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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茶賞畫 | 近觀白石老人的夏蟲

品茶賞畫 | 近觀白石老人的夏蟲

「知了聲聲,叫著夏天」,愛蟲兒的人,都有這一顆童心。正值盛夏,您沏上一杯茶,邊品茶,邊看看白石老人筆下的蟲兒。

齊白石的草蟲冊頁是其草蟲繪畫的重要部分,也是我們了解齊白石繪畫發展的一條路徑。草蟲冊頁中的藝術造詣體現了齊白石的智慧,從早期的脫胎於八大山人的以秋蟲表現冷逸的情懷到逐漸形成富有自然意趣的草蟲形象,從冊頁的配角成為冊頁的主題,從初期的稚拙準確到後來靈動自然、巧奪天工,草蟲冊頁蘊含著畫家長期的積累與艱辛的努力。另外,一些草蟲冊頁中留存著大量的信息,記錄了當時齊白石以及北京文化圈的變遷,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齊白石草蟲作品很多,本文單論其冊頁作品,因為在齊白石其他作品中草蟲往往主要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畫面的主體還是酣暢淋漓的大寫意花木,而草蟲冊頁卻更加集中地呈現了齊白石的藝術成就。冊頁往往是一邊翻開一邊欣賞,近距離的欣賞方式也更加利於觀者觀察草蟲。

翻看齊白石的冊頁,總讓人驚嘆齊氏妙造自然的能力,其背後是畫家對於自然的赤子之心,是對於戰亂之中草間偷活的感嘆,如果沒有這種發自內心的情感,齊白石的草蟲冊頁作品就不會感人至深。

齊白石 秋蟲 24cm×75cm 約1911—1914 遼寧省博物館藏

一、齊白石草蟲冊頁的發展脈絡

雖然齊白石很早就開始創作草蟲作品,但是以冊頁的形式完成創作則相對較晚,齊白石的草蟲冊頁創作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

第一時期為一九一九年以前,這一時期的冊頁作品常與花鳥、山水相混雜,工筆草蟲冊頁比較拘於形似。這時齊白石仍然繼承了八大山人的冷逸一路的創作特點,以秋蟲秋草描寫心中的孤寂。此時草蟲往往只是冊頁的一部分,不是整個冊頁的主體。

齊白石 桐葉蟋蟀 30cm×63cm 約1920 遼寧省博物藏

第二個時期為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四五年,這一時期是齊白石草蟲冊頁最為輝煌的時期,不僅出現了許多精妙的作品,而且齊白石還往往對冊頁整體進行構思,讓其成為一個整體敘事。中期基本上轉為對於草蟲憨態可掬的描繪,有許多可愛的草蟲形象,表現了「性本愛天真、復得返自然」的自然之趣,齊白石還將許多不合傳統而生活中常見的昆蟲和事物加入了冊頁之中,例如蟋蟀與大蔥,等等,特別在定居北京以後,齊白石還有許多草蟲冊頁表現了北方的習俗,如《蟋蟀居》表現了北方鬥蟋蟀的休閑娛樂。這一時期專門以草蟲為主題的冊頁大量出現,特別是在二十世紀二十至三十年代期間,出現了以《詩經·國風》中《豳風》為創作主題的冊頁和以十二月份為創作主題的冊頁,如京都藝術博物館收藏的《花卉圖冊》。

齊白石 昆蟲冊頁三開之一 32.5cm×25.5cm×3 榮寶齋藏

齊白石 昆蟲冊頁三開之二

齊白石 昆蟲冊頁三開之三

第三個時期為一九四五年以後,晚期的齊白石草蟲冊頁不僅十分老練,而且在作品中流露出對於生命的眷戀和對於兒時生活的懷念。特別是對於風中燭火和蛾子的描寫與家鄉景物、昆蟲的回憶都體現了這一特點。許多齊白石晚期冊頁中的昆蟲是從前的畫稿加上晚年的大寫意花草而成,所以這一時期的冊頁雖然也有一定的整體性,但是以一線貫之的冊頁設計已經難找。在齊白石晚年的作品中有代筆的現象出現,老年齊白石眼力大不如前,冊頁中的工筆草蟲有一些是他人代筆。

(一)、秋蟲秋草,八大山人意境—一九一九年以前的齊白石草蟲冊頁

收藏於首都博物館,創作於一九一七年的《花鳥草蟲冊》(八開)是齊白石比較早的草蟲冊頁作品。冊頁是齊白石早期的八大山人風格,用小寫意的方法畫成,整個冊頁都有一種冷逸疏寒之感。齊白石學習八大山人和孟麗堂等人的畫作始於一九〇二至一九〇九年,「五齣五歸」期間。值得注意的是,這兩位畫家在今天看來都罕見草蟲作品,他們都是寫意花鳥畫家。用寫意之法畫昆蟲本來就是非常困難的,這在繪畫史也不多見,但是齊白石的草蟲冊頁卻是從寫意入手的。齊白石的這一函冊頁還處於過渡的階段,冊頁中只有兩頁為草蟲,其他均為花鳥,兩頁草蟲是冊頁中的一個插曲,而且皆為螞蚱,造型比較簡率,螞蚱的結構用寫意的方法交代得比較模糊,但是筆墨變化已經十分豐富。齊白石用八大山人之法畫八大山人未曾涉足的草蟲題材已經是一種對自己的挑戰和對前人的超越,秋蟲、秋草與雞冠花等秋季花卉,這些形象表達了一種文人的孤寂的情感,在作品的抒情方面,這一時期的齊白石還是與八大山人一脈相承的。

齊白石 草蟲四條屏之一 30cm×59.8cm×4 1920 榮寶齋藏

齊白石 草蟲四條屏之二

北京市文物公司所藏的《山水草蟲》(八開)約一九一七年所作,八開冊頁中上半冊為寫意山水,下半冊為寫意草蟲,同樣尺寸的畫紙上既有千里山水也有微小的昆蟲,體現了「一花一世界」的禪意。冊頁中的春蠶與螞蚱兩頁十分有趣:實際上,蠶的眼睛是極小極小的,而且眉頭褶皺很多往往難以發現,但是齊白石將蠶的眼睛畫得比較大,兩眼之間有一條直線,就像是一個鼻樑,十分有趣。齊白石將蠶的氣孔和尾角都準確地畫出來了,應該是生活中確實養過或者接觸過蠶才有這樣細緻的觀察。螞蚱的造型非常簡略,長翅僅僅用一筆帶過,而其長長的腿蹬在葉子上,好像就要跳出去,造型簡單但是用筆十分有力。比較這一函冊頁中的山水和草蟲,山水還保留著八大山人孤獨冷清的氣息,例如一人執杖而徐行山間,在山林中孤零零的小屋,但是草蟲已經轉向了生動有趣的藝術氛圍,例如春蠶的蠢蠢欲動,腿腳細長、樣子奇怪的竹節蟲,花下的蟋蟀,等等,這些草蟲不像首都博物館的《花鳥草蟲冊》那樣以秋蟲表現八大山人的孤寒,而是轉為更有生意,更加靈動的氣息。從這一函冊頁可以看出,齊白石已經從八大山人的藝術影響下走出,從表現文人的悲思到表現草蟲的天然意趣轉變,逐漸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

大約在一九一七年齊白石還完成了一函絹本設色冊頁《花卉草蟲》(十開),這套冊頁由北京市文物公司收藏,從題跋上可以看出是齊白石畫給樊樊山的。樊樊山原名為樊增祥,(一八四六—一九三一),是清代官員、文學家,也是齊白石的摯友。這一套冊頁已經全部是草蟲,沒有其他題材雜於其中,所繪有蝴蝶、螳螂、蜜蜂、蟬、蟋蟀、蛾,等等,這些也是齊白石日後經常畫的題材。這一函工筆草蟲非常工整,設色也很雅緻,但是有些細節卻略顯僵硬,例如螳螂轉頭的動作、伏在葉子上的蜜蜂,等等。

榮寶齋藏有齊白石《草蟲冊》(三開),這應該是其他的冊頁中散落的,其中的螞蚱、蟈蟈和北京市文物公司所藏的《花卉草蟲》中的螞蚱、蟈蟈極為相似,而且二者都是繪於絹上,筆者認為榮寶齋所藏的三開《草蟲冊頁》很有可能也屬於齊白石早期的冊頁作品,年代也在一九一七年左右。

齊白石 草蟲四條屏之三

齊白石 草蟲四條屏之四

雖然齊白石這時的草蟲表現技法還沒有達到靈動的境界,但是已經讓人覺得十分精美。一九一七年前後是齊白石草蟲冊頁轉變的重要時期,也是草蟲從一個一般的畫種到成為其具有代表性的繪畫品種的起點。這或許與齊白石在一九一七年為躲避兵匪之亂而赴京有很深的關係。一九一七年齊白石北上北京,在琉璃廠南紙鋪掛潤格賣畫,其間與老友樊樊山、夏午詒、郭葆生等來往甚密,並且結識了陳師曾、姚茫父、陳半丁等人,藝術精進,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齊白石就能完成藝術上的一個飛躍。

(二)、豳風新意,可惜無聲——一九一九年至一九四五年

一九一九年,齊白石定居北京以後草蟲冊頁的數量大增,北京較為安定的社會環境和活躍的文化氛圍讓齊白石的藝術才華得到了充分的發揮。

齊白石在一九二〇年創作了美術館所藏的《草蟲冊》(十二開),一九二一年創作了《廣豳風圖冊》、墨筆小寫意《花卉草蟲冊頁》、和捷克布拉格國家美術館所藏《草蟲冊頁》(五開)。

美術館所藏的一九二〇年繪《草蟲冊》(十二開)十分精彩,全冊描繪了蟬、螽斯、蟋蟀、蜜蜂、螞蚱、天牛等十二種昆蟲,配以花卉或蔬果,以工筆淡彩的方法繪於紙上。在題跋中齊白石寫道:「歷來畫家所謂畫人莫畫手,余謂畫蟲之腳亦不易為,非捉蟲寫生不能有如此之工……此蟲須對物寫生,不僅形似,無論名家畫匠不得大罵。」通過這些題跋可知,齊白石在工筆草蟲題材上以對物寫生的方式做了諸多的研究,正是這些研究讓齊白石筆下的昆蟲生動而準確。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一 18.4cm×25.3cm×12 1920 美術館藏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二

《廣豳風圖冊》共七開,以工筆畫於絹本之上。這一冊頁不僅十分精彩,而且具有很重要的史料價值,其中記敘了齊白石與曹錕的聯繫(後文將詳述)。從《廣豳風圖冊》開始,齊白石的草蟲冊頁出現了以某一個主題統領全篇的構思。該冊頁根據《詩經·國風》中的《豳風》創作而成。《豳風》共有七章,其中以《七月》反映了周代早期的農業生產情況和農民的日常生活,《七月》中寫到了一些昆蟲,然而齊白石並不是完全按照《豳風》來安排冊頁的,例如《豳風》裡面涉及的昆蟲有蜩(蟬)、螽斯、蟋蟀,而齊白石的冊頁中描繪了螞蚱、螳螂、蜻蜓、蝴蝶、蟋蟀、蜜蜂等,可見齊白石只是用《豳風》作為一個主題,有勸桑農和懷古的意思。

從畫面上看,齊白石在《廣豳風圖冊》中沿用了工筆的技法,其中的一片荷花瓣一隻蝴蝶的構圖與給樊樊山的《花卉草蟲》中的一片荷花瓣一隻粉蝶有著承接的關係,但是《廣豳風圖冊》中的墨蝶已經有了動態,彷彿正在扇著翅膀,這一形態已有浪漫主義的傾向,現實生活中是很難看到的。另外,《廣豳風圖冊》中的螳螂比《花卉草蟲》中的也更加自然,而且其中的「鹹蛋芫荽蟋蟀」一張也更加有生活趣味。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三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四

與《廣豳風圖冊》相同,墨筆小寫意《花卉草蟲冊頁》不僅筆墨精妙,而且見證了齊白石與戲曲界大師梅蘭芳、齊如山的情誼(後文將詳述)。從畫面上看,冊頁中的草蟲與《花鳥草蟲冊》《山水草蟲》相比更加熟練,不僅沒有了八大山人的孤傲荒寒,而且更有一種幽默、可愛之感,冊頁中的昆蟲不再是單獨的如標本般地佇立不動,而是富有情趣的互動關係。例如在其中的一張冊頁上一隻毛毛蟲將身體捲成誇張的倒「U」字型,好像正在努力向前爬行,躲避後面蟲子的追趕,而另一頁的蟋蟀彷彿正在用觸鬚試探對方,這些細節都體現著作者巧妙的構思。

另外,這一函冊頁還記敘了齊白石剛到北京不久后,其草蟲作品就被市場所追捧的情況。許多人趨之若鶩,特別是友人邀其畫草蟲。這也就解釋了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齊白石草蟲作品數量大增的原因。

布拉格國家美術館所藏《草蟲冊頁》(五開)在貝米沙博士的論文中已經有了詳盡的討論,此處不再贅述。從該冊頁就可窺見其在維繫朋友關係上的重要作用。「蟲中之笨伯,花中之胖婦」中胖胖的蜜蜂更加憨態可掬,冊頁中大蔥配蟋蟀更不在傳統草蟲題材之列。在這件作品中齊白石的草蟲中的幽默與平民色彩更加加強了。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五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六

一九二四年間齊白石還創作了許多精美的草蟲冊頁,如美術館所藏的《草蟲冊》(八開),北京畫院所藏的《草蟲冊頁》等,另有霍宗傑所藏的《花鳥魚蟲冊》中的草蟲也很有特色。

北京畫院所藏的《草蟲冊頁》(十開)中最吸引人的是其中的一頁對於豉甲的描寫,豉甲又叫「豉豆蟲」,是一種小水蟲,它往往浮在水面上,在水面上漂游。因此在這一張畫中有兩種透視,一種是從豉甲看,這是從水塘的上面往水底看,可以看到圓形的豉甲的殼以及它正在旋轉滑水的小腿;另一種是從水草看,這似乎是水池的橫斷面,因為可以看到水草伸展的整個莖脈。這兩種透視在實際生活中是無法並存的,但是在齊白石的作品中,這兩種透視非但沒有讓人覺得不舒服,反而顯得合情合理,這正是繪畫的魅力所在。

其實,齊白石在畫這些水中的小昆蟲時經常運用這種手法,例如在北京畫院收藏的另一函冊頁《工蟲畫冊精品》中也有畫有豉甲的一頁,而且用的透視手法也是相同的:搖曳的水草是從水平的角度看去的,但是豉甲和水黽卻是由上往下看的角度。

在這一函冊頁的水蝽一頁上齊白石寫道:「客有求畫工緻蟲者眾,余目昏隔霧,從今封筆矣。白石。」這裡也說明齊白石的草蟲在當時已經供不應求,畫家自己甚至也有點不堪其煩了。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七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八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齊白石的草蟲冊頁更加純熟,其中以榮寶齋收藏的創作於一九三〇年的《花草工蟲冊》(六開)、須磨彌吉郎所藏的寫意設色《花卉圖冊》(十二開)和美術館所藏的創作於一九三七年的《活色生香》比較有代表性。

榮寶齋收藏的一九三〇年的《花草工蟲冊》(六開)十分精美,其中描繪了蜜蜂、蟋蟀、蜘蛛、蠶等小蟲,筆法純熟。冊頁的第一開畫的是一隻在蛛網上的蜘蛛,蛛網上有六隻小蟲,而蜘蛛好像正向它們爬去。蛛絲布滿了整個畫面,構思非常奇特,這在齊白石的冊頁特點中會詳述。蜘蛛捕蟲這種題材在傳統畫中可謂十分罕見,齊白石似乎對周圍的生活有著極大的好奇心,同時也有著革新的繪畫思路。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九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十

藏於日本京都藝術博物館的《花卉圖冊》(十二開)沒有標註年代,但是從作品的印章和畫風方面看應該是齊白石三十年代早期的作品。冊頁上有「三百石印富翁」的印章,這一枚印章大約完成於一九三四年,而須磨彌吉郎於一九三七年離開,因此這一冊頁應該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在這件作品中,齊白石依據季節變換描繪了十二個月的花卉,包括一月的水仙、二月的玉蘭、三月的桃花、四月的紫藤,等等,並配以草蟲或禽鳥。翻完冊頁彷彿一年時間悄然度過,如此奇特的構思讓人回味無窮。這裡,冊頁中的每一頁都是連貫、不可分割的。將一個冊頁規劃成為一個整體是齊白石的創舉。

榮寶齋所藏的《花草工蟲冊》(十開)沒有標明確切年代,但是在第一頁上註明了:「三百石印富翁白石,奉天有事之年畫。」其中「奉天有事之年」指的就是日本對瀋陽的佔領,因此這一函冊頁應該畫於一九三一年。冊頁中描繪了螞蚱、蜻蜓、蟬等,而其中一個飛翔著的瓢蟲也非常可愛逼真。

美術館所藏的創作於一九三二年的《活色生香》設色雅艷,草蟲更加工緻,布局更加完整。冊頁中蟋蟀罐子反映了北方鬥蟋蟀的娛樂方式。特別是蜻蜓的形象更加細緻、精準,翅膀上的紋路猶如細線織成,而另一頁上的蟬翼薄薄地貼在蟬的身上,半透明的感覺彷彿是親眼所見。

齊白石 草蟲冊頁十二開之十二

一九三七年日本佔領北京,齊白石謝客深居,在此期間齊白石專心繪畫,特別是草蟲,更加精妙。在日佔時期,齊白石畫草蟲彷彿是與時局無關,這大概也有不能涉及敏感題材的原因。細想之下,日佔時期,朝不保夕,如若草蟲,無所依憑,因此,草蟲繪畫也是畫家心境的曲折寫照。

一九四二年所做《可惜無聲》冊頁是齊白石草蟲冊頁成熟時期的作品,作品中的昆蟲與寫意花卉的相互映照有一種完滿平和的感覺,齊白石對自己的草蟲應該十分滿意,覺得處處完美,可惜無聲。

齊白石定居北京時期的草蟲冊頁已經非常成熟,不僅在畫面的布局上有著自己的特點,而且在一些題材上也突破傳統,齊白石還將冊頁當做一個整體,運籌帷幄,這些都是齊白石的貢獻。

(三)衰年如紅焰,更憶故鄉情——一九四五年以後的作品

齊白石晚期的作品延續了其成熟時期的風格,也更多了一抹對於生命的感嘆。「油燈與飛蛾」是齊白石晚年比較喜歡畫的題材,若明若暗的燈光與奮不顧身的飛蛾或許讓齊白石聯想到逐漸年老的自己,因此「剔開紅焰救飛蛾」。這一主題在齊白石晚年的草蟲冊頁中反覆出現,特別是隨風擺動的燭光,或許正是畫家對於自己風燭殘年的自況。另外,老年的齊白石對於家鄉的懷念更加深切,在他的冊頁作品中許多家鄉的事物反覆出現。葉落歸根,雖然不能回歸故里,這些家鄉的一物一景也能聊以慰藉思鄉之情。

齊白石 扇面(正) 26cm×57cm 1921 湖南省博物館藏

齊白石 扇面(背) 26cm×57cm 1921 湖南省博物館藏

齊白石有許多草蟲作品都是中年時畫好草蟲,然後老年時添加大寫意的花卉或靜物,此時的齊白石年事已高,草蟲冊頁中許多昆蟲大都是從前所畫,然後經過自己的挑選、裁剪組成大小差不多的一組,再添加大寫意的部分。因此這一階段的冊頁沒有了如京都藝術博物館所藏《花卉圖冊》的那種整體的構思,基本都是以相似題材加以組合。此時齊白石冊頁中最為可觀之處在於其寫意的部分,年輕時精美的草蟲往往不如老年的大寫意部分吸引人。「飛蛾油燈」這一主題在美術館所藏的一九四五年所畫的《草蟲圖冊》(八開)中出現,彷彿正是畫家對於時光逝去的哀嘆。而在另一頁中,齊白石將一個紅色的蜻蜓畫於兩桿蒼勁的蓮蓬之中,這似乎又是齊白石對於自己的自信,表現一種老當益壯的內在生命力。從畫面上看,齊白石此時冊頁中的草蟲已經比較定型畫面的布局也更加固定,這一冊頁中的絲瓜蟈蟈與《可惜無聲》中的蟈蟈除了翅膀的差別幾乎只有方向不同,稻子與螳螂的組合也是沿用了《活色生香》中的同一範式。雖然齊白石在之前的草蟲冊頁創作中也有一個創作模式反覆出現的情況,但是在這一時期重複率大大提高了,而且相似度也大大增加,每一函冊頁中有新意的張數不多。

北京畫院所藏的畫於一九四八年的《工蟲畫冊精品》中的一些開頁上的大寫意部分甚至有一些抽象的色彩,例如蜘蛛一頁的蛛網更加簡潔而具有形式感。如果說「靈芝天牛」中的靈芝還有形狀可以辨認,那麼「虹豆螳螂」中的左上角部分只剩下抽象的紅色和黑色,難以分辨究竟是花還是葉。這種抽象的大寫意形象在齊白石晚期的作品中經常出現。在大寫意的襯托下,冊頁中的草蟲愈發顯得細緻。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函冊頁中齊白石細細記敘了家鄉的景物,如曉霞峰的竹筍,借山館后的二三種蝴蝶,等等,這些看似瑣碎的家鄉之物寄託了老人的思鄉之情。

齊白石 草蟲冊頁四開之一 11cm×17cm×4 1924 榮寶齋藏

齊白石 草蟲冊頁四開之二

與北京畫院所藏冊頁相呼應的是北京市文物公司所藏的《花卉草蟲》冊頁,此函冊頁內容豐富,有蝴蝶、蜻蜓、蟋蟀、螳螂等,亦有牽牛花、雁來紅、蟋蟀居等大寫意花卉,在畫有紅葉的一張冊頁上,齊白石寫道:「湖南麓山之紅葉,惜北方人士未見也,此楓葉也,北方西山亦謂為紅葉。白石。」在蟋蟀竹葉一頁中又寫道:「新家餘霞峰。白石。」這些文字包含著畫家濃濃的思鄉之情,紅葉如同晚年,見北京紅葉而遙想家鄉紅葉,令人動容。另外,餘霞峰今日已經無處可考,筆者認為這裡的餘霞峰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地名,而是與北京畫院《工蟲畫冊精品》中的「曉霞峰」所對:即齊白石年青時居於曉霞峰,年老時居於餘霞峰。這一稱呼中又有多少懷念故土的情懷!北京市文物公司所藏齊白石的《花卉草蟲》(八開)創作於一九五四年,這一函晚年的冊頁中加入了齊白石後期經常畫的細腰蜂與蜂巢、蟋蟀居、螻蛄題材,其中一頁的螻蛄頭向下,彷彿是從遠處爬來,或者從牆上爬下來,十分有趣。現實中螻蛄形象醜陋,但是在齊白石筆下卻不怎麼令人討厭。冊頁中還有一頁蜘蛛,這一次依然是蛛網布滿畫紙,但是蛛網的用筆明顯粗了很多,也有力了很多。

榮寶齋所藏齊白石《花卉工蟲冊》(十開)雖然沒有標明年代,但是根據其中用筆與題材可以判斷是齊白石晚年的作品,很有可能是齊白石一九五四年左右的作品。首先,此冊頁中的細腰蜂與蜂巢一開與北京市文物公司所藏的《花卉草蟲》中的細腰蜂與蜂巢的一開極為相似,只是《花卉草蟲》上的那一張上多了一個螳螂,另外《花卉工蟲冊》中的鹹蛋蜜蜂與《花卉草蟲》中的松枝蜜蜂皆為收翅蜜蜂,形態十分接近,只是大小有所區別。這一冊頁上也有殘燈和蛾子的主題,其中的燈焰像是已經要被風吹落燭台,而蛾子在一邊靜靜趴著渾然不知。

齊白石 草蟲冊頁四開之三

齊白石 草蟲冊頁四開之四

遼寧省博物館所藏的創作於一九五四年的《草蟲冊頁》(十七開)是由齊子如畫草蟲,齊白石添花草的。在添加花草的部分中,齊白石還將一隻蛾子的旁邊添加了殘燈。值得一提的是,齊白石在這一函冊頁中的寫意部分實在筆力老到,例如「梅花雙鳳蛾」一張,梅花的書法用筆遠遠高於雙鳳蛾,有喧賓奪主之感。

齊白石晚期的草蟲冊頁基本上是將之前的草蟲畫稿加以組合,再添寫意部分,因此這時的草蟲冊頁中更加珍貴的是其寫意花草或靜物的筆法用墨,這些老年時期老到的筆法與中年時期精心的草蟲形象相疊加,有一種時光交錯的感覺,這才是齊白石晚年草蟲冊頁的魅力。

齊白石每一個時期的草蟲冊頁都有自己的特點,早期的冊頁作品有八大山人餘韻,中期的作品渾然天成,晚期的作品的蒼勁厚重。可以說,這些草蟲冊頁是我們了解齊白石藝術發展的一個線索。

齊白石 花草蟲冊頁六開之一 20.5cm×16.5cm×6 1930 榮寶齋藏

三、齊白石的草蟲畫技法與謀篇布局

齊白石畫草蟲一般使用生宣用紙,但是生宣用紙大多是非常容易湮染的。怎樣避免湮染?我們發現在齊白石的大多數作品中使用干墨,有時候甚至是枯墨,以枯墨的飛白來表現昆蟲身上的明暗變化或者毛茸茸的感覺,十分形象。例如北京畫院所藏的一幅草蟲蝴蝶中用飛白表現蝴蝶翅膀上的粉的效果,既寫意也很傳神。在生宣紙上畫工筆草蟲,比較傳統的方式是以礬處理需要畫工筆的部分,使這一部分成為熟宣,以避免湮染。齊白石有沒有用過這種方法呢?或許是有過的,在筆者接觸過的一些作品上可以看到這樣的印記,如美術館所藏的《工蟲冊》(二十開)。但是大部分齊白石的作品並沒有發現使用這種方法,一方面可能礬在長久的流傳過程中已經無法看出,另一方面,齊白石主要還是用的干墨方法,並不需要用礬預先處理紙張。

齊白石 花草蟲冊頁六開之二

齊白石 花草蟲冊頁六開之三

齊白石 花草蟲冊頁六開之四

齊白石 花草蟲冊頁六開之五

齊白石究竟是先畫草蟲還是先畫大寫意的花卉?這兩者是怎樣結合的?應該說在齊白石作品中大部分是先畫草蟲,再添花葉。雖然之前有很多專家有此推測,但是作品是最有力的證據。在這張蟬憩於枝幹的作品中,我們看見在蟬的周圍還有齊白石用枝幹的青色補色的痕迹,在另一張美術館所藏的冊頁上可以看到,在蟬的周圍,齊白石用寫意畫法畫出的草葉為蟬讓出了空間。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一 23.5cm×34.8cm×10 約1931 榮寶齋藏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二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三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四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五

冊頁繪畫與手卷、捲軸等繪畫的方式不同,這要求畫家在二十厘米—三十厘米見方的篇幅中進行藝術創作。因此,藝術家不能像畫長卷一樣依靠畫面的起承轉合來調動觀眾的情緒,而是要靠絕妙的布局,精湛的筆墨來經營畫面。齊白石的草蟲冊頁依靠巧妙的構思讓整個作品具有動態。例如,在須磨彌吉郎所藏的冊頁中,十月的冊頁上是柿子與一隻螞蚱,然而這隻螞蚱從柿子的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彷彿就要爬到前面來。再如,齊白石晚年經常畫的蜘蛛題材,在畫蜘蛛的時候,齊白石將整個畫紙布滿蛛絲,這種均勻布滿畫面的構圖在畫中其實為大忌,但是齊白石通過線條虛實的變化和疏密的安排,讓畫面化險為奇,是一種大膽的嘗試。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六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七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八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九

齊白石 花草工蟲冊頁十開之十

相比較立軸和手卷作品,冊頁繪畫更加需要的是藝術家的巧思。如前所述,手卷作品是一種可以緩緩打開,讓觀畫者以綿延不絕的形式觀賞作品;而立軸作品則是讓觀者在較遠的距離欣賞;然而冊頁卻如同書籍,它的欣賞存在於一頁一頁的翻看之中。因此,冊頁不僅要在極為有限的空間之中體現別出心裁的構思,而且要注意整個冊頁一以貫之的整體性。《廣豳風圖冊》和京都國立藝術博物館所藏的《花卉圖冊》是這一類型的代表。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一 19.9cm×26.4cm×12 1937 美術館藏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二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三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四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五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六

齊白石 活色生香冊十二開之七

冊頁雖小,然而齊白石卻能在其中營造出筆墨精華。對齊白石冊頁的品讀如同看書。一函冊頁或數頁,或十數頁,一氣貫之,每一頁都有點睛之筆,整體看來頁與頁之間又有所呼應,翻看完畢合函而思,令人回味。在今天的畫壇中,冊頁這種曾經普及的畫創作方式已經少有人問津。這大既由於冊頁較小不利於展覽,也因為現在的潤筆多以平尺計算,因而冊頁這種畫獨有的創作形式逐漸式微。然而,冊頁在發展了千年以後,在近代時期,齊白石仍然能夠將這一形式推陳出新,想必當今有識之士也能夠認識到這一古老繪畫樣式的深厚積澱,並誕生新的冊頁繪畫的經典。

齊白石 菊花蟋蟀 32cm×97cm 1933 朵雲軒藏

齊白石 蟋蟀圖 34.8cm×67.5cm 1938 榮寶齋藏

文 / 周蓉

(本文作者供職於北京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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