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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 張欣:狐步殺 ⑩

小說連載 ∣ 張欣:狐步殺 ⑩

小說以一起兇殺案的偵破為主線,描寫柳三郎、蘇立(蘇而已)、苞苞、端木哲的情感糾葛乃至愛恨情仇,以及公安刑偵員周槐序對蘇而已的愛慕之情。故事雲詭波譎、引人入勝。素以創作都市言情小說著稱的著名作家張欣,沉寂數載之後為我們奉獻的這部精彩力作,相信不會辜負讀者朋友們的閱讀期望。

狐 步 殺

張 欣

10

為什麼年輕的媽媽們都是半夜買童裝?也對,只有半夜熊孩子才是沒法折騰的,媽媽們才有時間逛淘寶。

凌晨兩點,蘇而已還在電腦前處理訂單。只要起身決定睡覺,就有一聲貓叫的提示音把她拉回來。訂單這種事就是這樣,你不處理,媽媽們可沒耐心傻等,轉眼就找下一家,海淘唄,不缺你那一件。所以一聽到貓叫,蘇而已就沒法睡覺,乖乖坐下來處理訂單。

房間里總算暫時安靜下來,蘇而已得空急忙站起來伸個懶腰,然後重重地倒在沙發上。

腰部被硌了一下,她用手一摸,抓出來一隻毛絨叮噹貓,張著嘴傻笑。是大溪從三郎家裡揣褲兜拿回來的,洗衣服時她把它扔在沙發上,現在依然是扔到腳下那一頭。

需要這麼拼嗎?她想。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關上電腦睡大頭覺吧?她應該學習那些遊手好閒的女人,吃茶點,做頭髮,塗塗指甲,買買名牌才對。自從三郎來找過她之後,幾乎是一天一個頭彩,所有的擔心和麻煩都煙消雲散。三郎成功地擠進了成功者的隊列,他是真正有才華的,他離了婚,關鍵是他對她的感情沒有變。這樣的一家團聚是她從不敢想的結局,完美得讓人害怕,更像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圈套或者陷阱。

更沒想到的是,問題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不知為什麼,她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興。

人生中註定要遇到什麼人,真的是有出場秩序的嗎?看似不經意的一個相識或者相遇,或者成為故事,或者變成沉香,以一種美麗傷痕的形式在心中隱痛地變遷。人的一生都有一些說不出的秘密,有一些觸及不到卻又忘不了的愛,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轟然來襲。

這個發現很不好,在跟三郎共同奔向幸福的日子裡,蘇而已發現她的莫名的心虛和煩躁都是有原因的,她無法抑制地愛上了周槐序。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她發現是小周治療了她的「愛無能」。這個陽光幹警的小宇宙夠強大,而且沒被污染過,總是清澈透明的。他的笑容可以燦爛到刺痛她內心最柔軟的部位,讓人失神落魄,讓人無力掙扎,無處逃遁。

也許是她厭倦了,厭倦了她和三郎苦哈哈的、年紀輕輕就歷經滄桑守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努力要過上人見人羨的生活而付出的那種沉重。她可以感覺到三郎也是冷血的,儘管他對自己的過去不願多說,但完全可以體會到他陰鬱的另一面,她常常看著他望著窗外發怔,並沒有發自內心的苦盡甘來,或者突然緊緊地抱著大溪,令大溪有些不適應。

小周什麼都沒有,可是他保留了一個男生最純正的天性,善良、自然、不會算計地去愛。

她的手機就扔在桌子上,如果再收到小周的簡訊,哪怕是深更半夜,她一定會打過去,然後相約一起去喝砂鍋粥、去吃雲吞面,一起去江邊散步。即使什麼都不說,只要可以在一起,感覺他白襯衣一般的潔凈,春天一樣的溫暖,也是她所盼望的。

但是她知道,她再也不可能收到他的信息。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曖昧的人,自從知道她與柳三郎的關係之後,他便沒有給她發過任何信息。而在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只有她明白的憂傷和做錯事似的自責。

本來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卻是另一個排山倒海的開始。

她怎麼會不明白,每個人的面前都有兩條路,一條是想走的路哪怕山高水遠,而另一條是對的路,是必須往前走的路。她跟三郎曾經那麼相愛,時至今日,所有的障礙都像變戲法一樣化為烏有,走下去就是花好月圓。

可是愛這個東西太不可靠了,時空、心境、際遇,甚至出場先後都可能產生無法控制的化學反應。

她知道她應該走對的路,可是精神出軌對於女人來說既可怕又殘酷。並且所有的力量都在迫使她遠離那個虛幻的所謂真愛。黃鶯女士滿臉都寫著「不」,她只要有半點不淡定都會被視為「侵入者」。還有母親和大溪,人生之旅不是江湖古道,不是鐵劍柔情快意恩仇,而是扶老攜弱,慢吞吞地倚杖前行。

缺乏美感的都不是愛,更像是一種無奈。而挫折和變遷也可以把曾經相愛的人變成鐵哥們兒。

蘇而已在沙發上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她的身上蓋著毯子,耳畔聽到細碎的壓低嗓音的說話聲。她坐起來揉眼睛,看見母親和三郎坐在餐桌前剝豆子,不知在說什麼,還是笑模樣,大溪坐在地上,在玩三郎給他買的遊戲機。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這樣的場景有一種油畫般的質感。

母親對於三郎的現狀自然是十二分滿意,儘管過去對這個靦腆的不起眼的窮小子壓根兒都沒正眼看過。財富可以重新雕塑一個人的氣質,兩周前,三郎登上時尚雜誌的封面,母親買菜時在街上的報刊亭發現,鄭重其事地買回家,放在蘇而已的工作台前。

雜誌封面上的三郎微低著頭,側光,冷漠的神情,酷。封面稱呼他極簡大師,介紹他的品牌「死人傑克」,風格是乾淨、沉默、舉止高貴。

封面上還印有他的金句:少,就是多。我從不諛媚客戶。

母親說,她現在每天的心情都像過年,下雨天也都覺得天是光的、亮的。又誇蘇而已當年的眼光神准。

總之每一句誇張的話都讓人接不住。

見她坐起來,母親笑道,「三郎都等你兩個多小時了。」

「幹嗎不叫醒我?」

三郎道,「反正也不著急,今天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臉蛋,「你到底醒了沒有?」他總是記得當年他們在山村調查的時候,叫醒她,看著她坐起來他才離開,可是她又倒下去睡了。

她只好笑了笑。

三郎繼續道,「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可是今天天氣太好,就改變主意了。」

蘇而已還是笑笑,並不想作好奇狀。她走到窗前,天氣果然很好,藍天四掛,連半片雲朵都沒有,美得無法無天。

洗漱之後,已經快中午12點了,兩個人吃了蘇而已媽媽下的麵條,然後開車離去。一路上,都是三郎在說話,東拉西扯的。但是蘇而已從心裡感謝他,如果讓她演,該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

駕車往連州的方向開了兩個多小時,便到達粵北山區。這一帶雖然貧窮,但還是山清水秀,深藏在山裡的某一處農莊,三郎說已經被他用合適的價格盤下來了,這地方還真不錯,山上遍種毛竹,還有一圈荔枝樹。藍天之下,清風掠過,遠遠望去就像一幅清新的水墨畫卷。

空氣如礦泉水一般沒有雜質,負離子爆表,深呼吸的時候有醉氧的感覺。

住人的平房修得樸素、寬敞,除了廚房和起居室,還有一處庭院。庭院的設計偏暖色,空間層次豐富,將人們的活動空間從室內延伸到室外,完全是自然過渡。室內有生態棚架,藤蔓植物,高挑的房樑上,原色系的手織布傾瀉而下,在日光中紋理細密,柔軟綿長。

室外是30畝有機農業體驗區,另外還有有機蔬菜種植園和精品水果採摘園各50畝。一派小富即安自給自足的田園景象。

農莊里還有小溪,若是美女蹲在溪邊也可算作「西施浣紗」寫真版。據說曾經的莊主是個文化人,但三郎給的價錢好,時髦的解釋是有錢才有資格任性。並且三郎提著一皮箱的現金作為誠意定金,莊主思來想去,就以託孤的心態含淚把這裡賣了。三郎說,在合同上籤一個數字和見到現金,感覺完全是兩回事。真心想得到什麼,不要調情,直接開房。

永遠不要小看現金的震撼力。

蘇而已承認這個地方令她眼睛一亮,但是派什麼用場一時也想不好。不見得現在就來這裡養老吧。

農莊里的另一側正在大興土木,朱易優穿著一身工作服帶著工人蓋廠房,見到三郎和蘇而已,笑嘻嘻地走過來,「我跟民工站在一起還分得出彼此嗎?」他看上去的確又黑又瘦,跟農民工沒什麼兩樣。

他管蘇而已叫蘇局長。

原來,三郎要把農莊改建成工廠,死人傑克的出品就是用最商業的手法來包裝純天然的手工製作,他將從西南山區請來一些掌握傳統女紅技術的手工藝人,從紡紗織布的組織紋樣開始,通過手工縫製和植物染色,令那些手造之物成為真正的有生命的衣裳。

其實,人們對於商業的理解有失偏頗,商業不一定是快,也可以是慢;不一定時尚而流行,也可以精良成為少數人的恩物。時代不同了,工業機製品永遠不可能同時兼備深厚的情感和用心的靈性。隨著人類的慾望急速膨脹,華麗的炫耀的稀奇古怪的衣服已經堆積如山,分秒之間就可能失去價值。無論如何,純手工和純天然的方式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真正的奢侈品。

三郎知道蘇而已迷戀手工,迷戀用心,不想當設計師或者藝術家。她需要的是清晨鳥兒的鳴叫,風穿竹林沙沙作響,細雨無聲,屋檐上的積水滴滴答答。她需要的是不想說話的時候可以寂靜無聲。

這裡取名華南織布局,將作為禮物送給蘇而已。

蘇而已的內心不是不感動的,但是她不敢看三郎一眼,很怕跟他的目光對上,不然她會對他說,你幹嗎要對我這麼好?我並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當然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雙頰漸漸地泛起桃花。

這是沉浸在愛情里的女人才有的美麗,是這個時代的稀缺物質,猶如乾淨的空氣和水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只有蘇而已自己知道,她的內心非常羞愧,所以才會臉紅,才會不敢看三郎的眼睛。對於自己的精神背叛,她深深地自責,同時也深深的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三郎絕對是最懂她的人。

清晨,也只有清晨你才能感覺到這個城市在沉睡。

只要是夜幕降臨,它永遠是不夜、不眠、不休,多晚都不算晚。天亮了,它便開始沉沉睡去。

不到早上6點鐘,小周就餓醒了。昨晚跑完現場又開會,晚了,他和忍叔都睡在隊里。昨晚吃的是盒飯,根本不頂事。他起身穿上衣服,忍叔翻過身來說了一句,「這麼早?」他們昨晚快4點才睡。

「我餓了,你要吃什麼我給你帶過來。」

忍叔起身道,「算了吧,我跟你一塊兒去利群喝碗皮蛋粥,再來一碟牛肉拉腸。別跟我提包子,聽著都飽了。」

小周也不想吃包子,吃傷了。

街道上的交通早高峰要到七八點鐘才開始,所以到處都還是沉睡狀態,一切安靜有序。洒水車叮叮噹噹走走停停,路邊的灌木和柏油路一片一片地濕了。城市也需要蘇醒和洗臉,這種感覺還不錯。

兩個人走在去利群茶餐廳的路上,因為辛苦和晚睡,都是面色灰暗,目光獃滯。怎麼這麼餓?不是得糖尿病了吧?小周想。

此時忍叔懶洋洋道,「你看我們混的,跟犯罪嫌疑人也差不了多少。」

「什麼意思?」

「他們背著命案,不就是我們背的命案嗎?他們打劫金店,我們就背著黃金首飾要多沉有多沉。就說那個假幣案,現在連點頭緒都沒有,不還得我們扛著,逃都逃不掉啊。」

「怎麼聽著有點沾沾自喜啊。」

「我哪有。」

「別管多麼現代化的城市,都少不了我們唄。」

「你不覺得嗎?」

忍叔就是這樣一個人,內心跟福爾摩斯一樣驕傲,像公安局長一樣威風,嘴上死也不肯承認。把自己說的,多麼微不足道似的。

但只要是風餐露宿艱難困苦的時候,他總是會說,我們是心裡有蛟龍的人。算是最勵志的一句話了。

茶餐廳里已經有不少食客了,都是一些年紀偏大的老者在吃早餐。因為是相熟的街坊,又大聲地打招呼,個個都好精神。小周只想吃飽肚子再去睡一覺。

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因為離收銀台近,小周喊了一句,「報告蘆姨,兩個A套餐。」

蘆姨眼睛都沒抬地嗯了一聲。

她在包三鮮餛飩,守著一盆餡,一摞麵皮,一隻手一捏一個。反正她不是包餛飩就是剪蝦須蝦線,很少看她閑坐著,老百姓討生活著實不易。客人多的時候才專事收銀。

不一會兒的工夫,服務生就送上來兩碗皮蛋瘦肉粥,兩碟牛肉拉腸,外加每人一個熱檸茶和一個煎雞蛋。實在是豪華早餐。

兩個人悶頭開吃,吃得有滋有味。

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早晨。

也就在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只聽見蘆姨「嗷」地叫了一聲,隨即大喊,「假幣啊——」小周抬起頭來放眼望去,蘆姨拿著一張百元大鈔指著門口,只見一個穿白衣服的精瘦青年已經閃出茶餐廳的門外,拔腿就跑。小周下意識地從座位上彈起,扔了筷子追了出去。但此時的忍叔一聲未吭,帶倒了兩張椅子,跑在小周的前面。

白衣青年一路狂奔,丟掉了手上一兜子的鳳梨包,這是一種茶餐廳最受歡迎的麵包,酥皮,裡面夾一片黃油,鳳梨包滾了一地。

白衣青年風一樣地飛跑,他回望了一眼,發現緊隨其後的忍叔並沒有停下的意思。這時,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只聽「砰」的一聲槍響,忍叔應聲倒下。小周當即就傻了,想不到用假幣的小毛賊手上有槍。

他俯下身去一把抱住忍叔,子彈打在忍叔的大腿根部,鮮血像打翻的紅油漆一樣在地上瀰漫開來。

就在這倉皇的一瞬間,小周聽見忍叔沖他喊道,「追啊!」

是竭盡心力的一聲吶喊。

頓時,小周像得到指令一般放下忍叔,沖著白衣青年奔跑的方向追了過去,他不顧一切地跑著,第一次感覺到靈魂出竅,天和地,偶爾的人群,早班的車流,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動,拚命地晃動,他什麼也聽不見,只有自己呼呼的氣喘聲十倍百倍地放大,什麼也擋不住他疾風驟雨般的奔跑,根本忘記了白衣青年手中有槍,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抓到他。

這樣不知跑了多久,眼見著白衣服飄在眼前觸手可及,終於,小周像獵狗那樣飛撲了上去。

幾乎是同時,又一聲槍響劃破漫長的迷惘。

這個城市,醒了。

周槐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滿眼都是白花花的,幾張影影綽綽的臉龐全部關切地面向他,有父親、母親、身穿警服的大頭兒和小頭兒,為什麼這麼混搭呢?一時想不明白。

他又昏睡過去。

再一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不知道幾點鐘,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蕭錦一個人在病房陪伴他,見他醒來,給他餵了水,吞咽的動作都會帶來刀割一般的腹痛。

「你傷到肚子了,」蕭錦輕聲道,「好在是肚子受傷,不危及生命,就是流了太多血,所以你會感覺到意識模糊。」

「不過你好厲害,」她繼續說道,嘴角滿含笑意,「受傷之後還踢飛了嫌疑人的手槍,把他和自己銬在一塊兒。」

聽她這麼說,小周才漸漸恢復了一點記憶。

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一攤紅油漆似的濃厚的血,快速地漾開。

「忍叔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十分微弱。

「還好。」蕭錦答道,同時正背對著他擰了一把熱毛巾,然後轉過身來,走近床邊,慢慢地給他擦臉和手,又道,「醫生說你要少說話,睡吧。」

他也覺得忍叔應該沒事,腿傷,離心肺還那麼遠呢,肯定沒事。

蕭錦告訴周槐序,白衣青年是個吸毒人員,當時吸食的毒品是新型麻果,這種毒品會令吸食者產生幻覺,或者精神異常。這個人就是這樣,吸食之後相當興奮,揣著槍出來買吃的,還敢大模大樣用假幣。

據稱他們那個窩點買了幾大箱假幣,正是隊里在追查的批號,應該是很有價值的線索。

這一伙人,假幣是在網上買的,仿77式手槍是在網上買的(3把,子彈62發),就連毒品也是網上買了之後快遞(量大,1公斤以上),甚至同夥之間都不太知道真名和底細,因為也是靠網路糾集在一起的,全部是年輕的男性,其中兩個人是艾滋病毒攜帶者。

那個白衣青年,吸食麻果之後,曾經跟父母動過刀子,還把家裡點火燒了。四次強制戒毒,這次復吸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周槐序並沒想到案情會這麼複雜。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只見黃鶯女士帶著保姆走了進來,保姆手裡提著裝湯水的保溫壺,還有誇張的果籃。黃鶯女士直撲到床前,見到小周醒了,雖然舒展了眉頭,但是眼圈還是紅了。

趁著蕭錦端著臉盆出去洗毛巾,黃鶯女士小聲埋怨道,「當初就該聽你爸的話學醫的,多麼現成的條件。你看看你這一行,也太危險了,真是太可怕了,跟警匪片里演的一樣……」

小周沒有說話,用眼神制止了母親。

黃鶯女士仍舊忍不住道,「這一槍真是打在媽媽的心上,如果再往上面偏一點點,哎呀我都不敢想……以後媽媽都隨你,你想幹什麼都行,我說的是真的,絕對不當你的對立面。」她又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小周輕聲回道,「你別在蕭錦面前說這些,很丟臉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那麼傻嗎?」黃鶯女士一個勁地點頭。

正說著,蕭錦又端著臉盆回來了。黃鶯女士急忙客客氣氣地跟小蕭寒暄了幾句,主要是感謝她日夜守在小周的病床前。

蕭錦說,「這是應該的啊,阿姨,我和小周有戰友之情,保不準以後還是搭檔呢。」

當時聽到這句話,小周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

仗著年輕的身體血氣方剛,三天之後,小周就可以下床了,雖然走路緩慢,但畢竟可以下床走路了。

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看忍叔。

蕭錦沒有辦法,只好告訴小周,忍叔已經犧牲了,吸毒者的那一槍打在忍叔腹股溝的主動脈上,救護車到達的時候已經血盡人亡。但是醫院還是堅持心肺復甦術40多分鐘,其實心電監護顯示器一直是一條直線。

周槐序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神情甚是迷茫。

所謂搭檔,通常是指因為各種原因而在一起密切合作的兩個人的工作關係,看上去毫不相干,事實上血脈相連,是榮辱與共的兄弟,是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得多的人。

何況,他們是沒有代溝的兩代人,在一起的感受是自然舒適,猶如一個人的兩隻手。

深深的自責感烏雲壓頂一般向著周槐序的心頭襲來,他如果當時不去追人,而是替忍叔包紮,叫救護車,忍叔就不會走吧?那些小毛賊還是會冒出來的,他相信還是可以抓到他們的。可是……他們也仍然帶著槍啊……並且,那真是忍叔希望的嗎?他的耳邊還響著「追啊」那一聲泣血的吶喊,忍叔就是那種不抓到壞人比死還難受的人啊。

心裏面翻江倒海,腹部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後背也冒出了一層虛汗。

看見他面色蒼白,神情黯然,蕭錦道,「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忍叔的愛人吧,嫂子聽到消息,當場就昏過去了,三天不吃不喝……」蕭錦說不下去了。

她扶著小周來到走廊頂端的病房,忍叔的愛人半靠在病床上,兩眼並未落淚,而是枯槁地望著窗外。也有一名女內警陪伴忍叔的愛人,她坐在病床邊上,握著忍叔愛人的一隻手,默默無言。

小周一眼看出嫂子披著一件忍叔生前的舊毛衣,榨菜色,天冷了,忍叔永遠是這件起球的舊毛衣。

我們是心裡有蛟龍的人。想到這句話,小周忍住了要滴落下來的眼淚。

嫂子見到小周,什麼話也沒說。她只是看著他,是他熟悉的,每一次嫂子看著忍叔的眼光,是淡淡的深情。

嫂子的床頭,放著忍叔的遺物,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居然還有眼藥水之類的雜物,有一本黑色人革面的老土筆記本,的確是忍叔常用之物。時代發展到今天,有電腦有蘋果6,但是忍叔一直有記工作筆記的習慣。小周拿起這個筆記本下意識地抱在懷裡。

嫂子輕聲說道,「你留個念想吧。他這樣的筆記本有16本。」

小周點頭,內心一派凄惶。

原來,以前那些再平凡稀鬆不過的日子,才是山水同寬日月同輝的燦爛時光,是夕陽無語壯志凌雲的默默相守。身邊的人,只有走了,離開了,沒有了,所有的珍貴與珍惜才會湧上心頭。

小周出院以後,又在家休息了一個多月才歸隊上班。

辦公室里一切如故,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沒有了忍叔,這裡再也不會出現他的身影,難免又是一陣陣茫然。

他現在跟蕭錦搭檔,還有些不習慣。

小周變得有些沉默寡言,這一點大家都能理解,也不在他面前提前塵往事。對於小周來說,最大的改變是忍叔治好了他的失戀症。以前再怎麼克制,總會有一些想法飄過,現在徹底斷了根,什麼想法都沒有了。一想到忍叔用手捂住傷口,鮮血洪流一般從他的指間湧出,而他只大喊了一句,追啊——!這一幕銘心刻骨,令他永生難忘,如何還能夠風花雪月,想那些有的沒的?

那應該是對忍叔最大的不敬,如果他真的從心裡悼念他,最該做的,就是把他未做完的事情做好。

他最後一次見到蘇而已是在健身房,當時遠遠看到趙教練陪著一個女孩子打拳,女孩子背對著他,瘦削的一條,戴一雙大紅色拳套,並且每一拳都打得發泄一般地有力量。趙教練的兩隻手臂上都戴著長方形的足有68寸厚的拳靶,一邊後退一邊抵擋,嘴裡還念念有詞,糾正動作。

他走了過去,意外發現女孩是蘇而已。好好的,為何又不練習唯美的弓道了?是要發泄什麼樣的情緒呢?

蘇而已見到他,像不認識一樣,扭頭就走。

小周問趙教練,她怎麼了?趙教練笑了笑,做了一個不知道的表情。

所有的慾念成灰。

周槐序一個人拿著忍叔的黑色筆記本去了天台,天台空曠,有一些粗生粗養的植物和石桌石凳,經得起風吹日晒。

偶爾,會有一個半個犯癮的警察跑上來吸煙,今天還好,一個人也沒有。是一個常見的陰霾天,月朦朧,鳥朦朧,遠處的樓群和街道猶如罩在一個毛玻璃的罩子里。

有時候天氣就是心靈的寫照。胸悶,氣短。

他找了一條石板凳坐下,打開黑色的筆記本。

這是一本工作筆記,筆跡倉促、潦草,陳述簡單扼要,沒有半點抒情和感慨。但因為是共同經歷的案子,那些熟悉的平凡的日日夜夜撲面而來,忍叔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竟然比他活著的時候生動一百倍。他是大忍之人,卻因為有情懷,有擔當,一雙眼睛格外清澈。

周槐序忍不住淚如雨下,傷心之餘又深感天地莊嚴。

良久,他的心情才平復下來。

他把工作筆記翻到有字的最後一頁,只見上面寫著:端木案,周邊?深圳、佛山……

什麼意思?

想了一會兒,無解。再想,還是無解。

另外一頁,沒有寫字,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後面寫著一個人名,高首謙。小周想了想,也不認識這個人。

他拿出手機,把電話打了過去。

鈴聲響了三次長音之後,有人接聽了,是一把朝氣蓬勃的男聲,「你好,這裡是上書房藏書館。」

「藏書館?是書店的意思嗎?」

「也算是吧,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想找一下高首謙先生。」

「哦,高首謙是我爸爸,我是他的兒子高飛,我爸每周只上兩天班。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分局刑警大隊。」

「哦,請問是曹警官嗎?」

「不是,我是曹警官的搭檔周警官。」

「你好,你好。」

「你好。請問你知道曹警官找你父親什麼事嗎?」

「不知道,只知道他們約好了要見面,我父親一直在等他的電話呢。」

「對不起,非常抱歉,曹警官出差去了,因為走得急,一時還聯絡不上。他要辦的事情由我接手。」

「哦。」

「請你幫我聯絡一下你的父親,儘快見個面。只要他有空,我隨時可以配合他的時間。」

「好的。我再聯繫你。」

周槐序給高飛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高首謙是一個童顏鶴髮的老頭,相貌和善,精力充沛,頭髮稀疏,全部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周槐序按時來到上書房的時候,他已經泡好了陳年普洱茶,茶水醇厚、端莊,而且溫度剛剛好。

他戴一塊老版的超薄浪琴,是個講究人。

上書房藏書館在市中心步行街第二個路口,門臉很小,收拾得古色古香,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這在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並不出奇,出奇的是招牌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上書店名,字體是魏碑,旁掛在店門一側,存心讓人看不見似的,屬於那種多邁一步便一定錯過的店鋪。

不過走進店裡還是給人別有洞天的感覺,比想象中大很多,外間全部都是書架,各種不同版本的書,大部分是舊舊的顏色。高飛介紹說,書店雖小,也還是按照經史子集排列。進門處還有一溜可以隨便翻的書攤,大部分也是舊書舊雜誌,其中還有外文畫冊。居然一個客人也沒有。

內間便是辦公場所,全部都是紅木傢具,打掃得一塵不染。

高首謙介紹說,鋪面是他很早以前買的,所以壓力不算大,否則以現在的租金看,根本是撐不下去的。

並且,他這裡就是一個中轉場所,有朋友拿東西過來,無論是舊版書、書畫或是其他,無外乎請他掌掌眼,因為他做這一行資深,加上認識的人多,有時候一個電話就有客人飛過來見寶,尋個下家什麼的,他也賺一點差價。不過坊間對他的口碑還行,大夥也比較相信他。喜歡古籍書的人倒是越來越少了,現在的知識分子也不好這一口,靠買賣古籍書吃飯純粹是夢了。

落座之後,兩個人相對品茶。

高老先生說道,曹警官來電話,主要是想了解老王藏書的事,因為是在老王的書櫃里看到過高首謙的名片。曹警官的意思是謹慎處理老王的遺物,也是對死者的尊重和交代。只是後來可能曹警官一直忙,也就沒來電話。

小周沒作解釋,就說是曹警官出差了,交代他把這件事做好。

高首謙介紹說,他跟老王的確是20多年的老朋友,是老王到店裡淘東西,一來二往就熟悉了。後來有了交情,就會偶爾喝茶聊天,但是高老的習慣是從不打聽客人手上有什麼東西,反正說多少聽多少。若是在名人手上收了東西也不外揚,越是威震江湖的人,他越是不提。五俗之首,他就是這麼認為的。老王是個官員,自然喜歡口緊的人。

近幾年老王生了病,慢慢就斷了聯繫。現在人都過世了,也是不勝唏噓。

高老說,古籍善本的收藏大致分為刻本、墨跡本、碑帖、信札和其他文獻。墨跡本一直比較搶眼,又分抄本和校本兩類,並且墨跡本大多是孤品,如果出自名家之手就會引起激烈爭奪。平時與老王聊天,他倒是對墨跡本頗有一番心得。高老就猜他是收藏墨跡本的。

但是他對於文人畫也深有研究。高老吃不準,又認為他是雜家。

時間長了,才慢慢了解到,老王是典型的「幹部收藏家」,早年在部隊,當過營部文書、指導員什麼的,轉業以後呆過圖書館、銀行、文化官員,就因為有文化,沒有辜負那些收藏的黃金時代。他的收藏法則就一條:眼界高。但也只有他這樣走南闖北的人才做得到啊。

小周忍不住插話道,「收藏這些東西,真的有盈利空間嗎?」

「以前還是默默無聞,但是千禧年上海圖書館斥資450萬美金從美國買回翁萬戈家藏的80542冊藏書,應該是觸動了市場神經。2012年過雲樓藏書的拍賣,使古籍善本一步就邁進億元時代。」

「這麼厲害?」

「舉個例子,就『廣東題材』而言,梁啟超1916年作的《袁世凱之解剖》,成交價是713萬,成為那一場拍賣會的標王。」

「那老王到底是收什麼啊?」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是他的視覺涵養很高是沒有問題的。不過……」

高老突然停頓,半天沒說下去。

小周看著他,並沒有催促的意思。

高老繼續說道,「不過同時,老王還有對特殊收藏品感興趣的癖好。」

「特殊收藏品?」

「嗯。」

小周直直地瞪著眼睛,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高老說,特殊收藏就是想法奇特異類,不同於普通人。譬如國外就有藏書家,分類是符號學、奇趣、空想、魔幻、聖靈,總之涉及隱秘和虛假科學就是收藏的標準。

「這有什麼深奧的意義嗎?」

「沒有意義就是意義。」

「老王也有這麼不靠譜的一面嗎?」

「那倒不是。」高老解釋說,他之所以跟老王的關係比一般朋友還要密切、綿長,是因為一直有人托他在老王手裡買具有收藏價值的前蘇聯色情作品。

20世紀20年代,布爾什維克初創時期,將曾經的魯緬采夫藝術博物館改為國家圖書館,其中收藏了有傷風化的材料,來源於充公的貴族圖書館。熱愛淫穢內容是當時上流社會的一種風潮。1910年的俄國老百姓對色情作品也是情有獨鍾,比如《十日談》的插圖小冊子,還有1927年的「性罪犯的社會構成」圖表,都是當年的搶手貨。

這些珍稀的俄國資料,至少具有社會學價值。

「請問有過成功的交易嗎?」小周問道。

「有過兩單,其中一單還是18世紀的日本版畫。不過我也沒有見過東西,東西全部是密封的,兩頭不見人,一切意願都由我來傳達。那時候銀行還沒有實名制,匯款都用假名,避免出事和尷尬。」

「這叫視覺修養高嗎?」

「海咸河淡,鱗潛羽翔,收藏就是收藏,跟隨心性,肯定有高下之分,但那是客觀標準,不是道德標準。退一萬步,也是李銀河說的,恥感也是快感的一部分,至少不是洪水猛獸。」

「是極度的壓抑感造成的特殊癖好嗎?」

「那是社會學家的事吧,我們就活在當下。」老人的語氣散淡,倒是蠻有職業尊嚴的。

離開的時候,高老把小周送到門口。

小周突然停下腳步,想了想道,「高老師,我還是有點暈乎……怎麼跟聽故事一樣,不像真的。」

高老沒有說話,等著小周往下說。

「比如,我聽我爸媽說,過去有很多政治運動,還有文化大革命的洗劫,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保存下來?」

「是個好問題,」高老下意識地撫住小周的肩膀,「你說得沒錯,當年私藏一本外國書籍就會被送往古拉格勞改營,怎麼可能收藏這些物件?但是也總有人小心翼翼把藏品套入有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文章中,還有《毛澤東選集》里,黑膠革命歌曲唱片的封套里,密封在大缸里埋在後院。總之——」他又一次停頓下來。

這時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步行街口。

小周歪著腦袋看著高老。

「有需求就一定有暗渡陳倉。」老人語調平靜地說,但是臉上閃過一絲詭秘狡黠的笑容。

暗物質啊,忍叔的話在小周的腦海里劃過,留下印痕。

他把所了解的情況如實向隊里領導作了彙報。

領導商量了一下,決定由高首謙父子為主導,帶領助手來完成老王藏書的清理工作。高飛是北京大學圖書館系古典文學編目專業畢業的,無論家傳和深造都可以勝任這項工作。

作為收藏家的老王的確是一個雜家,他的書房整整一面牆的頂天立地的書櫃,全部裝了鎖。透過玻璃櫃門,裡面並非有條不紊,而是橫七豎八堆積著各種各樣的書籍,但是混亂中自成體系,別有一番氣場,令人生畏。誠如高老先生所言:紙壽千年,一是寂寞,二是壯觀。

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小周看到了玻璃門裡面用透明膠粘貼的高老先生的名片。暗黃的底色上有一本打開的線裝書。

也是公安局長期合作的開鎖佬上門配了鑰匙,算是打開了塵封的歷史。經過整整一周夜以繼日的清理工作,高老和高飛都累得疲憊不堪,負責搬書的助手共計三人,登高爬低,塵粉一身。

一天,高老先生對小周感慨道,老王還真是有城府之人,他在我面前從來不提刻本,但實際上他就收藏了宋刻巾箱本,簡直讓我大吃一驚。要知道刻本現在可是按頁碼計價的。

小周茫然。高老先生戴著白手套拿出一套書給他看,小周感覺品相一般,實在沒看出有什麼特別。高老先生解釋說,巾箱,是古人放置頭巾的小箱子,巾箱本指開本很小的圖書,意謂可置於巾箱中,攜帶方便,也可以放在衣袖中。老王私藏的這套宋刻巾箱本,由於名字太長,小周沒記住,共13卷,此書甚是珍罕,為鐵琴銅劍樓舊藏,一函六冊。2003年,嘉德公司的古籍專場秋季大拍,高老先生曾經有幸見過這套書,但因自己鼠目寸光而失之交臂。記得當年的成交價是170萬,現在想來便宜到難以置信。

小周聽了,更加雲里霧裡,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高老先生臉頰泛紅,目光如炬,可見他的興奮程度。他笑言,每一個藏書家心裡都有一個夢想,就是找到一個老太太,她要賣掉家中的一本書,可是她根本不識字,而要賣掉的這本書竟然是古登堡《聖經》。在告知實情和自我珍藏之間,無論經歷怎樣翻江倒海和涅槃重生的內心戲,藏書家最終選擇後者是獨一無二的答案。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不過小周當時並不知道那本《聖經》的珍貴程度,後來到網上去查,才知道這本書世界上現存不足50本。

高老先生說,收藏古書和收藏其他藝術品有很大的不同,除了價格,還有一段過往的時光,書籍里的印章、批註、鈐印和不同的刻本,裡面全是故事,蘊含了無數經手人的精神世界。

為了慎重起見,最後兩天,高老先生請來某資深拍賣公司古籍善本部的職業經理人,對於老王的藏品一同鑒別和判斷。這個經理人年富力強,超愛嘚瑟,滿嘴掛著名人後代,不嚇死你不算完。

艱巨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共整理出包括刻本、墨跡本、信札、文人畫、特殊收藏品等在內的重要分檔,共計146件,總價值初步估算為3700萬元。

這個結果讓周槐序暗自吃驚。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一個父親的苦心孤詣也莫過於此了。老王難道不知道小王的品相嗎?然而正如雞湯君所言,不設前提的寬容,就是愛啊。他還是希望小兒子讀書學習吧?還是希望他不要不學無術吧?希望他在發現珍寶的時候理解父親的期許吧?

大王殺小王的案子還在審理中,這樣的結果實在讓人無語。

但是老王還是愛小兒子多一些吧。

隊里的人都在議論這一起殺人案的戲劇性,周槐序又是一個人去了天台,又是一個陰霾天,雖然沒有下雨,一切盡在煙雨中。

有幾個警察圍成半圈吸煙、閑聊,見到小周,有人遞給他一支煙,以往他會夾在耳朵後面,他是不抽煙的。但是這一次,他點燃了,淺淺吸了一口就咳起來,但他還是又吸了兩口,走到天台的邊緣,怔怔地站了一會兒。

懷念忍叔。

(未完待續)

張欣,江蘇人,生於北京。1969年應徵入伍,曾任衛生員、護士、文工團創作員,1984年轉業。1990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作家班。現任廣州市文藝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廣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廣州市作家協會主席。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深喉》《不在梅邊在柳邊》《狐步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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