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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藝青年到收藏大家:馬未都說馬未都

從文藝青年到收藏大家:馬未都說馬未都

聽馬未都說馬未都,就像聽相聲段子,妙不可言。

入 行

梅辰(以下簡稱梅):您的收藏經歷好像開始得特別早?

馬未都(以下簡稱馬):對。上世紀80年代我在青年出版社《青年文學》編輯部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我記得當時出版社是8點上班,我早晨6點半出門,但每周有兩次6點就出門了,一出門騎著車先奔玉淵潭公園東門,東門門口就有賣古董的早市。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年我卒瓦了的一件東西才十五塊錢。

梅:卒瓦的什麼?那個年代十五塊錢也不少了。

馬:卒瓦了個帽筒。帽筒是清中葉以後放帽子用的一種瓷器。清晚期非常流行。那年冬天,我去玉淵潭公園早市,騎車一遛,一眼瞧見一個帽筒。

我當時年輕,騎在大樑上也沒下車,摘下手套,彎腰,伸手就去拿。天兒特冷,我戴著手套,它在地上放得冰涼,我手熱,手上又有汗,一拿它手就出水了,待我拿到半空時就知道捏不住了,我趕緊往回放。

那時也沒規矩,按規矩必需拿瓶口兒,我也不懂直接就拿瓶身,結果往回放的時候它就順著手指肚滑下去了,

眼瞅著要著地的時候就聽「啪」的一聲,裂了,我趁賣主兒還沒反過神兒來趕緊問價,那人隨口就說「十五」,我把錢往他手裡一塞趕快走人了。

賠了十五塊錢,鬧得我一個禮拜心情都不愉快。現在想想十五塊錢真是無所謂的。呵呵,那時的東西都非常非常便宜。

梅:據說那時候要是運氣好還能碰上有的賣家看見買主喜歡,就說「您拿走」連錢都不要的事兒。您趕上過這好事兒嗎?

馬:多了去了。羨慕吧?我那時認識一些文化界的或有身份的老者,他們家裡都擺著好些古董。

逢著人家買白菜啦、蜂窩煤什麼的時候,我就一身大汗地幫著幹活,每次忙完之後洗乾淨了手我就抱著這些古董坐在沙發上反覆看。

其實我就是奔這個去的。老先生問我:「你喜歡它啊?你怎麼會喜歡這些東西?」我說:「我喜歡,我天生就喜歡這些東西。」

有的老先生就會說:「得了,你喜歡你就抱回家吧。」因為那個年代,這些人都是為物所累,「文革」時很多人都是因為家裡有這些東西而被弄得家破人亡,而且當時這些東西也不值錢,所以就慷慨地送人了。

然後我就特高興地抱回家去挨個兒研究,琢磨它都是些什麼東西。

打 眼

梅:古玩行里的老話:搞收藏最忌諱的就是「看戲」、「聽故事」。

馬:年輕的時候凈聽故事了,什麼他們家祖上是宮裡的太監啦、宮女啦、廚子啦,幹什麼的都有。有的是偷的,有的是賞賜的……所有的故事都是假的。

編排好的一齣戲,不定在家練過多少回呢。先弄一堆半好不壞的東西給你看,然後就等著你問有沒有更好的,

那個男的不失時機地看他老婆一眼,繼而他老婆嘟嘟囔囔、極不情願地給你翻箱倒櫃地倒騰……演得不錯,差點把我折裡頭。

梅:現在沒人敢跟您演戲了。

馬:現在他們做不了我的套兒!他們那些套兒我全知道。我這人主要是不貪,人家看你貪,不套你套誰呀!上當的人都是因為貪!貪便宜。

梅:老聽說別人撿漏發大財,誰心裡不癢啊?

馬:我早期就被人一步步從北京誆到過瓦房店。那時年輕,人家說有一特好的東西,好得不得了,我就跟著去了。

他說東西在瀋陽,我就坐火車去了瀋陽;到瀋陽后他又說東西在大連,又去了大連;到了大連又說在瓦房店……

好不容易到了瓦房店一個農民的後院,那農民扒開一堆破柴火,從裡面神秘地掏出一隻碗來,我一看立馬就來氣了:「孫子你蒙誰呢?!」一看就是他昨晚剛擱進去的。特可氣!

梅:您是否也有過打眼的經歷?

馬:打眼肯定有過,誰都有。我們早期的打眼主要出在認知程度不足上,那時候買錯了也不過就是把乾隆的當雍正的買回來了,

即使買錯了年代也還是老的。今天的打眼是說買假了,是被人騙了個徹底的傾家蕩產。

梅:那時候沒有假貨吧?

馬:真的都賣不出去呢!造假也是有成本的,可真貨卻都是白來的。一般都是由販子從下面兩三塊錢收上來,然後加點錢五六塊錢賣出去,很便宜。

費盡心機

梅:舉個例子,什麼東西您想買沒買成?

馬:隨時隨刻都有,天天都有。過去在鄉下看好一件東西,老頭老太太死活不賣。

老人嘛大部分都比較戀舊,他對那東西有幾十年的情感在裡面了,東西再破再爛他都不捨得扔,更捨不得賣了。

我就給他的鄰居留下一個信封,信封裡面沒有內容,沒有瓤的,只是一個空皮兒,郵票什麼的我都給他貼好了,

然後跟他說:「老爺子眼看不行了,等他過世了,你就把這信封扔到信筒里就行了。」

梅:人家就幫你扔?

馬:我給錢啊。我把信封擱他那兒的時候就先給他一百塊錢,你得先取信於他是不是?

我跟他說:「等我接著信回來的時候再給你一百塊錢。」我估計我走後他就天天在家盼著再掙一百塊錢,等老頭真死了,他第一件事兒就是奔了郵局了。接到信我立馬就趕去了。

梅:您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馬:那我還覺得是雪中送炭呢!人家正需要錢的時候送錢來了。還給他們解決了遺產分配的問題。

本來就那麼一張桌子,四個兒子怎麼分?一人劈一條腿兒?正愁沒法兒劈呢。給錢的時候,人家說「除不開」,「得,多少能除開?」咱再給添上點兒湊個數能整除。

貌似貴族

梅:「觀復博物館」中「觀復」的含義是什麼?

馬:觀就是看,復就是重複,反覆地看,有喜歡、研究的意思。再深一層的意思就是老子《道德經》里「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就是說萬物都在生長,我看著你輪迴。境界很高。

梅:國際上很多知名人士都慕名到觀復博物館參觀過,他們怎麼評價?

馬:西方很多大企業家都來過,比如世界最大的信息服務商美國IDG總裁麥戈文,他是美國名列前茅的富翁,與比爾·蓋茨齊名,他帶著他的太太來過。

他太太是搞藝術的。他們隔一段時間就來看看,反覆看。他們是真的喜歡,而且看得非常認真。

有些富翁光有錢沒有樂趣,沒有生活的樂趣。要麼胡吃海塞,骨子裡尚未脫貧呢;

要麼聲勢浩大地買個遊艇什麼的,樂趣都是演給人家看的,你以為他真愛出海?他從小就暈船。

要麼煞有介事地扛個高爾夫桿兒,貌似貴族,其實特土。人家國外不把打高爾夫球特當回事兒,人家覺得它就是一項大眾化的運動,

到咱來成貴族運動了,而國外最貴族的體育項目斯諾克卻在的城市鄉村、大街小巷遍地生根,擺得滿街都是。

帶手電筒去故宮

馬:博物館是個享受文化的地方,在那裡你可以感受到文化帶給你的震撼、智慧、力量和思考。你知道我當時喜歡古董的時候,沒地方看東西啊!

只能上博物館。那時的博物館條件多差呀!燈也不亮,開門晚,關門早,到點就轟人,門口全是打毛衣的……但我卻是酷愛,要不我能帶著手電筒去嗎?

梅:您晚上去?

馬:我晚上去幹嗎呀!當然是白天去了。那裡面黑咕隆咚的,有燈,不亮。我每次去故宮都帶一大手電筒,那種一號電池的,強光的。那時候還沒有這種小手電筒呢。

梅:那個年代您帶著個大手電筒去故宮,打毛衣的肯定不敢打了。

馬:是啊。剛開始的時候我拿著手電筒剛一進去,打毛衣的立馬就撲過來了:「你要幹嗎?」我說:「幹嗎?看哪。」

她說:「這麼亮你還看不見?」我說:「你說看得見是說那東西還在,我看是要看清楚,咱倆的『看』是倆概念,標準不一樣。」

梅:人家肯定就一直跟著您。

馬:後來老去,熟了,就不跟著了,每次就問一句:「又來了?」有一次,我跟她說你們這個瓶子被人動過了,她立馬特緊張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被動過。

我說你最近肯定沒上班,不信你就去問問。她說她休了一個星期病假,然後就跑出去問,一會兒氣喘吁吁跑回來特驚訝地問我:「你怎麼知道它被動過了?它被拿去照相了。」

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每次去看見的都是它被展示的一面,我就總想看看它的另一面是什麼樣?這次一來突然就看見了,那它肯定是動過了唄。

梅:如果故宮發案,不請誰也得請您。

馬:對,主要疑犯。

梅:我聽說國內某著名博物館被偷過。

馬:沒偷!是上世紀50年代時,有人把一個小鼎擱在大鼎裡頭了,找了三年,抓了八十多個人,其中有三十多個人都承認了,但就是找不著。後來一個電工架著梯子上去換燈泡,一回頭正好看見它在大鼎裡頭。

李翰祥賣古董

梅:皇上的寶座都很難流出宮,這麼大的龍床您是怎麼弄來的?

馬:那時候沒人認它。原來在北京硬木傢具廠,那是一家國有企業,當時像這樣的東西很多,廠里都不當回事兒。

上世紀80年代,香港著名導演李翰祥到北京拍電影《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閑暇之餘去北京硬木傢具廠買這些老東西,當時我陪著他去的。

那時他有錢,我們都沒錢,就看著他瀟洒地一擲千金。當時他花了十二萬人民幣幾乎快要把那廠子都買凈了,你今天花十二萬連一個凳子也買不來啊。

很多年後,有一天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馬先生,我想見你。」我說我今天下午已經有約了,要不晚點,4點以後吧。

中午我正吃飯呢,他又打來電話說:「我等不及了,正在路上呢……」12點15分他到的,我陪著他先看了我的博物館,然後他給我一張清單,說:「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張紙上了,我想把它們賣給你。」

我看了看價格還可以,他給我留出了一個砍價的餘地,我說,「行,我初步想我可以接納這事兒,但我今天實在沒時間了,咱們改天再約時間,到時再談。」他說「行」就走了。

第二天晚報就登出「李翰祥導演猝死片場……」,他從我這兒離開后就奔了拍攝場,僅拍了一個鏡頭就猝然過世了,我們分手后兩個小時一刻鐘他就辭世了。

梅:天哪!這哪兒是在賣東西啊,這完全就是一份託付,是上蒼給這些寶物又找了個好歸宿。

工藝

梅:您考證過《三國演義》那十八扇門是誰的嗎?

馬:考證不出來。賣給我的人說是魯迅家的。什麼魯迅家的呀,魯迅他們家哪兒有這東西啊!這是當初賣家為了討好我,說:「馬先生您真有眼力,這東西原來曾經是魯迅家的。」

我說:「你少說這個,第一,魯迅他們家那麼窮,根本就不趁這東西;第二,這東西早於魯迅很多年。魯迅是哪年的人啊?

第三,魯迅不是一方霸主,他怎麼會有這東西呢。凈瞎說!我說你是不是說不出浙江還有什麼別的名人了,你就跟我這兒說是魯迅他們家的?」

梅:門窗館里有一組雕刻工藝精湛無比的窗,用放大鏡看其上的人物連毛髮都絲絲可見,堪稱精絕。手藝如此高超的工匠,為什麼沒有留下姓名呢?

馬:的藝術創作從根兒上就不注重個人成分,我們很容易地就說出西方的藝術家、雕塑家的名字,但你只能說出藝術,卻說不出藝術家的名字。

比如說的陶瓷藝術,你說陶瓷大家是誰?一個也說不出來。說這麼精美的傢具是誰做的?不知道,而西方的藝術都有對應的人。

的文化從根本上說是不強調人的創作性的,人是不重要的,因此很難留下姓名。

梅:有些鑒定家在面對贗品的時候含糊其辭、模稜兩可,不願直說真假,您好像從來不避諱這些?

馬:我覺得這是一個人的專業素質以及對社會的態度問題。有些所謂的大家給人作鑒定從來不說真假,因為他心裡沒底,一個心裡有底的人不可能不說。

假如我是一個醫生,拿過X光片一看,立馬就告訴他:「你就是一典型的肺炎!」我還用得著拐彎抹角地說:「你先回家養養,我再研究研究。」

看不明白、心裡沒底的說話才模稜兩可呢。有的專家實際上就好像是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被各種客觀因素給忽悠到浪尖上去了,不知道的人一看,「嗬,夠酷,還會衝浪呢!」

第一次舉牌

梅:您第一次參加拍賣會是什麼時候?

馬:上世紀90年代初吧,在香港。沒去過,語言又不通,因此比較緊張。拍賣場上說的又都是英語,我也不懂英語,唉!特別費勁。

梅:聽不懂您也敢去?那可是個一擲千金的地方!

馬:最早參加拍賣會的時候,我都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舉示牌捂著、藏著,不敢讓人看見,生怕拍賣師誤會我。

我聽不懂人家拍賣師說什麼,就兩眼緊盯著那個顯示屏看。那個顯示屏劈里啪啦地翻個不停,那時候拍賣師的報價與電腦是不同步的,說得快,翻得慢。

我記得特清楚,那次我看好一件東西很想買,當時牌子上顯示的叫價是17萬,我就把那捂了半天的牌子舉了起來。

我一舉牌,拍賣師立馬就用手一指我,「梆!」就落槌了,沒想到落槌后那牌子又「啪、啪、啪」地翻了三下,最後變成了21萬。我那汗頓時就下來了,眼前一片紅光一片藍光的差點沒暈過去。

我是第一個在香港拍賣市場買東西(古董)的大陸人,用毛主席的話說,我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留給社會

梅:您是不多見的公開把自己的藏品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收藏家,為什麼?

馬:因為我的藏品最終會留給社會,因此心裡比較坦蕩。別人露不露是他個人的事兒,的傳統文化就是秘藏,秘玩。皇上收藏的畫上還蓋一個小章叫秘藏呢,誰都不給看。

梅:呵呵,他就是不蓋秘藏(章)也沒人敢看。

馬:人的收藏觀念本身就是一個很狹隘的觀念,不喜歡給別人看,最多是給幾個知己看看,跟西方人不一樣,西方人是希望給別人看的。

人沒有博物館的概念,你看大量的收藏畫上都有秘藏章,比如清秘閣等。秘,就是不讓人知道,的傳統觀念就是秘不示人嘛。

你說《蘭亭序》哪兒去了?誰都不知道啊!有人猜是李世民(即唐太宗)給帶到墓里去了,隨葬了。

我們的文化是一個封閉式的文化,比如我們的四合院。歐洲那些著名古堡都沒有高牆大院,人家所謂的院子就是一圈松牆就夠了,但咱們說這哪兒成啊,都得蓋上高牆。觀念不同。

為什麼要叫博物館?博,首先就是廣大、博大的意思,我們起碼要有這樣的一個襟懷,要敢讓人家看嘛!

(責任編輯:收藏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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