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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有品味的人不止懂享受 | 一千零一夜

梁文道:有品味的人不止懂享受 | 一千零一夜

今天,道長再一次給我們講到這位西方古典文化最重要的大思想家之一——西塞羅。

除了西塞羅的《論友誼》,這本《論責任》更加著名,可稱得上是歐洲道德哲學的巔峰。這是一本寫給有志青年的書,也是歐洲幾千年王公貴族、古典紳士們的必讀之書。

這裡面有許多關於做人的道理,關於責任、義務、正義、品味、道德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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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責任(一)

英式紳士教育必讀

本文節選自 看理想 [一千零一夜 ] 第159夜

高貴的品格,首先要先有一個完整的社會倫理的存在。

——梁文道

他對敵人說:「將來打完仗,請來我家玩」

幾個月前,我寫了一篇東西,介紹跟談論一個很奇怪的一個人。人家把他的外號叫做「瘋狂傑克」,因為他是二次大戰史上面有記錄的,最後一個在西方戰場使用冷兵器的軍人。他是英國軍人,在二戰的時候,這哥們,帶著一把中古的長劍,然後背上背了一把弓,就那麼上戰場。用弓箭射人,人家開槍,但是他居然沒事,專門干盡所有瘋狂的事情,一輩子都是如此。

那麼重點是,我那篇文章裡面提到他一個事迹,就是他在義大利北方作戰的時候,他總算被人逮住了,當了戰俘。當時負責看管他的那個納粹軍官,他們收到的命令是所有的戰俘要處死。可是這個軍官就想說,我是一個軍人,被我俘虜的也是一個軍人。軍人對軍人,怎麼能夠處死他呢?這是不對的。於是就救了他。

後來瘋狂傑克就覺得很感動,他就寫了一個小紙條,給這個納粹軍官,他寫:「你這人夠意思,將來打完仗了,有空來英國玩,到我家去,我跟我老婆請你吃頓飯。」然後他把他家的電話地址留下來,寫在上頭。那麼戰後,這個納粹軍官,他當時之所以沒有受到戰爭法庭的審判,就是因為他出示這張紙條:這個戰爭英雄還誇我對他很好呢。

我的讀者就說,這事太荒謬了,這交戰雙方還會想說打完仗,有一天了,我們都不是士兵了,你可以來我家玩。這很奇特是不是?但是這樣的觀念,聽起來很荒謬,其實一點都不荒謬。這表明出他接受的是一套典型的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非常流行的一套西方的軍校教育出來的一種軍人的價值觀。

那個軍人的價值觀,它強調的是軍人是有義務的,要保家衛國。但是一旦戰爭狀態解除了,你不是個軍人之後,那你整個身份,你所有的行為,都可以跟這件事情無關了。過去在你對面拚命開槍想射你的那個人,今天大家都恢復到平民身份,是不應該有那樣的敵對狀態。

紳士教育必讀之書

那是他們西方講的一套戰爭價值觀,我今天忽然講這個事,是跟我今天講的這本書有關。我仍然要接著跟大家講西塞羅。我今天要給大家講的叫做《論義務》,或者叫做《論責任》。這是他生前最後一個比較長篇的哲學或者思想性的論述。

他這本書寫法很奇特。他一開頭就說得很清楚,我是要給我兒子說一點做人的道理。但是這個長信又不只是一般的家書,它其實也是打算要給所有的讀者看。尤其是給那個年代羅馬公民中的年輕人看。

羅馬公民不指的是羅馬帝國底下所有的老百姓,其實羅馬公民只佔了整個帝國的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口。那是一些所謂的比較高尚的,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那麼底下的人就可能是一般的老百姓,或者甚至是奴隸。

這些羅馬公民,他們是很強調一種公共生活,特彆強調年輕人應該有志於追尋公共生活中榮譽。這公共生活首先指的是要從政。或者你要當律師,或者你要發揮社會影響力,當一個公知。還有,羅馬人尚武,要從軍作戰等等。這一些都是羅馬的青年人教育裡面,他們主要教育對象就是這種人。

西塞羅這本書,在後來的影響非常大。在中古天主教勢力達到頂峰的時候,都很推崇這本書,認為雖然是一個古代異教徒,不是基督徒的人寫的書,但是完全符合基督教的倫理價值觀。後來呢,到了文藝復興的年代,簡直是歐洲的道德哲學的巔峰。

那個時候各國的王公貴族,紳士們都要看這本書。英國,像我們非常熟悉的一些學校,牛津、劍橋,或者一些高級的私人中學,或者他們叫公學的學校,像伊頓公學,這本書就是他們所有學生必讀的書。

他們認為,要培養一個良好的紳士,這個紳士該具備什麼樣的品德,就要讀這個書。而紳士讀這本書,就會把他們讀成就像古代的羅馬的那種年輕的貴族一樣,具有相似的品德。這才是好的。

後來到了十九世紀、二十世紀,西塞羅因為隨著拉丁文不再是必讀的了,已經不那麼通行,但是他的影響還在。他一整套關於什麼叫做做人的義務、做人的價值,應該做些什麼,他的想法依然還留下了很大的痕迹。

道德高尚優先

義務到底是什麼?西塞羅在這本書裡面提到,我們要考慮義務的時候,要分幾點來考慮。首先我們要談這個事,是不是個義務,先看它道德是高尚還是不高尚。第二,是看它會不會做一件事,是不是一個義務,就要看它會帶來什麼好處。第三就是考慮,當道德高尚跟利益之間發生衝突的時候,何者優先。

好,我剛才這段話,大家可能聽下來會覺得很震驚。因為我們現代人的觀念是覺得,如果一個事叫做義務的話,比如說愛國,叫做國民義務的話,難道這件事還得考慮好處嗎?談利益又怎麼會跟談義務談在一塊呢?

我們必須了解西塞羅的這個講法,在當時的歐洲,甚至到了文藝復興的時候,都還是很通行的。希臘、羅馬文化裡面,各家,各個學派,哲學學派,他們都認為,人生的最大的目的是什麼?是要追求eudaimonia,或者我們叫至善、至福,是一種很幸福的、完美的狀態。

那種完美、完善的狀態,各家理解都不一樣。但是問題是各家都不排斥,你的俗世上生活的幸福。什麼樣的人生叫做美好的人生呢?那就是你道德很高尚,很有智慧,你追求真理,孜孜不倦地尋求學問,然後你沉思宇宙生命的意義。你的品德要求非常高,你要在俗世上得到很好的名譽,你要有很好的財產的儲備,那麼這種人,我們就叫做紳士了。

在文藝復興的年代,歐洲人說品位,他們的觀念是,一個人有品位的話,他不止應該穿得好,懂吃懂喝懂穿,懂享受,懂藝術,他還懂得怎麼樣在各種場合去做最正確的判斷,包括道德抉擇,包括做人的一些很關鍵的時刻的一些取捨,他都要知道,這才叫做有品位的人。

這些所謂的利益,在他們而言,跟所有的道德高尚是不衝突的。但是萬一你追求個人利益,跟你從道德高尚角度想,發生矛盾那怎麼辦呢?那當然還是要道德高尚優先。

正義閃閃發光

那什麼樣的人才叫做道德高尚的人呢?他基本上,就大致分四種情況。第一,是你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使得自己成為一個充滿智慧的智者。第二,你非常努力地維持這個社會的秩序,要求這個人類社會秩序的完整跟公正。第三種,就是你的心靈的力量,是非常的偉大的,非常的勇敢。第四種,就是你個人日常生活的言行,是有節制,有品德的。

在這裡面,我們主要先關注前兩種,第一種,指的其實就是希臘人所稱頌的哲學家。在很多希臘的思想哲學流派裡面,做哲學家思考人生,是最完美的人生狀態。第二種,就是投身於公共事務,參與國家事務,甚至是從政,然後努力維持著社會公正秩序。

西塞羅關心的是第二種。羅馬人會從實際生活狀態的要求裡面去看,到底什麼樣的哲學最適合他們,因此西塞羅完全是從人生處境當中來思考,到底什麼事應該做,什麼不該做,而不是行而上地先給你建立一套道德哲學。

比如說我們要談什麼事情叫公正,或不公正,我們遇上一些事要選擇的時候,要做道德抉擇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我們社會上大部分的人,活在社會之中,我們首先需要關心的就是這個社會是否公正。西塞羅他始終關心的,是一個俗世的凡人社會上面的一個道德。

所以他說——當然這個世界上面,有一些非常完善完美的人,但是我們大部分人都不是——但他說,我們不能夠因此蔑視我們身邊大部分的人,恰恰相反,我們要對所有人,有一個基本的尊重,因為對我們大部分人而言,無論你不算是完善完美,你至少心目中,有完美和道德的影子。我們無論如何,都還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面,是有一些值得追求的道德。

因此他提到,社會裡面,每個人對其他人要有善意,而你得到其他人的善意之後,你當然也要回報,但是有些時候你可以在沒有回報的情況下,你都應該要有善意,特別是在那些對你無損的情況下。

他舉了一個很有名的希臘諺語,就是說:假如你給一個晚上過路的路人指路,你拿起燭光給他點出光明的道路,並不會因此使得你這個燭光的光明減弱。同樣的,我們對別人施行善意,有時候給人一個良好的友善的勸告,它並不會讓我們損失任何事情,我們也不應該祈求任何的回報。但是相反的,得到幫助的人當然要湧泉相報了。

如果我們社會上面,人人如此相待,特別是在當年羅馬的這個公民所構成的階層,它就是穩定的,就是有秩序的,就是一個良好的國家。而他認為,一個國家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重要的。但是這個國家必須建立在這樣一個人與人之間,彼此友善、彼此公正的一個道德秩序上面,這個國家才能夠稱得上是一個完整的,用我們今天的講法叫「命運共同體」。

假如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基本的做人行事的一種常識的話,這個時候就算我們不是太能夠分析得很清晰,到底什麼叫做最好,什麼叫做最完美,但心裏面多多少少會有一種感覺,可能你說不出來,因此他才會說:假如你要做一件事,你在思考,我這麼做應不應該?這是一個義務嗎?

當你每次遇到一個抉擇,凡事會讓你這麼想的時候,那就表明這事你就不該做了。如果你對做一個道德抉擇有任何的猶豫的時候,你就不需要考慮什麼。因為他說:正義它本身閃閃發光,我們自然而然會感受得到它,就算你沒辦法幫它構造出一個很完美的律則。

公正是什麼?

公正是什麼呢?公正或者不公正怎麼來界定?主要分兩條,第一條就是公正就是我們不應該傷害任何人。第二,他很強調公共的利益跟私人的利益,要完全分得清楚,不要彼此侵犯。西方人特彆強調公私分明這個概念,其實還是從羅馬那兒奠立下來。

剛才我們說到《論責任》或者《論義務》這部書,是寫給那些有志於從政的,或者在公共生活上面,希望有所進展,有所成就的年輕人看的。他現在等於告訴他們,你們從小就得學習清楚,公的是公的,私的是私的。當你擔任公職的時候,你不能夠以權謀私;如果你是要出任法官,你也不能夠為了私利而害了公理。

那麼我們任何人都應該公私分明,所以說才會有種種的公德的出現,這是羅馬的紳士教育,或者上層社會教育的最根本的原則,一直延續到後來一、兩千年下去,都是這個樣子。

剛剛在講到,這個公正不應該傷害其他人,那麼相反的,如果我們看到有不公正的事情發生了,那該怎麼辦?他說我們有責任,在自己有能力的情況下,要去保護跟支持那些被傷害的人,要校正這種不公正。

接著下來,他就譴責,他說哲學家有時候是不對的。這些學者、哲學家,他們常常喜歡說:我醉心於思考,我不問世事,身邊的人遇到什麼不公正的對待,也管不著。他說這是錯的,因為他說榮譽總是在行動之中得到的。

第二,他又說更常見的是為了自己私人的利益,覺得如果我今天遇到身邊有不公正的事情,我要是出來的話,可能會損及我的利益。比如說喪失我的財產或者什麼。他說這也是不對的,因為但凡任何一個你身邊的人,我們社會裡面的成員,遇到不公正的對待,而你不願意挺身而出的話,你就是在傷害我們整個國家。

因為一個完美的國家,是建立在公正的基礎上面。公正,哪怕只是在個體身上被破壞,也是對整個國家的侵犯。他的要求非常嚴格,達到這樣的一個程度。

但是你不要以為他就食古不化,西塞羅跟一般的羅馬人一樣,很實際的。所以他會說公正當然也包括了承諾的事情要做到。但是有時候也要審時度勢。有的情況下面,你答應的事你不一定要做的。那是因為它會造成傷害。記不記得剛才已經說過了,公正的第一原則是傷害。

戰爭有正義和不正義之分

最後我們說回戰爭這個問題。西塞羅認為,戰爭是有正義跟不正義的區分的。他認為什麼樣的戰爭是好的呢?就是要符合規範,符合法律,尤其在戰爭行為之中。你比如說,首先軍人的身份要管得很清楚。

他舉了一些例子,他說當年有個有名的將領卡托,他的兒子,在一個軍團底下當兵。那個軍團解散了,這個卡托的兒子,就不是個士兵了。但是卡托的兒子,就跟別的羅馬貴族青年一樣,希望在戰場上獲得榮譽,所以他很想上戰場。於是就要求他,你必須重新宣誓,成為士兵,加入另一個兵團。

否則就哪怕國家處於危難之際,而你是一個很想為國捐軀的年輕人,但是由於你沒有士兵的身份,你也沒有權利上戰場拿起武器,你要當兵可以,這個將領允許,看著你重新宣誓成為士兵,那你去吧,去死吧,是這樣。

作戰的時候,你對待敵人也是一樣,有時候這個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們為了生存而競爭,這種時候,就沒什麼好講了。但是假如說大家是為了爭取統治權,那他認為就必須要講種種的正義或不正義,公正或不公正。比如說人家已經投降,或者人家願意歸順,你當然要善待。那麼又或者是你抓了人家的俘虜,你們沒有一個覺得說他必然要消滅你,你必然要消滅他的這種仇恨的話,你應該放人回去。

為了國家榮譽,要回去赴死

最後他還舉了一個很有趣的例子,他說道:「戰爭之中還會有一種承諾的問題。」有一種情況,就是我是受武力逼迫,受威脅地來答應你一件事,而在那種情況下,我沒有義務要去履行我的承諾。

可是他說了一個例子,他很讚賞,聽起來是矛盾的,這個例子就是羅馬在剛剛崛起的時候,他們最大的敵人就是在地中海裡面稱霸的迦太基人,迦太基人跟他們是死敵。當年在一次很大的決戰中,羅馬有一個將領,被迦太基人俘虜了,然後迦太基人就叫他回去勸說羅馬人,把你們羅馬抓的迦太基俘虜都給我放回來,然後我這邊的羅馬俘虜也都放回去。派他當代表,回去談判,他就回去了。

他回到羅馬元要跟一幫元老們談判,你知道這人怎麼跟元老講嗎?他居然說,羅馬絕不能夠屈服,我們是光榮的民族,這個戰爭,我們要得到榮譽,我們要跟他們作戰到底。他說服了元老院。那我們留在那邊的俘虜就要死了吧?說完這番話,他該怎麼辦?

他這時候已經在羅馬了,他的家人親友說,您就留下來吧。但是他說不行,他說我來叫大夥不要交換俘虜,我本來也是迦太基帶走的俘虜,我現在勸大家拋棄他們,而我獨自回到羅馬活下來,這還是人嗎?他無論如何都要回去,後來真的被迦太基處死。

西塞羅說:這真是好漢,英雄!他說這是公正的,這是高尚的,這是履行了他義務的。可是你回想,這難道不是受到武力的壓迫而有的一個承諾嗎?其實不是。因為他也答應說,我回去跟羅馬談判,在那個選擇底下,他說,我們要跟他們繼續作戰,我們不能釋放它的俘虜。所以這個時候,原來那個承諾,就已經變了。

這個時候,他要履行一個對他的國家而言,他認為更加公正的義務,就是為了國家的榮譽,為了同胞,他要回去赴死。所以這仍然是公正的,因為他履行了一個身為羅馬人的義務。這種觀念就是一個,西塞羅後來留在歐洲貴族教育裡面的一種思想印記。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做得這麼高尚,但至少他們都學過,當有些時刻自己要面對抉擇的時候,西塞羅的這些話,大概就有點像剛才我引述的那段話一樣,它會閃閃發光,在你心裏面亮起來。

……

節目文本10000餘字,本文節選5000餘字

部分圖片來源於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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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用書

作者: [古羅馬]西塞羅

出版社: 中央編譯出版社

譯者: 王煥生

出版年: 2010年4月

頁數: 514

延伸閱讀

道長答問

可樂戒指978AE:道長您好,我有一個困惑,每當我看書看到二十分鐘的時候,我就讀不下去,是我不適合讀書么?

紅凱:道長您好,記得看您在節目里說過,幹完一件事後,不需要緩衝就可以馬上拿起書來讀,進入到書裡面去,請問您是怎麼做到的?

賽琳娜兔子姐姐:我覺得自己讀書太多,嫁不出去,很難找到可以順利溝通的人。這是誰的問題呢?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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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周四0點

第160夜:論責任(二)為人的義務

看理想慶春酒「年華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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