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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師聯盟:歷史上有三個曹丕|文史宴

軍師聯盟:歷史上有三個曹丕|文史宴

吳易|

蹩腳的政治家

1

對於魏文帝曹丕,本文想從三個角度來談一談。

第一個角度是作為漢魏之際政治人物的曹丕,也是最顯性的一個角度。

談到曹丕,就必須要涉及到他與曹植著名的立儲之爭,應該說,曹丕之所以能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勝出,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他擁有嫡長子的天然優勢,又因為這種優勢順理成章地成為世族集團共同選擇的代理人。

這個概括略嫌粗糙,不過衡之史事,大體是不錯的。也就是說,在曹家爭儲的明線之下,另有一條世族與寒族鬥爭的暗線,這是讀史時不可輕易忽視的。

在爭儲一事剛剛浮出水面之時,真正受到曹操支持的是曹植而非曹丕,這一點無可爭議。

為說明之,不妨看一看曹植引以為腹心的幕僚團體:丁儀、丁廙並為曹操同鄉丁沖之子,譙沛寒族正為曹操潛心扶植的一支力量,楊修直接出自丞相主簿,更明顯的是邯鄲淳,曹丕「因啟淳欲使在文學官屬中,會臨淄侯亦求淳」,而曹操的做法是「太祖遣淳詣植」。

相對的,為曹丕說話的重量級人物幾乎全部出自大族,其中最為典型的是出自河北冠蓋清河崔氏的崔琰,雖然與曹植有親,他還是堅定地站在了曹丕的一邊。其餘邢顒(河北,曾反駁曹操「以庶代宗」的設想)、衛臻(陳留,拒絕二丁的援引)、桓階(荊州,曹丕的堅定的支持者)諸人,無不出自各地大族郡望。

這其中,最耐人尋味的還是曹魏干城潁川集團的動向。他們的態度缺乏明確的正面傳達,但只要了解到汝穎與譙沛二大團體的衝突,作為天下士族冠冕的潁川將倒向誰其實也不言而喻。

早在荀彧(建安十七年卒,其時立儲之爭尚不甚激烈)生前,就有了「初,文帝與平原候植並有擬論,文帝曲禮事彧」的故事。其後曹丕與潁川關鍵人物的互動也十分頻繁,荀攸重病時他獨拜床下,成功立儲后則抱著辛毗的脖子得意忘形,甚至為鍾繇作了墓志銘。

曹植方面則缺乏這種記載,好不容易被曹操安排過去裝點門面的一個司馬朗也鬱郁不得志,倒是弟弟司馬懿跟著五官中郎將平步青雲。

很明顯,如果背後沒有曹操作為推手,那麼曹植的集團想與曹丕相抗是不可能的。只有補齊曹操晚年與世族的鬥爭與妥協這一暗線,才能略為一窺立儲之後的波雲詭譎。

衝突最激烈的時候,崔琰與同典選舉的毛玠都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其中在前台上躥下跳的關鍵人物是丁儀,背後的主導者則是曹操本人。但曹操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歷史慣性很難被一兩個人阻擋。

從這個角度來說,無論是曹植還是曹丕,都是政治上身不由己的悲劇人物。

那麼作為政治家的曹丕幹得怎麼樣呢?應該說,他的政治思想是相當扭曲與尷尬的,一方面,以大族代理人的地位被推上皇位的他必須注意維護大族的利益,另一方面,作為魏家的皇帝,他的核心治國思想應該是,也只能是法術之治。

這不僅是曹丕身上不可調和的矛盾,同樣也是曹叡的。

於是,一方面,洛陽在文帝時期再次成為儒學勝地,太學重新繁榮,朝堂上九品中正制則為世家子弟們鋪平了道路,另一方面,這個新興國家的另外一些政策又是向著反方向而去的,最典型的就是苛禁宗室的政策,這應該算曹丕的創舉。

不過,如果歷史自然發展下去,令曹操面臨行封建的問題,他同樣也不會在現實中學習「天下歸心」的周公,根源在於發達的封建與法家思想格格不入,按曹丕的話來說,「自太祖受命創業,深睹治亂之源,鑒存亡之機……重諸侯賓客交通之禁,乃使與犯妖惡同。」

曹丕個人對宗室的提防與爭儲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只不過是加重了這一點而已。顯然,這就使魏國面臨極其尷尬的局面,他們與宗室不尷不尬地互存著,火山不溫不火地奔涌著,站在火山上的人卻失去了強有力的藩衛。當司馬懿振臂一呼時,他們連一個合適的曹家傀儡都很難找出來了。

作為一個政治家,曹丕總體上是失敗的,儘管這並非全部歸咎於他自己。

傑出的文學家

2

從第一個角度的敘述里,我們很難看出曹丕個人的特點,這是由角度來決定的,和大多數政治人物一樣,曹丕在政治網路中只不過是特殊的一個節點,甚至並非最重要的節點。

以下的第二個角度則是獨一無二的,那就是作為建安時期文學家的曹丕。我們可以完全不假思索地說,三曹的文學地位還要比他們的政治地位重要得多得多。

曹丕在文學上的成就可能並無其父與其弟那樣炫目,但是有幾點創舉則是不可忽視的。

應該說,作為一個詩人,他生在了好時代,因為當時詩歌還處於一片荒原的時代,有的是領域等待著人們去開墾。曹丕至少在下面這些領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1、《燕歌行》

第一首成熟的文人七言詩,今天已屬平常的事在當時實則非同小可,不然試想現在有人寫九言詩?言志轉向抒情,也就是詩變成了真正的詩,為自己的獨特感情而寫的詩,內容拓寬了,形式也隨之拓寬是必然之事,開始做這件事的是曹丕。

2、《大牆上嵩行》

不朽的雜言體,無數後世長篇歌行的師承。如果說《燕歌行》對詩歌的拓寬表現在字數方面,那麼這首詩的開拓則更加大膽,他幾乎是在宣示人們:詩就是詩,即使寫成散文的形式,它也一樣是詩,詩有詩的語言,有詩獨特的身份。

王夫之評價這首詩時說:「長句長篇,斯為開山第一祖,鮑照、李白領此宗風,遂為樂府獅象。」看到這兩個璀璨的名字,我們或可一窺該詩的影響力。

3、《典論》

這也是不必說的巨著,雖然今天我們已經看不到它的大部分。從現在傳世的章節來看,除了對文學的空前重視,它同樣反映了作者的政治理想及功業追求。無論如何,文學自覺性的旗幟在這裡高高升起,無論是為天下,還是為自己,至少它們已經能在舞台上佔有一席之地,而不再是雕蟲小技。

4、如果說曹操是因為他的開拓地位與領袖角色在建安文學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曹植則務於特定領域的精深(漢魏五言詩領域毫無疑問的NO.1),那麼曹丕更多的是廣博。

除了以上的這些方面,他還在很多領域做出了獨特的貢獻,包括在賦上對漢賦的繼承與對六朝的啟示,以《與吳質書》為代表的散文,還有五言詩中對平民題材的開拓性挖掘,對漢樂府的批判性繼承……

我想這或許與他本人的經歷有關,「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無不備覽」(《典論》),曹丕從小就是一個博覽群書的專才。

當了皇帝的建安才子

3

前兩個方面大體講完了,下面,我想把問題推進一步,講一講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的曹丕。讀歷史就是讀人,一個歷史人物除了是時代大潮中起特殊作用的一朵浪花,亦是一個活生生,能哭會笑的生命。尤其在漢魏之際這樣生命意識高度自覺的時期,情況更是如此。

對我自己來說,讀史大約經過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當然是只知好人壞人,第二階段則大致將他們都看成在特定時期扮演特殊角色的棋子,而第三階段則更加註意體會歷史人物的生命本身,這並不是比大歷史要低上一等的事物。

那麼,曹丕為我們留下了一個怎樣的獨特生命樣本?我想,他始終是是一個才子,而且是一個當皇帝的才子,很多人忽視了這一點——他身上有一股撲面而來的才子氣。

因為是才子,他精通很多奇奇怪怪的事物,能用甘蔗和鄧展對打,也能認真地玩上一天彈棋,這就好像他在文學領域上的表現一樣——什麼都能做到高手,但似乎離絕頂高手還總是差一口氣。

因為是才子,他虛榮心挺重的,甚至有時候真的是一意孤行。對弟弟的威逼且不多說,殺大臣的事他就做過不止一次,楊俊之死尚可用曹植黨羽來開脫,鮑勛的死與高柔的幽閉簡直就像是一個被寵壞了的才子在耍脾氣了。救過曹操命的曹洪被他差點逼到死角——用睚眥必報來形容他都算是溫柔了。

因為是才子,他很有幽默感,但這種幽默感往往是令人苦笑的。吃過人肉的將軍王忠來投降,他命令部下把死人骨頭掛在他的馬前,孟達從蜀國來奔,曹丕一見到他就拍拍他的背說:「你就是蜀國派來的間諜嘛?」對於禁開的死亡玩笑就不用多提了。但這種幽默感也有讓人流淚的時候,比如王粲墓前此起彼伏的驢鳴聲。

只要被他認定是自己的朋友,曹丕從不憚於掏心置肺,這也是可貴的一點。無論是鄴下一起寫詩的王粲、徐幹們,還是太子府里一起議事的吳質、司馬懿,甚至是不怎麼出息,為一個小妾尋死覓活的夏侯尚。

曹丕從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情緒,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甚至,他有一次讓甄氏出來見吳質,這意思就是:「老子就是有這麼漂亮的老婆,有本事你來咬我啊哈哈哈!」說實話,這些事做的不夠圓滑,但是很可愛。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卻為了立儲動心忍性了那麼多年,想到這一點,我們對他的認識也許會更深一分。在曹操面前,他「矯情自飾」,並因此反過來更加得到了儒家世族的支持,按照賈詡的說法,「朝夕孜孜,不違子道」。試想,這對於這樣一個敢愛敢恨的才子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那麼,曹丕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確實想當太子,當皇帝。這背後是建安精神的核心:對個人價值與功業的追求,曹丕如此,曹植也同樣如此。

「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士,惟立德立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雕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

「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

「載主而征,救民塗炭。彼此一時,唯天所贊。我獨何人,能不靖亂。」

但曹丕終究不適合當一個皇帝,和無數建安人一樣,他的夢想如同鏡花水月一樣飄散而去,像蓋茨比豪宅彼岸的那盞綠燈。

「魏文慕通達」,這是傅玄的結論,曹丕的心中永遠是一個才子,對於嚮往自由的人來說,他們追求的事物永遠是無法真正抵達的異鄉。正如登上皇位的曹丕,雖然他終於可以不再裝成仁孝的儲君,但更大的枷鎖又束縛住了他。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這是曹植的《野田黃雀行》。可是,自投羅網的又何止是曹植呢?至少,在政治智慧上,曹植甚至有時候還未必輸於乃兄,至少《求自試表》中對苛禁宗室的批評可謂一針見血。

傳統的觀念中,曹植是一個典型的不問國事的才子,曹丕則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可是如果仔細想下去,誰能說情形又一定就是如此,甚至是相反?

我玩三國志IX磨練史話模式時,劉備攻破武關會觸發曹植向曹丕獻詩后辭別的劇情,獻的詩正是這首《野田黃雀行》,我覺得這一情節設計的極其巧妙,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設計遊戲的日本人真的很了解三國。

至少,我每次看到這首詩時,都會想起魏文帝,曹子桓那張促狹又有幾分憂鬱的臉。

小鳥兒,你可知少年永遠不會來啊。

歡迎關注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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