教,在一些人心目中變成了含義很微妙的辭彙。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宗薩仁波切:是的,就我的觀察,假的比真的多。但是我想說,這些假仁波切也服務於某個目的:他們讓精神世界更加有趣。如果通向真理的道路是事先準備好的,就像麥當勞的漢堡包一樣,隨到隨取,那一點意思也沒有,很無趣。但是如果這條道路是曲折的,拐到這兒又拐到那兒,那就有挑戰得多了。

我遇到過很多假仁波切。他們通常口才很好,但我能看出他們是假的。我對他們說「你做的挺好,但我知道你是假的」。但他們會自己剪輯我的話,把後半句剪掉,就剩下前半句「你做得挺好」。(笑)有些假仁波切比真仁波切還像仁波切,因為真的仁波切通常很謙卑,不會大聲表達,不太引起人注意。

新京報:近些年,心理學越來越流行。很多靈修書籍也在大賣,你如何看待心理學和佛教的關係,它們的修行方法有什麼異同?

宗薩仁波切:心理學家用到的很多方法都來自佛教。事實上,心理學界的一大奠基者榮格就受到佛教很大的啟發和影響。

久未露面的作家衛慧,今年初以家排師的身份重回公眾視野,表示曾產生迷茫的追問,但接觸到海靈格家排系統,開始走上靈修之路,由此感覺「打通了奇經八脈」。衛慧的修行之路曾引起關於心理學與修行的巨大爭議。

但是,如果拿心理學和佛教相比較,心理學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佛教不僅是心理學,佛教是藝術,是音樂,是家庭教育,是兒童護理,是茶藝,是插花,是太多太多事情…… 心理學處理的範圍明顯小的多。

新京報:我們看到有兩種不同類型的仁波切:有的仁波切很少公開露面,極少發表公開的文字、演講;您更像是另外一種,有著非常活躍的公共生活,出版了很多本書,拍了好幾部電影,也經常發表演講、接受採訪。這樣的選擇是你的性格使然,還是你把它當作宏揚佛法的義務?

宗薩仁波切:我想更多的是我的性格原因。我是雙子座,喜歡熱鬧,喜歡交流。

我認為這兩種人,佛教都需要。佛教需要講話的人,也需要只是坐在那兒靈修的人。

「我還遠遠不是一個已經證悟了的人」

新京報:你在書中曾提及有一位長期交往的女友,你寫到希望自己可以放棄對愛情和親密關係的渴望,但是你無法做到。看起來,你好像把親密關係當成是一件需要去「克服」的事情。請問你現在仍然處在親密關係當中嗎,你是否認為親密關係是修行的障礙?

宗薩仁波切:是的,我現在仍然有長期交往的女友。但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太多。我需要親密關係,但沒想過要孩子,我覺得自己性格的原因,可能不會是個好父親。我倒是喜歡別人的孩子。

至於親密關係是否是修行的障礙,要看具體情況。要看你是不是能夠恰當地處理它?我那樣寫,是因為我不能夠掌控它(恰當地處理它),這是問題所在。但是當我看看周圍,我發現大家都不知道如何處理。相較之下,我好像還做得更好一點兒。我相信親密關係必須基於一個前提,就是能夠給予彼此自由。但身處親密關係中的大多數人,給予彼此的是跟「自由」相反的東西,他們總是試圖「囚禁」對方。

障礙是個很主觀的概念。一段關係可能是障礙,寺院體系也可能是障礙。當你身處寺院體系內部,你可能會染上精神上的物質主義(spiritual materialism)。這是個更為嚴重的問題,你以為你在進行精神上的修行,但實際不是。這更危險,也更虛偽。

《不是為了快樂》,作者: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譯者: 姚仁喜版本: 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2013年1月

新京報:這個問題或許不太禮貌,如果您覺得受到冒犯,可以不回答。我們常常聽到某些信徒對待自己的信仰,採取一半接受一半質疑的狀態。比如,基督教徒會說,「我接受基督教關於愛的核心教義,但對於同性戀、墮胎等問題的看法上我持懷疑態度」。隨著社會、科學的發展,宗教的某些教義會跟主流的科學觀念或者「政治正確」的觀念產生衝突,以至於不得不作出某些類似「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選擇。你對佛教的信仰有經歷過類似的懷疑嗎?

宗薩仁波切:(沒有任何遲疑)沒有。我相信佛教教義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而且我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回答的,哈哈,沒有什麼問題會冒犯我。

新京報:所以你也確信,人死後會投胎轉世並繼續存在?對很多人來說,佛教中的「輪迴」概念可能是最難理解的,要相信人死後會重新投胎,變成一個其他的什麼東西繼續存在,這對很多持無神論的人來說很難接受。你如何看待這種懷疑?

宗薩仁波切: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得先說說什麼是投胎、什麼是輪迴。當我們提及這個概念的時候,我們指涉的是時間。時間是相對的。

我想問你,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是同一個你嗎?一半一半。昨天的你跟今天的你既非相同也非不同。它是綿延持續的。「輪迴」是一個概念,是一個模糊的很難精確理解的概念。

當我們說你是「持續」的,這個持續指的是什麼?舉例說,如果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是不同的,昨天的你殺了人,那麼今天的你不應該去監獄。因為那是昨天的你做的,而昨天的那個你已經永遠消失了,跟今天的你不一樣。但是你還是要去監獄。

這是一個「相對真理」(relative truth),如果你想弄明白「相對真理」,你可能得坐在那兒好幾個月,跟我學習和討論。這是個很難理解的概念。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作者: [日] 村上春樹,譯者: 施小煒,版本: 南海出版公司2013年10月

新京報:你認為自己已經是個證悟了的人嗎?如果沒有,你覺得哪些方面仍然是你需要著重修行的地方?

宗薩仁波切:我?不不,遠遠沒有,我還在期盼,實踐,練習。我還有太多各種各樣的情緒,需要去處理。

新京報:你上一次生氣是什麼時候?

宗薩仁波切:就在不久前。6月18號是我的生日,我的朋友把它做成了排場很大很熱鬧的慶祝宴會。我感到很憤怒,跟對方起了爭執。當然我知道根本上來說,我們互相關心,是很好的朋友,但有情緒的時候我還是會釋放,也會跟別人有爭吵。

新京報:你喜歡的電影導演和作家都有誰,跟大家分享幾本最近在讀的好書吧。

宗薩仁波切:很多,我之前提過挺喜歡楊德昌,一直以來最喜歡的是小津安二郎。作家的話,最近在讀村上春樹,很喜歡。尤其推薦《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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