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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年來,人類之間暴力是不是真的減少了?

幾千年來,人類之間暴力是不是真的減少了?

首先,要回答一個「為什麼」的問題,先要弄清「是不是」——幾千年來,暴力是不是真正減少了?即使是在以千年為單位的宏大尺度上看(而不是近幾十年),人類也是在始終不斷走向和平與文明的嗎?

先給出結論:的確是的。而且變化之巨,以翻天覆地形容毫不為過。幾千年來的「平靖進程」,讓公元 16 年和公元 2016 年的世界幾乎是兩個星球。在人類歷史上,特別是近一千年以來,無論是在集體暴力(戰爭、屠殺)和個人暴力(兇殺、犯罪)兩個層面上,還是在暴力的規模(死亡人數、死亡率)和強度(酷刑的廢除等)兩個維度上,人類的暴力水平都在顯著降低。

Steven Pinker 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為什麼會減少》中,對人類暴力減少的各方面證據進行了詳細的論述,我在這裡摘取一些和題主問題關係比較切合的點。

  • 國家暴力:戰爭和酷刑的減少

下面這張圖是 15 世紀德國《中世紀家庭畫冊》內的插圖,描繪的是中世紀鄉村的世情百態。那麼,所謂「田園詩般平靜的鄉村生活」是什麼樣子呢?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恬靜的田園生活。

左上角一個人正在受輪刑(中世紀最常見的酷刑之一,將人四肢綁在輪子上用鐵鎚打爛后懸挂展示直至死亡,基督教的聖物凱瑟琳之輪的出處就在此),絞架上弔死的人正在被烏鴉啄食屍體,右側還有一名囚犯正在被押送上絞刑架。

後面還有一張描繪中世紀酷刑的畫片,口味太重我放在答案的最後,不適者請跳過!

然而關於這些酷刑,真正可怕之處不在於刑罰本身,而在於當時的人們對這些酷刑習以為常。這些刑罰不是在幽暗的地下室里進行的,而是在廣場,在菜市口,在城頭——就像我們今天以跳廣場舞為娛樂【?】一樣,當時的人們把觀看酷刑做為娛樂刺激的手段。

然而今天,我們幾乎不用擔心以上種種殘忍的刑罰加諸你我身上。

如下圖,17-19 世紀,酷刑在西歐各國相繼被廢除。

再讓我們來看戰爭——儘管兩次世界大戰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恐懼,但 1500-2000 年的大國戰爭頻度實際上在呈現下降的趨勢。(如下圖)

我們今天的高中教科書上寫著這樣幾段話:「這個世界依舊很不太平,和平與發展兩個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世界局勢的特徵是總體穩定,局部動蕩」——然而 500 年前,大國之間幾乎有四分之三以上的時間陷於戰火。

有些人可能覺得這很荒謬——的確,兩次世界大戰就發生在不到一百年前,尤其是二戰,5000 萬的全球死亡人數,廣島上空的蘑菇雲,南京的三十萬枯骨,奧斯維辛的數百萬冤魂,似乎把人類自相殘殺的暴力推到了一個恐怖的頂峰。

然而我們需要重視一個問題——我們看到並真切感受到這些殺戮,是因為它們被記錄併流傳下來,從而能夠被我們看到;古代的一些屠殺被記錄了下來,另一些卻被忽視或者否認,甚至以當時人們的標準,根本不值得被記錄下來。——這就是所謂「歷史的近視眼」現象。

儘管大規模的死亡往往出自規模以上的戰爭,但為數眾多的劫掠、仇殺、暴亂、對村莊的屠殺卻不會被載入史冊。

2.個人暴力的減少:以兇殺率下降為代表

從個人層面上看,兇殺率也在下降。下圖中是對數尺度的西歐每十萬人死於兇殺的人數。從 13 世紀到 20 世紀,兇殺率從十萬分之一百下降到了十萬分之一。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一個西歐人,13 世紀你被謀殺的風險是今天的一百倍。

總之,無論在哪一個層面上,暴力水平都呈現不斷降低的長期趨勢。引用 @劉顯文 的一段答案:經濟史里有哪些有趣的問題? - 劉顯文的回答

下圖則可以作為一個數據證據,說明暴力活動和暴力水平的不斷下降。從圖表中可以看到,基本上,隨著時間推移,隨著經濟發展,無論是民間犯罪率還是國家行使暴力帶來的傷亡都在不斷下降,一言以蔽之既是暴力傾向的不斷降低。即便是到了工業時代,不考慮兩次世界大戰這種特例的話,上述下降的長期趨勢依然是成立的。

所以,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是什麼讓我們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我不認為是因為人性變得善良了。幾千年的尺度並不足以改變人性。更有說服力的解釋是,在假定人性不變的前提下,一定是有什麼外在的因素變化了,使得人們更加「良善」,讓人們更傾向於不使用暴力。

如果從人類本性以外的角度去看,從社會、經濟、制度的層面去分析,那麼就涉及到使用暴力的成本和收益問題。

經濟學家 Gary S. Becker 在其著作《人類行為的經濟分析》中指出,人們之所以犯罪,是因為犯罪給他帶來的預期效用超過了其機會成本。

所謂「成本」都有哪些?一是將同樣的時間和資源用於其他活動所帶來的效用,二是可能面臨的懲罰。因此,實施暴力的成本提升讓暴力變得「不合算」(刑罰對人的威懾力可以粗略地表示為破案率 P* 懲罰力度 F,因此提高破案率和增加懲罰力度都可以起到對潛在犯罪者的威懾作用),或者人們效用函數的改變,都會使人們的暴力行為得到抑制。

是什麼讓暴力的收益下降,成本上升?是什麼改變了人們的效用函數?

原因有以下四點:

第一,貿易讓暴力的機會成本上升。

人類漫長的歷史以強盜邏輯為主導,只是到了近代,市場邏輯才超越強盜邏輯,成為人類追求幸福的主要方式。近代是在工業革命之後。在工業革命之前,我們看到強盜的邏輯,好比說羅馬帝國的征服,秦始皇的統一,然後像蒙古成吉思汗的征服,用的全是強盜的邏輯。歷史證明,近代以來,強盜邏輯不可能真正的勝利,能真正勝利的只有市場邏輯。——(張維迎《市場的邏輯》)

——如果貿易能為雙方都帶來好處,為什麼要搶奪?實際上,有貿易的國家之間,戰爭的可能性的確降低了。

這一點似乎頗有爭議,因為反對者手裡也有充足的反例,鴉片戰爭就是典型的例子。Russett & Oneal 在他們的一篇文章 Assessing the Liberal Peace with Alternative Specifications: Trade Still Reduces Conflict 里,對貿易依存度和陷入軍事爭端的可能性進行了多重回歸。他們發現,即使在控制民主、相對軍力、大國地位和經濟增長等變數以後,貿易依存度與捲入軍事爭端的可能性依然呈現負相關關係。某個年份對貿易依賴較高的國家,在下一年更少捲入軍事爭端。

另外,研究表明,貿易的和平效應和國家的發展水平有關:已經具備境地貿易成本的金融和技術基礎條件的國家,更傾向於在不使用武力的情況下解決它們之間的糾紛。

市場經濟的環境中,貿易的和平效應才會發揮其作用。交通、金融等基礎設施的完善,使人們合作的收益越來越高,採用暴力的機會成本也就越來越低。

第二,國家——利維坦,是對暴力的重要減速器。

別人的痛苦似乎總是不如自己的痛苦痛苦(這畢竟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在原始社會,復仇常常是過度的。人們似乎總要讓對方得到比自己更深重的痛苦才能得到滿足,於是就出現了衝突的不斷升級和過度復仇的血腥循環。

於是,國家出現了。懲罰侵犯者的不再是被侵犯者,而變成了國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國家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民免受傷害而壟斷了使用暴力的權力——刑罰是被國家壟斷的暴力,可以視作一種集體的「復仇」。國家的出現,讓暴力死亡率下降至之前的五分之一。(如下圖)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今天視為野蠻《十二銅表法》實際上具有其不可磨滅的進步意義。它規定並限制了同態復仇(同態復仇和過度復仇比起來已經是進步的)——只有毀傷他人肢體的行為,同態復仇才是被允許的。《十二銅表法》還第一次引進了罰金,用一種可以量化的標準來對同態復仇進行替代。用罰金來替代肢體毀傷,無疑是另一個巨大的進步。(p.s.現代的「國家復仇」形式,以罰金、有期徒刑等刑罰為主流,它們無一不是「貨幣」般量化的懲罰,而不是原始的以牙還牙)

所以說,在今天我們看來野蠻、尚武、好鬥的羅馬,在限制暴力方面著實是先行者。實際上,在羅馬所處的年代,它其實要比周圍的「蠻族」要文明友善很多。【友善的文明和尚武的文明,繁華的文明和粗野的文明,哪個更容易生存,哪個更容易強大?這還真是個不好解答的問題!@吳樂旻 老師給出了非常精彩的回答,我在想要不要在知乎上提個問題邀請老師回答呢 XDD】

第三,人類的命變貴了。

——人的一條命到底值多少錢?

知乎上有一個關於量化生命價值的問題,非常有意思:人的生命可以量化嗎? - 吃喵糧的汪的回答

美國公民的命價約 970 萬美元,相比之下北京城鎮居民的命價在 101 萬元人民幣左右,而甘肅農村居民命價的「命價」相比而下只有 14 萬元。

其實不只是在不同地區、不同國家之間的命價區別很大,生命價格在歷史上的差異更是匪夷所思。今天我們恥談「為生命定價」,然而在古代,人們談到「一條命值多少錢」的時候似乎容易啟齒得多。

日耳曼法留下的許多蠻族法典如《撒克利法典》中專門規定了各種階級人們的賠命價格,從貴族到平民,男女老少賠命價格不等。也有很多類似的習俗或規定,其中一部分一直延續到到近代。在西康地區,打死窮人一條命,賠藏洋 160 元即可了結。

《大明 律·名例》規定,死刑的贖價為銅錢四十二貫。在《大明律》制訂時,這筆錢摺合白銀四十二兩,相當於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

到了清朝,咸豐九年(1859 年),福建布政使張集馨向皇帝彙報說,福建普通人的命價為每名三十洋元。三十洋元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呢?19 世紀 50 年代,大米的平均 價格是每石 2.4 洋元。折算下來,一條人命的價值不足一千八百斤大米,不過兩千元人民幣。(吳思《血酬定律》)

比之於今天,人命的價格的確是有了實質性的提高。人命變貴,說明社會對生命的評價(和支付意願)升高,大規模的暴力、屠殺發生的成本就會提升,從而有效減少了暴力的發生。

第四,馬爾薩斯陷阱與工業革命

關於這一方面,是我完成這篇答案以後又看到經濟史里有哪些有趣的問題? - 劉顯文的回答這個答案以後所吸收到的。由於時間關係先貼上來,待后再補充。

最後的腦洞: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歷史。我們總是關注發展,但發展的另一面就是減少破壞。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的作者就感嘆道,如果這(暴力減少)都不算進步,那什麼算進步?

但是戰爭真的就不是好東西嗎?和平就真的好嗎?深陷在馬爾薩斯陷阱中的世界,就算飛滿了白鴿,又會如何呢?一起在相親相愛的祥和中慢慢滑向貧困和飢餓嗎?在貧困和飢餓的嚴酷逼迫下,誰又能保證人們不為了生存,而對自己的兄弟姐妹刀刃相向?如此,便又是一場流血,一場刀兵,一場循環。

——是否在人們跳出馬爾薩斯陷阱以後,暴力的減少才有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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