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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兵 李正偉 | 對英國有關「公眾理解科學」的三份重要報告的簡要考察與分析

劉兵 李正偉 | 對英國有關「公眾理解科學」的三份重要報告的簡要考察與分析

作者 劉兵(清華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中心教授)

責編 許嘉芩 劉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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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前國內的科普界,為了突破以往傳統科普的局限,一些相關的概念不斷地出現在各種媒體中,如科學文化、科學傳播等,而「公眾理解科學」(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簡寫為 PUS)這一源於國外的新概念,也同樣引起人們的關注並被廣泛使用。不過,在使用這一概念時,我們必須了解它原來所具有的含義,為此,本文將首先對這一概念在英國的源起、它在若干正式報告文獻中的含義,以及它的內涵的變化等問題進行一些初步的探討。但限於篇幅,對於以此名稱出現的理論與實踐在英國以及在西方其他國家的進一步發展,本文作者將在以後的其他文章中再做討論。

其實,從科學正式登上歷史舞台以來,科學與公眾的關係就一直存在著,並隨著歷史的前進而時時發生著變化甚至是劇變。在公眾理解科學的概念正式提出以前,就已經有了大量的向公眾介紹科學的活動和措施。在英國,皇家學會、皇家研究院和英國科學促進會等機構作為向公眾介紹科學的促進者,已經有悠久的歷史了。

不過如果略去更早些的歷史,「公眾理解科學」的概念的出現,首先可以追溯到 20 世紀 80 年代的《博德默報告》,它可以說是公眾理解科學概念正式形成的標誌。

1.1名為《 公 眾 理 解 科 學 》 的

「 博 德 默 報 告 」(RoyalSociety,1985)向公眾傳播科學總是與科學發展緊密相連的。不同領域以及具有不同方法和不同研究觀點的研究者都曾經尋求過科學與公眾之間關係,但是長期以來,一直沒有確定佔有支配地位的範式出現。儘管在早期也有一些類似的提法,如在「二戰」之後不久,科學工作者協會(ASW)就曾提出公眾有必要對科學有所理解。但轉折點還是出現在 20 世紀 80 年代。1982 年11 月,英國皇家學會發表了一份題為《英格蘭和威爾士 11—18 歲少年的科學教育》的報告。報告建議說,皇家學會理事會應該成立一個專門小組調查公眾理解科學如何可能取得進步。皇家學會理事會接受了這一建議,並於 1983 年 4 月成立專門小組並指定由博德默(W. F. Bodmer)博士任主席進行調查研究。其成果就是這一份得到皇家學會理事會認可的報告。也有人特別注意到,皇家學會的報告稱它所關注的是科學與社會的普遍利益。(Irwin and Wynne,1996)

首先,這份報告強調了公眾理解科學的重要意義,並把這種意義提到一個相當高的高度 :更好的公眾理解科學可能是國家繁榮昌盛、提高公眾和私人決策質量以及豐富個人生活的一個主要因素。對於公眾理解科學可能產生影響的這三個方面中的最後一個方面,報告認為,科學技術在以各種方式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公眾理解科學可以提供給人們對日常工具和服務的理解 ;理解危險和不確定性的性質對於很多公共政策和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決策來說都是科學理解的一個重要部分 ;科學的主要發現,像宇宙學或進化論等科學理論深刻地影響了我們的思維方式,儘管我們並不是科學家。「就像一個人作為一個聽眾而不是演奏家(更不用說是作曲家)而喜歡音樂一樣,一個人也可以不一定是職業科學家而享受新的科學發現所帶來的喜悅。」(Royal Society,1985,p.10)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報告中對於一些基本概念的定義。「公眾理解科學」這一短語中,分別涉及到三個核心的概念。在此報告中,「科學」是在廣泛的意義上被定義的,包括數學、技術、工程和醫學,也包括對自然界的系統調查和從這些調查中得到的知識的具體運用。「理解」,不僅包括對科學事實的理解,也包括對其方法和限度的理解,以及對其實際影響和社會後果的一種認識。對於包括風險、不確定性和多變性在內的統計學的基本理解,以及消化吸收數據材料的能力,也是理解科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公眾」,則主要指的是在科學界之外的公眾。對於公眾,可以根據不同方式進行分類。比如可以分為五類互相重疊的公眾 :滿足個體需要和福利的個人、作為民主社會成員履行公民責任的公民個體、從事技能和半技能職業的人、從事中層管理和貿易的人以及負責社會主要決策的人,特別是那些產業界和政府界人士。

在《博德默報告》出台之前,英國和其他國家對成年人群的相關調查幾乎都是關於對科學態度的調查,而不是理解科學的調查。不過這些態度調查也在一定程度上與公眾理解科學相關,此報告在對此的簡要回顧中指出 :總的調查顯示,公眾對科學的「理解」並不充分。這種不充分性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公眾對科學活動性質的理解要少於對科學事實的理解。科學方法的原理及其局限性都沒有為普通公眾所熟悉。公眾對於基本的科學概念所知甚少,而對於科學定量方面的認識也不多。他們很難理解統計術語或者不能夠領會自然界現象的內在變異性。

其次,在公眾眼中,科學家被看作是有邏輯而沒有感情的個體,他們脫離了混亂的「真實生活」。

再次,科學研究及其應用之間的聯繫經常被忽視或誤解。人們支持社會上要求的目標如新葯、輻射同位素的醫學應用等,卻反對那些能夠實現目標的科學技術,即動物試驗、核反應堆以及人類胚胎研究。公眾關心目的,卻不要方法。

基於以上的事實,就公眾理解科學的發展,《博德默報告》也有針對性地提出了一些重要的具體建議。這些建議部分是針對科學共同體自身的,包括皇家學會,部分是針對教育體制、大眾傳媒、產業界、政府和博物館的,在這些建議中,表明了在有關領域中存在的問題,以及相應的機構對於公眾理解科學所應承擔的義務與責任。以大眾媒體和科學共同體為例,報告首先說明了科學家和大眾媒體因為其本身具有的特性,而導致經常發生媒體歪曲科學發現的現象,並最終導致了科學家與大眾媒體的互不理解。但實際上雙方都對公眾理解科學負有責任。首先,促進公眾理解科學是每一個科學家的職業責任。科學共同體是科學理解的最終源頭。所以這就需要科學家與媒體雙方共同合作。對於大眾媒體來說,需要做的就是,在日報、周末報紙和雜誌中增加科學或者與科學相關的特色文章的數量和範圍 ;專稿特別有價值,因為科學並非總能成為新聞。傳記性與戲劇性方法在歷史與境中有助於把科學展示為一種人類活動。在一般性的節目中也有很大空間包含更多的科學,也有整體上改進科學家與記者接觸的餘地。而對於科學共同體來說,科學家必須學習與公眾溝通,要願意這樣做,並且確實把這樣做視為他們的職責。因此,所有科學家需要了解傳媒及其約束,並學習如何用簡明的方式解說科學,既不充滿專業行話也不屈尊墮落。在政府方面,議會與科學委員會應該變得更加有效率,如安排更多的會議,如果必要,應馬上行動,討論國會辯論之事務的科學方面,並使政府報告的大眾化版本理所當然地為公眾所容易獲取。至於皇家學會本身,更應當把改進公眾對科學的理解作為它的主要活動之一。報告建議,為了充分體現皇家學會在公眾理解科學工作中的突出作用,它應該建立一個公眾理解科學常務委員會,責任就是監督並評論公眾理解科學的進步以及它在整個社會中的影響,保證向科學機構和組織提供關於如何促進公眾理解科學的建議和指南,同時也監督皇家學會自己的活動。

從以上的介紹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博德默報告》第一次明確定義了公眾理解科學的概念,它無疑在世界科學技術普及史上或者科學傳播發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並因而不斷地被人們引用和提起。這份報告的另外一個重要結果就是導致 1986 年英國皇家學會、英國皇家研究院和英國科學促進會聯合組成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COPUS)。

儘管這份報告當時提出的一些措施隨著科學技術以及其他社會方面的變化,已經不能適合現在公眾理解科學的發展了,報告的基本假設和在這些假設指導下從事的一些研究也因此受到強烈的批評,但是這份文獻仍具有很強的政治影響並為公眾對科學的理解與態度的跨國比較研究開闢了道路。(Felt,2000)正是在這個報告的影響下,公眾理解科學被納入政府所考慮問題之內,而政府也宣布了它在促進公眾對科學工程與技術的正確認識和理解中的責任。後來,1993 年英國政府在其頒布的白皮書《實現我們的潛能》中,第一次把提高公眾對於科學技術與公眾對於國家繁榮與利益所做出的貢獻的認識作為戰略寫進政府白皮書。

1.2 《沃爾芬達爾報告》:

從公眾理解科學到公眾理解科學、工程與技術

在公眾理解科學的發展過程中,英國政府也越來越認識到其重要性,政府認為其公眾理解科學的政策目標為 :為經濟財富和國家生活質量做出貢獻,特別是通過吸收更多優秀的年輕人進入科學工程與技術事業中,並相應地通過增強對這一領域中所關注問題展開公開爭論而加強民主過程的有效性。但在政府看來,實現這些目標的一個主要障礙是,與其他競爭國家相比,科學與工程在英國的公眾中的地位比較低。所以這個政策是為了改變公眾態度這樣一個目標而制定的。

除了政府的白皮書之外,1995 年,英國貿易與工業部科學技術辦公室的一個名為「評論科學家和工程師對公眾理解科學、工程與技術的貢獻委員會」提出了另一份報告,此報告也經常以該委員會主席的名字被稱為《沃爾芬達爾報告》。委員會把工作重點放在接受公眾基金的科學家、工程師與研究所身上,並就「公眾理解科學」的具體操作提出了一些建議,比如在基金申請程序方面,認為所有接受公眾基金的人一般都應有責任向公眾解釋這些基金能夠為他們做什麼,或者做了什麼,做這些為什麼重要等。此報告還認為,大學部生和研究所的科學工程教育應包括有關傳播技能的課程,建議高等教育基金委員會應該在與高等教育機構的討論中考慮如何在高校長期的學習規定中加入公眾理解科學活動。報告還對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提出了建議,認為要發揮好在「公眾理解科學」中的作用,委員會應擴展其範圍,把工程師包括進來,並且應該邀請資深工程師團體成為新委員會中的永久成員。

從《博德默報告》到《沃爾芬達爾報告》,其間相隔十年。比較這兩份相隔十年的報告,我們可以發現,後者作為政府的報告,針對的對象主要是科學共同體,並從經濟和民主兩方面提出為什麼公眾理解科學重要。(Pollock and Steven,1997,p.1)

在對「PUS」的理解上,《博德默報告》對「PUS」定義為 :理解科學不僅包括對科學事實的理解,也包括對其方法和限度的理解,以及對其實際影響和社會後果的一種體認。而《沃爾芬達爾報告》則明確指出 :這裡的「PUS」,應該就是公眾理解科學技術與工程即「PUSET」,這是與政府關於公眾理解政策的目標相一致的。《博德默報告》用的辭彙是「理解(understanding)」,而《沃爾芬達爾報告》所用的辭彙則是「意識(awareness)」和「賞識(appreciation)」。有人認為,使用後者的定義要更為合適。(Pollock and Steven,1997,p.6)

另外一個發展是,從政府的白皮書《實現我們的潛能》,到《沃爾芬達爾報告》,原來「公眾理解科學」中的「科學」概念,已經從隱含工程與技術,到明確地提出「公眾理解科學、工程與技術」(PUSET)。

1.3 《科學與社會》(「第三報告」):

公眾理解科學的新階段

在前述幾份報告之後,一個新的問題給公眾理解科學帶來新的內容。這就是公眾對科學的信任危機問題。其間一個重要的事件,是瘋牛病的出現,它使公眾對科學家向政府所提出的建議產生了懷疑,也有很多人為諸如生物技術和信息技術等領域內的技術發展感到不安。信任危機帶來了科學與公眾與社會對話的需要。在此背景下,2002 年 2 月,由參議院科學技術特別委員會(House of Lords Select Committe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HLSCST)做出的報告《科學與社會》(2000),關注的就是關於科學與社會的問題。

根據調查資料顯示,英國公眾對科學的興趣非常高。但是對那些與政府或工業有聯繫的科學以及不能明顯帶來利益的科學的態度是否定的,這些否定消極的態度被稱為缺乏信任。缺乏信任的具體表現為 :人們質疑權威,包括科學權威 ;他們更信任那些被認為保持獨立的科學 ;決策者所處理的「科學問題」包含著更多因素,不僅僅是科學因素,還包括道德的、社會的、倫理的以及其他可能招來敵意的因素。另外,除非公眾的態度和價值得到承認、尊重並根據科學及其他因素來衡量,決策者將發現很難在與科學有關的問題上得到公眾支持。

所以,此報告認為,公眾理解科學活動必須發生一些變化。如果社會遇到科學問題,其問題經常是關於不確定性與危險性。因此解決科學與社會關係的問題的途徑是向公眾傳播科學所帶來的不確定性和危險性。掩蓋不確定性就等於喪失公眾的信任與尊重。

傳統上,科學在政策方面所提出的建議依賴於獨立的專家,但是「獨立的」這一概念受到了質疑,特別是因為研究越來越商業化。科學家必須有力地保護他們的獨立性。同行評議對於科學家的獨立性發揮重要的作用,不過,同行評議並沒有扭轉現有的信任危機,同時也不能忽略政治現實,所以需要完全不同的方法來解決與科學有關的政策決策過程。報告推薦改善兩者之間對話的方法 :通過公眾理解科學活動、通過改善對不確定性和危險性的傳播、最重要的是通過改變決策文化,把科學與公眾帶入有關新科學技術早期發展的對話中。這包括 :讓公眾參與、加強學校中的科學教育以及加強媒體在科學中的作用。

因缺乏公眾支持而阻礙科學進步,也就意味著退步和約束,並壓抑創新研究或把它拱手讓給國外。不過,在現代民主的條件下,如果科學同其他任何公眾領域中的角色一樣忽視了公眾的態度和價值,這樣做會有危險。因此,需要增加公眾與科學的對話,以使科學得到公眾的認可,而不是限制科學的發展。

從背景上講,參議院科學技術特別委員會在 1998—1999 年進行的一項關於核廢料管理的研究,促使了「第三報告」《科學與社會》的產生。這個研究的主要結論是 :要想取得成功,任何與核廢料相關的政策都必須得到全國公眾的支持。公開很關鍵,儘管它不是萬能葯也不是不付出代價的。總之,同樣,任何一項科學技術戰略要想取得成功都必須得到公眾的支持。相應地,就需要通過「公眾理解」實現「與公眾對話」。

公眾理解科學的基本含義就是非專家對科學問題的理解。顯然,這並不是指對所有科學分支知識的了解,還應該包括對科學方法和性質,對利用試驗證實假說,以及對當前科學進展及其意義的了解。但是「第三報告」中的一個重大轉折在於,它已經對公眾理解科學的提法提出了質疑。報告中提出,很多人認為,公眾理解科學可能不是最好的表達形式。有人認為這個辭彙意味著一種屈尊,因為這個詞意指科學與社會關係的任何困難都完全是因為公眾的無知和誤解。英國文化協會(British Council)甚至乾脆認為它「過時並潛藏著危險」。本來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打算保留其「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的名稱,但此報告卻認為這個決定應該被重新考慮。畢竟,《科學與社會》已經得到科學家、教育學家等更多的認可併產生共鳴,也許是因為這個題目蘊涵了對話的含義,而公眾理解科學沒有。所以「第三報告」的發表標誌著公眾理解科學的新階段——「公眾對話」主題的產生。(POST,2001,p.1)

「第三報告」體現出政府與科學共同體都需要從「公眾理解科學」的舊模型轉向一個把公眾參與科學以及科學家與公眾之間合理對話的新模式,因而,需要開闢科學共同體與公眾之間交流的新渠道。這種需要在英國政府於 2000 年 7 月份發布的白皮書《超越與機遇——21 世紀的科學與創新政策》中突出表現了出來。(MORI,1999,p.6)

1.4 簡要的結語

除了上述若干由英國的學術團體和政府對有關「公眾理解科學問題」發表的幾份重要的報告之外,還有其他一些也同樣較有影響的報告或調查報告之類的文獻,如 2000 年 10 月由科學技術辦公室(OST)與惠康基金會(Wellcome Trust)合作的報告《科學與公眾》(Office of Science andTechnology and the Wellcome Trust,2000),惠康基金會委託國際市場與輿論調查公司(MORI)於 1999 年至 2000 年間所做的《科學家在公眾爭論中的作用》調查報告,以及 2001 年最新由英國國會科學技術辦公室發布的報告《開放的渠道——科學技術中的公眾對話》(POST,2001)等等。限於篇幅,這裡暫不一一詳述。對有關的內容,以及後來有關公眾理解科學的各種重要理論流派,我們將在後續的文章中繼續進行討論,但僅從以上三個重要的、在公眾理解科學發展中具有里程碑式意義的報告的內容,以及它們在內容和觀念方面的發展變化中,我們也還是可看出公眾理解科學這一領域不同時期的若干重要特點。在這種使「公眾理解科學」體制化、概念化的過程中,表現出的最重要的演變,就是從公眾被迫接受由科學家發送的科學信息(單向過程),到轉向科學家與公眾相互交流對話(雙向過程)。儘管如今「公眾理解科學」這一名稱仍被沿用,但從理解上講,為了適應今天的科學與公眾、科學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公眾理解科學」的含義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已不是最初那種傳統的「公眾理解科學」的概念了。

【本文選自《多視角下的科學傳播研究》第一章,第一節,P1-10,轉載請聯繫作者獲取授權,並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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