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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診所的34年:我喊得出那 一千多人的名字

一個診所的34年:我喊得出那 一千多人的名字

原標題:一個診所的34年:我喊得出那 一千多人的名字

即將搬遷的龔氏診所——「本診所8月中旬搬至西苑六號西苑大酒樓旁」——牆壁上用加粗紅筆寫著。

生無可戀不要打針的小孩和笑呵呵的龔繼明

偏僻的老診所,卻一直人來人往。

剛畢業時龔繼明認識了廠里的技術員呂心。幾年等待,呂心嫁給了他,他也永遠留了下來。

再過20多天,重慶最熱的三伏,這家診所將搬到一公裡外的華龍大道主幹道邊。這是龔繼明診所在老起重機廠區的最後一個夏天。

回頭看,聽他講,一眨眼過去的34年,更像是2017快進版的這一天。

這個診所有點奇怪

龔繼明診所在這裡開了17年(更老的舊址在廠大門附近),周圍都是老起重機廠家屬區。過上過下買菜進出的人看到門前寫下月搬遷,會探個頭進來說:哎呀,龔醫生,你走了我們怎麼辦?龔繼明笑笑:「再過兩個月,你們還不是都要搬走了。」

他們喜歡他,還有點依賴他。34年來,他都在這片廠區,從俊秀青年到慈眉大叔,從廠醫到私人診所醫生,從廠大門的小坡上一路搬出來。他跟他們在一起,治病,也聽他們嘮嘮叨叨車軲轆話。

老人們不好對付,我們去採訪,一進屋,他們就警惕又鄙夷地問:你們是來拆葯櫃的?

7月中旬,重慶氣溫彪悍拉升,老老少少一屋子,擠擠挨挨人都錯不過身。摸脈,開藥,口頭醫囑,再把醫囑和用藥方法,用加粗的紅筆寫在藥盒上……

——不願意打針的男孩發瘋一樣掙扎嘶吼,護士說:針都要被弄彎了!

——也沒什麼不舒服,就是來嘟嘟噥噥碎碎念的老人,坐一陣,耍一陣,進進出出一掀塑膠帘子,走很遠了嘴上的的節奏還在。

來的人多坐一小時就會發現,這個診所真的有點怪。

不是熟人,也能變成熟人

診所因為坐落在家屬區到主幹道的必經路口,人來人往,就變成了「綜合事務所」。比如附近有人拾遺送來各種東西,診所就是周圍團轉的失物招領處;還比如居民出門寄放點零碎物品,婆婆爺爺們來兌換零錢買菜,張家李家有個小用途來蹭點酒精藥棉……

有個不認識的女孩,推個山地腳踏車,走熱了門口一放說:「麻煩叔叔幫我搭個眼睛哈。」這一放就是個把月,她也放心。誰都放心,東西放這裡,它一定就在這裡。

龔繼明都是笑笑一一應著,從不拒絕。其實附近新樓盤漸多,來的人大多他也不認識了。

還有「撿」人來的。

一個年輕女子「撿」了一位摔倒的老人送來,龔繼明檢查無大礙,給老人臉上清創上藥,又開了葯,在紙上寫了葯的用法,放進老人衣兜。不要錢。

也有來蹭WIFI的。天要是不熱,一個70歲的孤寡老人,下午就來診所門口的椅子上坐著,玩智能手機。他來診所輸過液,與診所的WIFI連過網。一般下午他要在手機上看兩個小時新聞,需要用到網路。龔繼明喊他進來坐,他不好意思,堅持坐外面。

有一次老人臉色刷白想開點葯,龔繼明發現不對,判斷是消化道出血,堅持打了120,怕入院急需,又塞給老人幾百塊錢,及時搶回一條命。

一來二去,更多的生人,又成了熟人。熟人臉薄。

錢是照人的鏡子

但錢是照人的鏡子,人不自照,旁人會照。

一對男女來看病,女的病著,男的不說病情,一進來就高談闊論:現在的醫生,都是故意把小病醫成大病……都是收紅包……都是亂開藥莽起提成……講了10多分鐘,幾十年都難得冒火的龔繼明實在忍不住了,冒火了:「你出去……」

然後呢?然後女的還是安然輸完液才走,男的也收聲陪著。

其實龔繼明一直到現在,都很少開出上百元的處方,大多數單子都是十幾塊到幾十塊。有時他缺葯,會專門寫個處方,讓病人自己去外面藥房買,他就等於免費看診,不收錢了。

也有患者輸完液,拿完葯,沒給錢就出門去。龔繼明從來不喊不追,下次再來也不找對方要,隨他們去。

「有些是忘了,你去喊,很『方』人。有些人想起了跑回來給。個別有意無意忘了的就算了,幾十塊錢的小事情。」

廠區長大的孩子,他從小看到大,去了外面工作,偶爾還專門回來找他摸脈開藥。孩子們的身上,有龔繼明年輕時的影子,他們散開去了世界,龔叔叔難得見一回,高高興興的,堅決不收錢。

城是個幻城,人是真實的人

就這麼扎在起重機廠老廠區34年,從廠醫干到診所,說是老了,發間也不見有雪痕。

1983年起重機廠衛生所分來一個瀘州醫學院畢業的大學生,中西醫都會,全日制的本本,大家很高興,龔繼明也高興:「跟分去醫院的同學工資一樣,但是大廠有勞保啊,福利很好的。」很快他就成了鎮所之寶。

衛生所規模最大的時候有兩層樓,30多人,因為他能看中醫,還專門開了中藥房。病歷建到1500多人,這些職工和家屬,「我喊得出那一千多人的名字」——這個是老支氣管,那個長期高血壓,哪個濕熱重,哪個氣滯肝鬱,他也能瞭然個七七八八。

這是一種關係的起點,人和人的情分從記憶開始:我記住你了,我們之間才開始一段關係。他們對龔繼明來說,就不再是漢字組成的1000多個名字,一個名字勾勒出一個人,是病人,也是熟人。

那也是整個國企最風光的時代,廠里職工1000多人,巨大的廠房和車間,寬敞的廠區馬路,有看不見的熱流涌動蒸騰,空氣里都是蓬勃的勁。

大型廠區就是一個迷你版的城,上世紀90年代中期,這個城突然變成幻城:四處漏風,吱嘎作響。

國企改制,下崗……龔繼明也在其中。

他承包了衛生所,自負盈虧。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個廠醫的論文學術之路徹底停止。

「沒得法,要生活。」他複印了廠醫時代發表的論文目錄翻給我看。

其實有焦慮,也有驚惶,但他不說焦慮和驚惶。要生活,只能做。他在診所外貼出服務宗旨:隨叫隨到。

那真是隨叫隨到。常常是深夜,家屬跑到他家樓下喊:龔醫生,我家裡人惱火了,麻煩你快去看看!龔繼明翻身背起藥箱就跑,爬八樓一口氣上去不歇,大多數時候都是小病,收個幾塊十幾塊。跑一趟,斷了睡夢,回來一夜無眠。

「不去看怎麼知道是小病?萬一呢?」「又都是熟人,鄰居,萬一呢?」

生活磨人,也能把人磨成更好的人。

未曾表白就已決定的愛情

呂心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我可能拖累了他。

龔繼明有很多機會離開這裡,像他的同學們一樣,去醫院,去葯企。分來廠里幾年後他考上了家鄉的內江中醫院,父母要他回去。調令都來了,他悄悄藏下,自己拖化了。

他在等呂心。

呂心是廠里的技術員,一個活潑的大眼睛姑娘。龔繼明是川劇迷,呂心的父親也是,他們經常約著去城裡看川劇,偶爾也去呂心家。

沒有明確戀愛關係,沒有承諾,甚至還沒有表白,他也能毅然決然地押上自己的未來。

後來很多年,廠里更老的一輩叔伯大媽都跟呂心說:感謝你把他留下來哦。這個時候,呂心就笑,這笑里有各種豐富的確認,對自己,也對他。

這一留,他就到了56歲。他的同學,大部分都已是教授、主任、院長、企業家,而他當年,曾是班上拔尖的那一撥。這些年聚得多了,也有人替他惋惜。

——「現在後悔嗎?」

——「沒什麼可後悔啊。進醫院,也會面臨其他的難處。」

——「但會更有錢吧?」

——「夠生活就行了,我也過得很好。人和人不能這麼比。」

向那又熱又鬧的地方去

近晚,門外又探進一個買菜回家的老人,大嗓門喊:「呂心你媽媽房子租到沒?我跟那個人(房東)說,租給醫生的媽媽哈,不要租給別家……」

老人出門去后,又下意識瞄了一眼牆壁上寫的搬遷。

新診所門前就是在建的、跨越7個區的軌道交通5號線,又熱又鬧,與現在這棟冬暖夏涼挑空兩層的老房子向晚相望。

它是現代城市生活的一端:明確,規整,正午明亮,一是一二是二。這一端的老診所,還有老廠區沿襲而來的另一種生活秩序:溫軟,緩慢,樹影斑駁,左一點右一點。

我問龔繼明喜歡哪一種?他還是想了想說:「……各有各的好。」

老廠區,老熟人,老診所,連同風吹過的記憶,時間的嘆息,就要散進城市各處去。大河奔流,誰都不會在原地。 (記者 劉春燕 嚴藝菲 實習記者 李野 攝影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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