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軌也可能不是因為「性」,而是因為……

2017/03/11

本文已授權轉載,來源電影爬蟲(id:film5252)

喜歡台灣電影,是因為喜歡兩位大師。

他們著實當得起「大師」二字。

這兩位一位仍在世,一位卻已長辭。在世的是拍過《悲情城市》的侯孝賢,去世的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導演楊德昌。

今天先不提侯孝賢。

楊德昌被譽為「台灣社會的手術刀」,他的電影總是用著一種冷靜的態度審視著他所處的世界,以鏡頭為利刃,用最精準也最有想象力的方式,剖開時代的表皮,找到潛藏在內臟中的問題。

他似乎總是冷冷的,像是個局外人,彷彿一個旁觀者。他站在邊兒上看著一切進行,又不願表達看法。他又總是滿懷熱情,把想要說的內容,全都融進了自己的電影之中。

想想,距離楊德昌去世,已經十個年頭了。

前段時間綜藝節目《見字如面》大火,裡面歸亞蕾女士讀了蔡琴寫給楊德昌的一封信,讓我印象深刻。

蔡琴和楊德昌十年夫妻,卻最終慘淡收場,對於這樣一個自己深愛過,卻傷害過自己的前夫,蔡琴在信中寫到:「楊德昌,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看似平淡,字字震撼人心。

也是因為看到蔡琴這句話,我心潮澎湃,翻出了一部楊德昌八十年代描寫夫妻生活的電影——

《恐怖分子》

很多人喜歡楊德昌,是因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一》,這兩部作品我也非常喜歡,但我最喜歡他的電影,是他在三十年前創作的電影《恐怖分子》。

這部由那時還不是老戲骨的李立群、金士傑以及昔日女神繆騫人(《喜福會》導演繆騫人的妻子)主演的電影,是我對於台灣電影最初的記憶,也深深地震撼到了我,讓我知道原來電影還可以這樣拍,原來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拍的這樣環環相扣,讓人喘不過氣來。

女主是一個作家,丈夫李立中則是一個醫生。

周郁芬寫小說,李立中並不十分關心她的創作。在周郁芬因寫作沒有頭緒而感到苦惱時,李立中只會說:「放輕鬆嘛,寫個小說怎麼會變成那麼要命的事呢?」

他不知道的是,對於周郁芬來說,寫小說雖然很辛苦,卻並不是件要命的事,和丈夫無話可說,過著沒有變化的生活,才是要命的事。

周郁芬在影片里寫過這樣一段話:「那天是春天到來的第一天,如果你了解季節,變化只是一種輪迴的重複。這一年春天和往常沒有兩樣,對他們這樣一對夫妻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

影片沒有說「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但所有的觀眾都會明白,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兩樣。

而李立中恰恰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兩樣」的人。在醫院工作的他似乎沒有什麼愛好,每天機械地重複著前一天的生活。他的生活早已模式化,連每天在衛生間的洗臉的時間,都像是固定好的一樣。

楊德昌多次給出李立中在衛生間洗臉的特寫鏡頭,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水流的聲音似乎放空了他內心所有關於人類的情感,他像是一台機器,似乎感覺不到壓抑,熒幕外的觀眾卻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李立中在工作中也不算是個成功的人。不善言辭,小心翼翼,卻難得到升遷。在組長因病離世后,他耍了滑頭,本想藉機爬到組長的位置,卻最終功虧一簣。這樣的小人物實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周郁芬和李立中在性格上剛好相反。

以寫作為生的周郁芬是個理想主義者。她不願生活在無窮無盡的輪迴反覆里。就像她在後面一長段的獨白里所說,她結婚是為了新的開始,寫小說是為了新的開始,想要生孩子是為了新的開始......

她做什麼都是為了新的開始。

「新的開始」看上去並不是一個難以完成的目標,但對於李立中這樣一個丈夫來說,恰恰是難以實現的。於是金士傑飾演的老同學小沈出現,更加理解周郁芬的小沈很快和她舊情復燃,開始了一段婚外戀。

作為一部多線敘事的教科書式電影,不良少女淑安的線和富二代小強的線雖然沒有李立中那條主線那樣強烈的戲劇衝突,卻是推動整個故事進行下去的重要線索。

在偶然拍到從犯罪現場逃走的淑安后,小強瘋狂地迷戀上了這個女孩。實際上,小強迷戀的可能只是他相機所捕捉到的那個淑安,那個看上去純凈清澈,又帶著一絲叛逆的淑安。

作為一個富家子弟,小強最嚮往,或者說最難擁有的,就是叛逆的自由。即將服兵役的他更是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種無法掙脫的拘束感。而看到在警察眼皮子底下逃跑的淑安,他彷彿看到了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看到了自己永遠不能去過的生活。

可是幻想終究是幻想,淑安和小強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小強心中的悸動也只是單方面的意淫,淑安偷走了他的相機,也帶走了他對於理想世界的最後一絲惦念。

於是小強找回了自己的女友,他明白現實中的幸福才是有跡可循的。

可淑安早就打亂了別人的現實。在家百無聊賴的她用一通騷擾電話徹底毀滅了李立中和周郁芬本就搖搖欲墜的婚姻生活,這樣的安排看上去荒誕,卻又十分巧妙。

淑安電話響起的時候,楊德昌給了一個空鏡,在沉悶的電話鈴聲下,我們看著空蕩蕩的傢具,彷彿看著周郁芬那張木然的面孔。

接到電話後周郁芬離開了家,離開了這個讓她看不到新意的生活。

李立中什麼也不知道。他不懂周郁芬為什麼會離家出走,也不懂周郁芬離家幾天後回家為什麼要收拾行李和他分居;他不懂周郁芬為什麼會因為小說寫不出而苦惱,也不懂周郁芬為什麼想要一個新的開始。

在李立中的生活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陳舊的,哪裡會有新的開始呢?

在周郁芬離開李立中之後,她的小說獲得了成功,得了獎,像是一種諷刺,直到這個時候,李立中還從來沒看過妻子的小說。

小強卻發現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直偷窺著淑安的他知道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於是他告訴了李立中事實的真相。

知道真相的李立中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周郁芬不願意相信他,為什麼周郁芬要離開他。

他在影片中說周郁芬「喜歡好東西,喜歡舒服的生活,可他給不了」,事實上他完全不知道妻子想要的是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都想不通的李立中最終殺死了自己,在蔡琴《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的歌聲中,李立中倒在警察朋友家的浴室邊,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似乎死亡是一種很好的解脫。

殺死他的,是沉重的讓他喘不過氣的生活。

只有枯燥無味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

在恐怖的日常生活里,人人都是恐怖分子。當恐怖分子在空氣中擴散,伴著影片中出現的那些嘈雜的車聲、犬吠,我們才會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多麼地脆弱,生活中那些看似微小的瑣事是多麼地致命。

時間過去了三十年,我們的生活似乎還是這樣,沒有兩樣。日子一天天的過,為了房子,為了車子,為了孩子,我們日夜奔走,卻不知生活究竟是什麼。

我們甚至不如電影里的周立芬,我們早已忘記了去想要一個沒有兩樣的生活。

在生活中,我們成了一個個的李立中。

華語影壇也再也沒有能拍出這樣電影的人了。

失去之後我們才在悵然中懂得了珍惜,想要再出一個楊德昌,不知道還需要多少年頭。

點左下角閱讀原文,廠長給你所推薦電影的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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