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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經歷的江南 相親篇

我所經歷的江南 相親篇

在我生長的那個江南小城,在經濟的騰飛未曾伴隨資本連帶的冷酷無情侵襲這裡之前,鄰里關係一度如親人般親密無間。事實上,盤根錯節的血緣歸屬和姻親關係也讓鄰里之間不出三代,必有親屬。比如,我那前門的竹馬小哥哥,據說往上數幾輩,和我共享一個祖祖祖爺爺,再比如,我二叔娶了我小叔妻子的姐姐的老公的妹妹,暈吧?我一點都不暈。作為一個在那裡土生土長的孩子,我對這些複雜的關係了如指掌,稱呼上從來不會亂半分,即使某個婦人,婚前是你的阿姨,婚後,你就得稱呼嬸嬸。

所以你看,我對那些舊傳統里的婚戀嫁娶事宜,從來不陌生。

而其中最有趣的部分,我認為是相親。那些你熟識的叔叔阿姨之間充滿無限可能的搭配往往讓你耳目一新,驚喜連連。相親的具體過程我們小孩當然是無緣得見的,那是大人們齊聚一堂三姑六婆悉數出席的充滿智慧和權謀的博弈。我無數次趴在相親進行時人家的大門門縫邊,偷看在廳堂里一字排開的雙方長輩審慎挑剔的眼神和作為當事人的姑娘家小夥子欲語還休的低眉羞赧,但我卻不得入內,因此上躥下跳,萬分失望。

終於機會來了,有媒人把我的表姨介紹給了我們鄰居一個從小看我長大的叔叔。因為是自己人,也為了不讓表姨尷尬,我被指明可以參加此次相親盛會。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我只記得晚飯後那個叔叔家廳堂里昏暗的燈光,和那天表姨的格外羞澀和叔叔的格外大方,他甚至為了討好我,給我玩他的掌中寶遊戲機。我開心極了。表姨抱著傻樂傻樂的我,叔叔在邊上指導著我玩。他們私底下怎麼互動的我不是很在乎,所以也不是很知道,遊戲的好玩超過一切。我只知道相完親沒多久,他們就結婚了。

更讓我有參與感的一次相親,來源於我當時高齡27歲的反傳統鬥士親姨媽。她拿我做外公外婆面前的掩護,帶著我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去她當時心儀的准男友家。那裡是和我們的故鄉完全不同的江濱小鎮,語言不通,更加窮,出產甜美的甘蔗。沒有路,只有駁船牽引成橋樑,我在船邊絕望地哭,不敢踏上去,親姨二話不說把我一把撈起。

我到現在還佩姨媽當時為愛赴湯蹈火的勇氣。我完全沒有那個差點成為我姨夫的男生的印象,只有他的父母,和善而不會說普通話的老人,容忍我這個壞小孩的思念外婆,整夜啼哭。姨媽到現在也不肯跟我細說那段往事,也許她那次孤勇的情奔是一場無果的一廂情願,那個男生根本就是避而不見。我姨媽讓整個家族焦灼的27歲高齡未嫁的身份終結於一次最為平庸的相親,帶來的卻是安穩幸福的婚姻生活。

轉眼二十多年,我媽媽也終於熬到了標準的三姑六婆的年紀。前些年的一個夏夜,一場新世紀下舊傳統的相親活動,就在她的一手策劃下活生生實現了。

那次的男方,是我一表三千里的表弟,24歲的年紀(24歲啊24歲!)。我表阿姨非常擔心他的婚事,我媽媽於是臨危受命,發動身邊所有的中年婦女,物色到鄰村一個22歲的姑娘(22歲啊22歲!),當即決定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讓這兩個孩子相相看,能不能成親。

當然更重要相看的是兩家的家長。我表弟的爸爸媽媽因為未來公婆的持重身份,不能貿然出席,然後我媽媽這個表姨和另外一個阿姨就作為男方代表出動了。是夜,這兩個中年婦女盛裝開車,先去接我表弟,一起去姑娘家。我那幾天也剛好在老家,閑得無聊,又實在好奇心發作,死纏爛打也進了車。可惜表弟那邊還有本家叔叔也要去,小車坐不下,就只能犧牲我了。具體的情形只能聽我媽媽回來描述:對方姑娘,爸爸媽媽,三姑六婆全體出席,排排坐開,和男方代表嘴上聊一些天氣之類的話題,不變的還是火眼金睛。

這次相親沒有成功,表弟嫌人家姑娘老氣,姑娘嫌表弟穿拖鞋態度不好。

這就是舊式的相親,好就好,不好就作罷。沒有現在大都市紅男綠女鬥智斗勇的進退逢迎,欲擒故縱,分寸拿捏,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你不拿真心相對,我也不以情誼相交,備胎多多,無尚榮光。比起這些,更讓我絮念不已的,倒是快意恩仇的舊傳統。

一表三千里的表弟後來果然通過相親相到了我一表三千里弟媳婦,給我生了個一表三千里小侄女。但是我更多的一表三千里表弟表妹們紛紛都到了適婚年齡,我媽媽的三姑六婆角色也還要繼續。她其實是個時不時會臉紅的老姑娘,到現在都還有那麼一點純真荏弱的氣質,年輕時看瓊瑤,現在喜歡王安憶,嚴歌苓,喊我爸爸的名字連名帶姓,一緊張就喘氣,一吵架就結巴,和潑辣世故之類的中年婦女辭彙關係不大。各種意義上,她都不是一個理想的媒婆人選。

我暗暗思付,她坐在廳堂里的那刻,會不會記起三十多年前的的某個夜晚,她梳著兩根油亮亮的大辮子,紅著個臉,聽教過自己的學校校長滔滔不絕,說他學校有個單身男老師,是多麼的優秀。而她的心裡,是不是帶著點小竊喜和小期望,慢慢開出花兒來。

敬請大家搜索微信公號:石珠塢或者 inshizhuwu ,內有我原創的江南系列文章。石珠塢是我長大的那個小村的名字,希望大家在這裡玩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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