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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葦 為根深蒂固的中國故事寫一個序

一葦 為根深蒂固的中國故事寫一個序

一葦

原名黃俏燕,作家,語文教師。無可救藥的自然主義者,書痴。寫童話,也寫小說,私底下寫詩。近年致力於整理故事,夢想為孩子建一個故事庫。

《故事》

編者:一葦

版本:中信出版社·大方 2017年3月

《故事》插圖:一葦渡江。

《故事》的插圖由藝術家蕭翱子繪製,均以版畫呈現,兼具傳統民間藝術的元素與現代性張力。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有山有水,有江有湖,的地方可是寬漫!自古到今,不知道出過多少奇事。」這話出自一個對大多數人而言陌生的名字,董均倫。他曾用近20年在齊魯大地搜集故事,但由他整理的《聊齋汊子》相較當下流行的日本妖怪故事、西方精怪故事,反讓國人感到生疏。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國內出版社仍編有不少故事集,民間故事、筆記小說、話本傳奇中,那個廣闊的中式幻想世界影響了幾代人文學趣味的底色。近二三十年來,故事的面目在大眾心中越發模糊,漸少有人執著於其背後的深與厚。

去年年底,當一葦在讀書活動現場講述「范丹問佛」的故事時,很多人並不理解,這樣聽到開頭就知道結尾的故事為何還讓她如此著迷。「好的故事在召喚我」,一葦說,「故事養活了我的內心和靈魂」。

民間故事應如何整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寫它們。我彷彿生下來就是為了去書寫它們。」一葦最初聽過的故事來自爺爺,童年裡父母去田裡幹活,一葦便被送到爺爺那裡。「爺爺是個盲人,這個世界他看不到,可當他講起故事,我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故事是一葦從兩三歲起就接觸到的有魅力的東西,也因此對她有天然的鎮痛效果。大學畢業,戀愛失敗,她本能地選擇以寫故事來鎮痛。讀了法國人尤瑟納爾的《東方奇觀》,龍飛天外的幻想世界令她心神往之,一葦開始以自己的方式重寫童年記憶里的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寫著寫著,她從重述爺爺講過的神話故事轉向了原創。

她寫過很多動人的童話,也曾以赤誠的筆法將自己的童年經歷寫成《綠色素描》。她書寫現實世界毫不雕飾的真實,然而幻想世界有更內在的真實。這兩者,奇異地構成了她寫作理想的兩翼。

2005年,一葦懷孕,她從圖書館借回的一本民間故事集被「憤青」丈夫狠批了一頓:「充滿了階級鬥爭和大道理,好端端的民間故事給整成這樣!」

上世紀50年代后,國內民間故事集在編寫風格和目的上有了明顯的轉變。一些原本富有生活情趣的故事如翁婿故事,因階級鬥爭的需要被改為地主與長工的故事,內容與原貌相差甚遠,語言也失了土生的靈動。可以想見那些聽故事長大的人們見到這番「編選」時的憤怒。

「你不是寫童話?不如去整理這些民間故事」,丈夫說,家中書架上正放著一本《格林童話》,「不如我們也花個幾十年整理一本《故事》」。

那天,有日記習慣的一葦在筆記本上寫下「現在開始,為這件事情奮鬥吧」。與腹中3個月大的小生命一道,「故事」概念的雛形開始成長。

好故事就像一個孩子成長的過程

故事或能聽到開頭便望見結尾,但人生故事不是。

2010年,丈夫意外離世,變故固然不幸,卻也成為促使一葦著手整理故事的契機——痛得足夠深,出於本能,她需要故事來鎮痛。

她開始寫,第一個故事還是爺爺講的「狗耕田」。腦海中它是那樣生動。但是,當已寫過不少原創童話、小說的一葦將它落實到筆端,失望在敲打她,「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狗耕田」故事完滿,結構和情節運轉都不差,一葦相信,若故事本身沒有錯,那一定是講故事的方式出了錯。拿出《格林童話》,一葦把自己寫的狗耕田鋪開對著看,想象著若自己化身為格林兄弟,會如何琢磨故事裡的語言和意象。

「狗忠實於二郎,這是一種永不變質的愛」。「故事情節的流轉應該有音樂般的節奏,巧妙變幻,不落痕迹」。她習慣把每一個細小的思考記在本子里,約整一年,人物的對比、對話和動作終於變得「地道」,道路慢慢呈現,同時呈現的,是故事的靈魂,「它很深,很厚」。

和訴諸口頭表演、擁有聽眾的故事家不同,一葦與故事相處的方式,是對著牆、對著燈、對著本子,一個人伏案默寫。她是為了寫而講,當故事在眼前耳邊變得立體,她才能更遊刃有餘地剪裁文字。她把十二生肖中老鼠耍小聰明奪頭彩的故事講給兒子聽,兒子說「好聽」卻只打59分,因為「不愛看到老鼠得頭名」。這個反饋使她覺得震撼。三年前,身為語文教師的一葦開始每周給學生講一個故事,她發現相比格林童話,這些土生土長的故事更能抓住學生的心。

「好故事就像一個孩子成長的過程,內核與成長相呼應」,一葦相信孩子對故事有自己的判斷,會根據內心的成長規律從各種「好聽」的故事中選出真正的好故事。她也相信故事對於孩子本無間隔,把人與故事隔開的是那些枯燥無味的文本和人們對這些故事真實價值的忽視。

就像一葦在講「范丹問佛」時,現場有人不解,看到開頭就想到結局的故事吸引力何在?一葦打比方說,鳳凰被遮住了頭,你看到尾巴就知道是它;一首歌已經會唱了,難道你就再不會去聽了嗎?故事在人的血液里流淌,它的價值絕不是一次性的。「『范丹問佛』這個故事,我每次回看,每次講述,都有所得。它蘊藏著舍與得的智慧,『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哲學深思。」

「早知要佔用這麼多精力,我不一定有勇氣開始」,一葦的博客里,陸續整理的故事已更新七年,「但一進入故事,我就忘掉了現實的痛苦煩憂,每個故事都像歡樂頌一樣,帶給我新生的喜悅」。

我用一切的思想和感情寫童話

「與你在一起,最幸福之處,大抵就在這裡吧,你總鼓勵我寫下去」,2017年初,一葦在博客里寫下《七年》。當年夫妻兩人共同的夢想,七年後成了《故事》。

同時寫在博客里的是她對周作人的「相見恨晚」。周作人曾論故事:「改做古文的『誌異』等為童話,幾乎近為創作,比翻譯外國作品更難。」「倘若能夠搜集各地的傳說故事,選錄代表的百十篇訂為一冊,一定可以成功一部愉快的書。」「我正在做這件事呢,周兄,你會喜歡我的書嗎?」一葦隔空問。

比「周兄」更早,一葦說起西遊和三國,不也是經過眾人之口和文人之筆才逐漸變成國人耳熟能詳的經典文本?像董均倫那般的人在民國時也不少,風靡一時的「林蘭女士」就曾最早仿照格林童話搜集故事。只因近代變遷打散了這條文化脈絡,近年來市面上又被冠以「民間故事」名目、加了糖精卻索然無味的故事充斥。好在當一葦開始重述這些故事時仍有同路人,比如一直鼓勵她但偶爾也潑潑必要冷水的學者劉守華。「劉老師要求我去夠一個很高的東西,他比我更有理有據地知道這些故事的價值在哪裡」,一葦重複劉守華的話,「你要做好,才配得上它的價值」。

一葦也有糾結。是做安徒生的工作還是做格林兄弟的工作?長年累月整理故事,幾乎完全放棄了寫自己的東西。「我憋得要死,原創的根芽總想要釋放出來」,她只能在謙謹整理出的故事之後加一則後記來喘口氣。後來,這種糾結與拉鋸終獲和解,「放棄那種非此即彼的思維后,我發現自己的原創童話寫得比以前深了。最後達到和諧,那是一個美妙的狀態」。

《故事》中這些傳在民間的故事,在大地上生長出來,流轉在莊子筆下、舊時話本和古人今人的口中,出落成土生土長的天真味道。它依然活在人們的潛意識裡,也必然有人仍講得津津有味,卻很容易失落在文字中。探索、尋回讓它重生的方式,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顯得重要且必要。

「我用我一切的思想和感情去寫童話」,一葦記得安徒生的話。也有人說,是「故事選中了一葦」。如卡爾維諾讓義大利童話煥發新生,一葦的整理既保持故事原貌,又以當代價值判斷和兒童需求激活這些故事的童心。但一葦在當代對傳統的重述與回望僅是個開始,它像是為根深蒂固的故事寫了一個序。

道阻且長,寫著序的一葦在《故事》的封面海報上,化成了一個渡江的人。設計師蕭睿子看得更遠,「讓一葦渡江,讓故事渡海吧,我們要讓全世界看到,故事的笑臉。」

采寫/新京報記者 孔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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