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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疼痛的文明

蘇三:疼痛的文明

疼痛是人類生活中的重要內容,起碼對於我是如此,疼痛也是人類文明的重要內容。最近兩天網路上充滿了對一樁因為疼痛而引發悲劇的關注,陝西榆林一位孕婦因為生產疼痛而跳樓自殺。

最近幾年,類似公眾社會圍繞一個小案件推動大社會的現象越來越多,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其實這是新時代民主的一種最普遍也最新鮮的現象,如同某人提倡的大數據計劃經濟一樣,讓人耳目一新。儘管每樁案件都隱藏一根扎向人們內心的尖針,真實因為這種在公眾內心的疼痛才引發了公眾議論,但這種公眾疼痛也推動了社會更快地做出反應、迅猛向前。我相信今天討論這個孕婦的死亡也會推動相關領域內的改革,所以儘管我特別忙,但還是應邀加入了這個討論並且在微信公號里隨便說幾句我的看法。

我本人是個充滿真實疼痛的人,對於婦產之痛和其他疼痛有著深入的體驗。我的基本總結是,在疼痛時願死不願活。我有數次乃至無數次類似瀕死經歷(這或許就是我對待生活生命與大多數人不同的原因所在吧),假如有力氣、有條件當時選擇自殺我肯定首選自殺,好在要麼我當時被捆綁在病床上要麼我近乎心臟停跳已經失去行為能力,所以沒有辦法做出選擇了,前天還又經歷了一次(屬疑難雜症,別問我什麼病)。所以,我充分理解這位孕婦的選擇。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至此為此孕婦致以深深的哀悼!

所有的女性似乎毫無例外站在她的角度參與了這個討論,而男性的態度則更為「理性」一些,所謂事不關己看來也是真的。甚至有的人認為這個女的「作」,所以是活該。但我認為這個孕婦的悲劇是不應該發生的,所以,有必要提起注意,以避免更多 悲劇發生。

從第一次看到這個新聞時,家屬與醫院雙方都在辯解責難對付,我就預感到主要責任可能在家屬方。因為這個孕婦有向家屬跪地請求的錄像,她不是向醫院跪求,所以,我們知道問題主要出現在家屬和死者之間。但是,我認為,醫院,乃至我們的社會,乃至人類文明,對於她並非沒有責任。

是個非常落後的社會,我經常說,但很少人信。就是個從原始農業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一個社會。普通人既野蠻又粗魯(以我為例),隨時可能傷人殺人,以這起孕婦跳樓和上海松江警民互懟,這些案例在現代化發達國家都是很難見到的。

就孕婦案例和上海警民案例,都反映了民眾的分裂,其實這種分裂本身就是一個社會大轉型時期的正常現象。因為,每次社會大轉型無不意味著道德與制度的裂變和替換,以及先進與落後,保守與先鋒之間的對決和磨合,本案也是如此,所以人們意見不一。

就本案中,這個孕婦可謂死在家屬的落後意識之中,因為他們不同意剖腹產,原因無非是剖腹產可能導致二胎懷孕不利乃至不能再次懷孕,還有剖腹產花費更貴。從這個角度,這個孕婦其實是死於文化傳統,但歸根到底是死於文明低下,死於物質不夠發達。因為一個物質充分發達的社會,人們就會放棄多子多福的觀念,從原始社會到今天養子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養老。只要養老福利不解決人就不可能徹底放棄多子多福的概念。

人類文明發展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運作系統,各個領域之間存在著微妙而明顯的共振關聯。簡言之,在一定的物質與科技條件之下,人們就會選取特定的社會表現,所以我們會看到人類的經濟水平與文明水平緊密相連,不會發生大的跳躍。比如財產類刑事犯罪會較少出現在人均3萬美元的社會裡,但一萬元之下就會非常密集。但是假如低到500美元很可能不升反降(大致比喻,不一定非常準確),這種怪誕的物質與文明規律都反映出,文明、社會與經濟之間的聯動關係。

今天的文明水平在全球大致排名70-90之間,世界銀行給出的婦產死亡率位於全球的68位,他們之間還是比較一致的。也就是說,今天的婦幼保健和婦產水平與的國家水平基本一致。換句話說,假如她生活在發達國家,她的死亡幾率會很低,但不幸她生活於這個依然落後的國家,無論就傳統觀念還是醫療技術乃至醫療制度,都對於她的死有著不可忽視的直接影響。所以,她是死於愚昧落後,思維文明水平的低下,不是死於其他原因。

人類文明其實也是一條產道,不斷生產著文明,並且不斷發生著各種陣痛。甚至,人類文明本身就是極其疼痛的。不過一個令人欣慰的規律是從大疼痛發展為小疼痛。人類的各種潛在的發展目的,不僅是消除野蠻的,而且是消除疼痛。直到今天,大多數落後國家與先進國家的分野可能不是別的,而是對待疼痛的態度。

野蠻傳統社會裡認為疼痛是應該的,發達文明社會裡認為疼痛是不人道的,甚至為此疼痛可以以死終止,比如為何發達社會儘管福利更高但通過安樂死的比例更高,都說明了對於人的疼惜關懷是隨著不同文明程度而有差異的。但今天還遠離發達文明。人對於疼痛非常麻木,對他人的痛苦也非常麻木,當然每個人也是這種麻木的受害者。比如上海案件中那個孩子是他親人的受害者,那個女人是粗暴警察的受害者,而警察是粗暴民眾的受害者。同樣,這個案件中的女人被整個社會害死,但家屬更是痛苦的最大承受著,醫院也同樣經受著煎熬。

一般而言,這種困局無解,但會隨著時間的推進一點點緩解,最終達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另外一個文明平台。文明是一個發展過程,人類的需求其實也是水漲船高,一種問題解決了,另外的問題就出現了。比如文革到改開之前的社會,人連飯都吃不飽,但吃飽了的今天人們的牢騷肯定盛於當初就是一個現實。所以,不斷產生問題,不斷解決問題,是人類社會的永遠常態。內部的矛盾也應該是如此,永遠摩擦,永遠前進。人類在解決完所有的問題之後,或許最終會進入到一種肌體與生理無痛的「仙境」,但精神上的痛苦卻永遠無法解決。

最近忙於其他,不贅。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希望醫療制度與婦產手術程序制度因本案而作出革新,希望推行無痛分娩,這使本案婦女犧牲獲得應有的意義。

請所有婦女加入這一討論以促進有關推進,以此「解放」傳統落後地區的婦女。

順致家屬節哀順變!

本文為作者原創,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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