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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靜默的筒子樓

走過靜默的筒子樓

編輯:學妹() ,媒體轉載請聯繫學妹要授權

午夜,大地一片沉寂,不知道宵寒且漫長夜空中的月亮此刻是否也失去了記憶。當我現在躺在床上時,不知道當年撿瓶子的我是否能夠知道我這些年的路途軌跡。即使是遠途跋涉的疲憊以及歸家后與父母興奮交流后早早睡下也改不變了我的無眠。於是,乾脆坐起來躺卧著,呼吸著空氣中特有的熟悉更加親切的味道。空間和時間是人存在的必有的二種維度,而就這特定時空里,每個人的狀態都是在不斷變化的,但是作為「人」的概念本體的個體,總有其起始的原點,人的歷程也是經這個原點作為參考標準之一。在不同的空間,有漂泊在異鄉的人在沒有星光的黑屋裡,正被薄衾般寒涼不暖的感覺所驚醒。

我在這間屋子裡幾乎渡過了我所有國民教育序列—從幼稚園到博士。時近這個季冬的午夜,溫軟的床塌讓人平添了幾分溫情,就像我們年輕時候的臉龐,那時候多麼悠然、清新和踏實。暗夜深處,久違故鄉,如此的時空,我將回憶起過往歷程,就像計程車司機之於他的駕駛生涯,郵遞員之於他的快遞日子。我該如何開始回憶這個深深嵌入人生中繞不開故鄉呢?是學習余華在《在細雨中呼喊》寫的:那年的時候,一個在某處生活幾十年的老學生開始了對離開故鄉有著不可名狀的恐懼。或者是模仿奧爾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中寫的:如今我不是一個歸人,已成了一個遙望故鄉就像遙望迷失在煙霧風景中的過客。

故鄉最初的意識記錄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磚宿舍樓錯落有致,圍繞著這些房子的高大白楊樹或者槐樹,陽光經常透過濃厚的綠蔭,把圓圓的光圈投射在外牆壁,使已經有些灰白的紅色夾雜著金黃色或白色而顯得有些斑駁。隔條馬路,不多遠就是廠區,早上,一群群包括我們父母的工人們總是常常匆匆趕過去上班,而到了夕陽西下時他們又從工廠里悠然地走出來,這裡是承載他們青春和夢想的地方。那時候城市裡沒有那麼多水泥,間或著還能見到大片泥土,每當春天開始時,綠草開始從牆角發芽,越過那條窄窄的柏油馬路(這條馬路兩邊的滿是法國梧桐,每到盛夏時節,樹的枝條帶著葉子遮天閉日,走在路上,就像走在綠色的隧道上。),一直綠到工廠的圍牆的外面。總是有鮮艷的花兒顯眼地開在這些綠草叢中,正如天空中劃破天穹的流星,我和兒時的夥伴常常不知惋惜地把它們搞下來。故鄉城市裡的夏季陽光是炙熱的,但是從來不缺乏四溢飄散的芳香和迷人的清涼,那是因為那時候的湖泊眾多,而湖泊的濕地里滿是各類挺水植物,如鋪滿淺水湖汊角角落落的開著白花菱角和挺挺於水面的荷。初夏的日子最是新鮮,蔓延著讀書的聲音,還有驚飛的鳥兒!

時間流逝是不可逆返的,而形勢總是比人強,時代的洪流只會把渺小的個體裹攜其中,然後風捲殘雲一般帶走。父母輩所在的國企慢慢開始沉淪,而他們的下一代遭遇的是教育產業化。但是穩定了大半輩子的老工人是沒有這個敏感度的,我按照計劃進入了中等專業學校學習,這個計劃估計看到過高等教育沒有改變命運的實例所制訂。我生長所在的地方是這個近代工業化的起軔區域工業區,而此時曾經區分識別度極大的高等教育學歷已經大大削弱了。當時有著非農戶口的工人還不是掙扎在社會的底層,因此在我在進行可能是最後讀書階段而面臨畢業找工作時,父母經常安慰我話是「以後娃肯定不會找不到工作,至少還有一個墊底的嘛—可以到我們廠做工」。於是,一言成讖,我就進入了父母就職的工廠里,加入了光榮的工人階級。這正是全國普通國企已經死掉了一大批,剩下的正在苟延饞喘而走向衰敗的節點,這個國企概末能外。以我個人的認知來說,以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所謂民營的成系統的工業企業,而所有的人才、設備、技術基本只有掌握在國企手中,那些非壟斷的國企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破產賣地的境地。破敗頹廢的廠房,屋頂上和牆壁上長得已經不是茅草了,而是棵棵小樹;橫七豎八而又銹跡斑斑的各類管線縱橫產錯;熱鬧的車間外是一片靜謐,綠草如茵,各類綠色植物在多雨而炙熱的夏季里瘋長……

但是我進入工廠的時候,已經是經過了無數次地國企改革,但每次改革調整的對象基本都是工人了,如優化組合、末尾淘汰、減員增效及定量考核與轉崗。好在我所屬的工廠屬於輕工業系統,生產的產品全是日常用品,效率還算可以。於是以「企業家」身份的最高工廠領導人開始考慮擴大生產,擴建廠房,增加生產效率。於是像我這樣處於工廠最底層的新進工人,成為畏之如虎的半夜班的主力。倒班讓生物鐘完全紊亂,可以讓我馬上崩潰。不過,我驚訝地發現與我一起上夜班居然有著「戴眼鏡夾子」(老工人語)的新工人。

鄉村—城市是他們坐標軌跡,最終投影到了這個時空中來了。在和這批大學畢業生混得很熟以後,我們曾一起聊過大學生們選擇來到這個工廠的原因,回答就是因為可以在省城裡留住好容易轉出來的戶口和檔案。只是從後來的生活可以知道,雖然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留下來,脫離了鄉土,可他們的生活過得並不是很好,承受了不同於留守在農村的父老鄉親的但同樣或者更加沉重壓力。時勢變遷,他們和我一樣都消融於城市浩瀚的人海中,都被生活雕刻著情感。雖然我和他們學歷差距大,但是同樣年紀,同樣希望過得更好的希冀,同樣以為無所畏懼就可以有無限前途的情懷,也使我這樣的讀書少的學徒工與另一群不同經歷的讀書人融合在一起,成為了熟悉的好朋友。他們當中的某個人拿著本一個叫維特根斯坦的外國人寫的書,其中有一句話「凡是能夠說的,都能說清楚,對於不能說的,我們保持沉默。」,在若干年後這句話讓我受用了許多。

但倒三班特別是後半夜班的痛苦真的是不可名狀又讓我不能忍受。有些困難不是打個雞血說幾句雞湯口號就能克服的。我印象最深的有一次夜班:我正在流水線上緊張地撿著玻璃瓶,把它們抱起放在推車上,這時我估計可能是模具的問題,一個瓶口脫離瓶身掉落到我的腳上。我根本就來不及多想,因為流水線上的傳送帶不會有東西掉到我的腳上就會慢下來,如果我手腳遲點的話,那麼傳送帶上的瓶子將會在向我涌過來,在我的面前堆成個小山。到了清晨6點下班的時候,我才疲憊地走下工作台,離開車間,走上回家的路。那是個夏末,天亮得早,我記得當時一輪明晃晃的月亮和即將升起的太陽同時在天空,而滿天的星星卻還沒有完全退下天穹,工廠的小路靜極了,萬籟無聲,只是在路邊沾滿露珠的草叢間或會有幾聲紡織娘在鳴叫。這時,我突然發現路很滑,我的腳在鞋移動,我低頭一看,只見血已經浸透了我的鞋,一直從我的運動鞋里滲出來……此刻的清晨這麼清新美好,而我的狀態又與這是多麼格格不入。我想應該去感受世界的美好,我覺得我可離開這裡。

後來我才明白,走出去的日子更加無奈,在經過無數次幻滅和掙扎,仍然要繼續尋覓和奮鬥,期望去感受到了許多精彩和美好的事物。也許,有些種子在不經意間被埋下,在合適的條件終於開始發芽了。終於,有一段時間我決定去繼續我缺失的教育,去充實因為空白的文化學習而力有不逮的本志。幸好,這是座高校密布的城市,我選擇那個曾名為華中工學院的森林大學成為了我的據點,開始了我備考研究所的一段生涯。我在這座高校從暑熱四溢待到寒風凌冽。以中等教育的水平加上不完整的高等教育的起點,使我的備考的起始成為我當時人生中最受磨練的時段(比起後來讀博攢論文經歷來,雖然這種困境根本不值一提)。

終於,有一天我發現書和習題集都被我翻爛,書看到最後,我甚至可以翻到某頁時不用仔細看就知道第幾行寫的是什麼內容。其中一個印象最深刻的印象是:我常常坐在靠窗戶的座位上,親眼看著窗外翠綠的樹葉慢慢地增添著些許金黃,然後秋意漸濃。當我學習有些累的時候,我總是放入書本走到樓下的一片林叢中散步,腳步踏在層層疊疊的落葉上沙沙作響,周身都是秋天的氣息……那時候,我在想,無論物質多少差,讀書一定要堅持下去,至少可以讓自己感覺愉快。我想,人們不會被艱難的現實壓倒,大抵就是因為這些曾經的愉快感覺支撐著吧。

我回憶的閘門就止打住,明天我將實地走過這些地方。那些曾經的荷塘已經沒有了,基本全被填掉蓋了房子,當16年夏天那場數周不退的內澇上了各大媒體頭條時,我對紛紛前來的詢問回答:那些水只不過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些工廠也沒有了,只有記憶里的存在,大塊工業用地被令人瞠目結舌的價格拍賣掉,廠區的綠樹如蔭被剷除,然後開發殆盡。隨之而來的是教育資源的失衡,因為馬路一邊因為是工廠而很容易地出讓土地建設成為各類高檔小區;而馬路另一邊的原工廠的職業宿舍和筒子檔卻由於人口密度大、拆遷困難而開發無利可圖等原因繼續存在下來,形成了日漸破敗的平民窟。

而我們以前就讀的那個師資力量很好的國小的學區以馬路為界線,分配給了原廠區的那些高檔小區作為教育配置。不知道那些老一輩的師傅們,和那些失去天之驕子光環同齡前工友們,是否留守在那裡。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馬雲們,他們只能在這座城市裡安安靜靜地生活。只不過不是我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太快。我們大多數的普通人只能被裹挾,隨波逐流。一個人的遭遇常常會反映社會發展的一部分內涵。而我和他們就是社會的一部分。當讀博時,我回到廠宿舍區遇到時一位前大學生工友時,他站在用紅磚搭建的紅磚簡易房門口窘迫地和我打著招呼,而那時我的窘迫也並不比他少多少。或許,對大數人來說,知識改變命運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夜正深,我也該睡去了。明天我走過那些靜默的筒子樓以及林蔭小道,雖然我知道,在異鄉里狹窄居室里的昏黃燈光下回想的故鄉基本都被改變了……

▷作者簡介:晨星,男,湖北武漢人,高級程序員,博士。目前研究方向為空間數據挖掘與知識發現、地學信息三維可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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