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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10萬+背後:是猩猩真會說話,還是人類自作多情

一篇10萬+背後:是猩猩真會說話,還是人類自作多情

美國一隻著名的紅毛猩猩去世了,一則「訃告」製造了一篇10萬+

這隻紅毛猩猩名叫Chantek,它曾是人類社會的一員,被人類領養,會用手語和人類交流,上過大學拿過學位,但最終因為在圖書館「搶」女生手中的書而被關進鐵籠子,之後一直鬱鬱寡歡暴飲暴食,還患上了抑鬱症,就在本周一去世了,享年39歲。

按照這個軌跡,可以說,Chantek的一生足夠傳奇了;而當它的一生被寫成故事之後,也似乎成了一面反射人類自私行為和內心的鏡子……

可,真的這麼簡單嗎?人類自我投射製造出了這個煽情的故事時,卻忘了故事的本源是一個實驗,一個邏輯並不嚴密的實驗……

下文是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哲學心理學神經科學混合博士在讀Rick Shang,曾在研究中反覆觀察實驗視頻后,得出的一些結論。】

觀察者網獲得作者Risk Shang授權轉載《聰明的紅毛猩猩Chantek真的會說話嗎?》一文,以饗讀者。

引子

最近,一隻紅毛猩猩Chantek去世了,英國那些事兒微博又找到了一個爆款故事。這個故事,簡單說,就是一隻從小被人類撫養長大的紅毛猩猩學會了人類的語言,能夠與人類溝通,甚至能夠使用金錢去冰淇凌店買冰淇凌,最後因為意外攻擊人類被送回了動物園,鬱鬱而終。

這個故事的紅火,不巧也是我之前的老師Daniel Povinelli退休的緣故。Povinelli是美國主要的類人猿研究者之一。他奮鬥了半生,發現把話都說光,實驗都做盡,結果還是不能說服其他持有錯誤立場的研究者。最後他鬱郁退休。他不再上課,不再帶學生。所以從某種意義上,我是他最後的學生之一。可惜我覺得天資淺薄,實在不能再在這個話題上做什麼貢獻,最後沒有跟他做博士論文。但是上過他的課,跟他一起做過研究,心裡總覺得要繼承他的衣缽,為他的理念奮鬥。

那麼,什麼是所謂的錯誤立場呢?簡單說,就是如下:

在野外或者實驗環境下觀察到類人猿做出看似很聰明的表現。自動排除隨機行為、天生本能或者對激勵進行反應的,相對「低等」的行為機制。指出如果是人類的話,他們為何會做出這些聰明的表現。指出類人猿使用了和人類一樣的機制,或者使用了類同,但是較為原始的機制。

這樣的立場的問題就在第二步:為何研究者就自動排除了其他的可能?Povinelli認為這不單是一種人性的投射(就如同我們投射各種認知機制到貓貓狗狗身上一樣),而且更是因為類人猿特殊的地位。

類人猿正好處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位置上。

從意料之外的角度說,我們往往認為只有人類是高等的、理智的生物。所以看到類人猿做出「聰明」的表現,我們覺得意料之外。從情理之中的角度說,大家也都知道在進化歷程上,類人猿和人類非常近。好吧,其實也不是那麼近,但是比貓貓狗狗近多了。這讓人不免覺得:哎呀,也怪不得。換言之,對於類人猿可能有高等認知機制一事,正好大眾和研究者們覺得驚奇好玩,又覺得合乎情理,自然而然地捕獲了所有人的關注。

但是,類人猿們具體是使用什麼機制來做出那些看似聰明的表現,需要依靠十分複雜、嚴謹的實驗設計。我們對動物、對人類的心理認知還十分有限,導致實驗設計非常困難。舉個例子。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如果他們真正理解了「番茄醬」這個詞,他們能夠迅速地指認出各種各樣不同的番茄醬。

這是番茄醬。

這也是番茄醬。

換言之,我們能夠迅速地把抽象概念應用到大量看似不同的物件上,或者把從少數幾個例子中學得的抽象概念迅速應用到其他環境的其他物件上。

那麼類人猿呢?我們可以這麼說:如果他們能夠學習抽象概念,他們就能夠迅速地發現一碗之前沒見過的番茄醬也是「番茄醬」。問題來了。迅速是多迅速?誰都知道類人猿沒有人類這麼聰明,所以要求他們「立即」認出大概也不現實。小孩也要大人教幾次才能認出不同的番茄醬呢。好,那麼是幾次?30次?60次?100次?半個月?六個月?

研究者們的困境就在於不同的理論(譬如說,類人猿可以學習抽象的概念與類人猿不可以學習抽象的概念)很難做出具體的、便於實驗設計和證偽的預測(Prediction)。這就導致這個領域十分難以推進。

因為實驗設計的困難,取代嚴謹的實驗設計的往往就是一廂情願。Chantek的故事就是這麼一個一廂情願的故事。

PBS(美國公共電視網)對Chantek做了長達一個小時的專題,其間提供了很多Chantek的實驗記錄。讓我隨便挑幾例來解釋一下。

強行嵌入交流

一種常見的手法是在Chantek自然的行為中,穿插入人類交流。這使得Chantek的行為看起來很像對人類的反應。實際上並不是。專題中的一個例子是Chantek被夾手的例子。Chantek開門的時候不小心被夾到手。研究者立馬對他做出了"Hurt"的動作:

Chantek看了看研究者,回頭默默地展開了手指看看自己被夾疼的手指。

研究者立馬對Chantek做出了"Sorry"的動作,然而Chantek完全沒有在意他們,好像很不愉快。

這一幕場景粗看起來似乎是Chantek在跟人類交流。他被夾了手,人類「說」疼嗎?他看看手回應。人類「說」抱歉啊。實際上,撤掉了人類的活動,Chantek的反應也一切正常。他被夾了手,轉身,展開手指,然後再轉過身去。

大概讀者要問了,為什麼要相信我的解釋?反覆看看影片就發現了。研究者「說」Sorry的時候,Chantek全程沒有看著人類,自顧自地轉身去了。

亂按語言解釋

上述的片段還有一個問題。Chantek被認為學會了"Hurt"這個辭彙。這個辭彙的手語就是食指尖相碰。然而在自然狀況下,類人猿對手指尖並不少見。讓我們再看一個片段。

在這個片段中,遠處有一隻狗在叫。研究者「問」Chantek狗狗在哪裡。Chantek做出了一個"There",也就是伸手指向那裡的動作。

遺憾的是,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是類人猿們幾乎最為常見的乞討動作(Begging)。強行把這個動作安上"There"的含義導致我們常常能見到Chantek跟人「交流」。

為何要信我的解釋?且看下一幕:

研究者對Chantek「說」:What is it?結果Chantek全程都沒有看研究者的手語。過了一會,Chantek做了一個動作。研究者解釋到Chantek是在「說」遠處的是一隻狗。但是既然全程沒有看研究者的手語,那麼Chantek又是如何知道問題是什麼的呢?

隱藏問題

這個PBS專題還展示了Chantek可以用錢購物。動物習得用一種物品交換獎勵並不是稀奇的事情。稀奇的事情是Chantek或許可以理解錢這個概念。那麼,Chantek到底可不可以理解錢這個概念呢?恐怕是不能。

在這個片段中,Chantek拿到了一個食物,頭一扭自顧自吃去了。

要研究者召喚他的注意力,再對他勾勾手,他才回過頭來把錢放在研究者的手裡。換言之,這個「付錢」的過程其實是兩步。首先是給予食物。第二步是研究員勾手的時候把「錢幣」放進她手心裡,Chantek才可以安心地吃東西。這麼一描述,似乎就不神奇了吧?

還有更不神奇的。研究員說,他們每天給Chantek五個代幣,讓他自行分配用度。

為什麼是五個代幣?研究員說「學生生活費」嘛,又不用多。真正的理由?代幣多了就會穿幫,因為類人猿不會數數。對於類人猿而言,他們只能夠粗略地分辨區別(Difference)。對於類人猿來說,他們沒有抽象的數字概念。他們能夠分辨物體的視覺區別。舉個例子,兩個硬幣和三個硬幣的視覺差異是50%。考慮到硬幣並不小,50%的視覺差異是很大的視覺差異,因此Chantek能夠分辨。但是對於一百個硬幣和一百零一個硬幣,他就需要長期的強化訓練才或許可以分辨其中的區別。

Chantek分辨五個代幣肯定沒問題。再多,恐怕就不好說了。有趣的是,有些研究認為人類的數數和算術能力取決於我們有相應的,描述這些數字的辭彙。沒有數字辭彙,恐怕人類都數不了數。

結語

其實,這些爭議的背後,有很深刻的哲學問題。讓我來舉個例子。我對我家的狗狗說"Sit"。他會立馬坐下。他的這種行為表現至少有兩種機制。他一聽到某種具體的聲音,知道如果他做出某種相應的行為,就能夠獲得獎賞;或者他聽到我的聲音,「理解」我說的是坐下的意思,然後再反應。請問,如果我家的狗狗使用了前者的機制,他「理解」我所說的"Sit"這個辭彙嗎?我們又該要用怎樣的實驗設計來確定他到底使用了哪一種機制?

當然,類人猿(以及狗狗)所能使用的認知機制比單純的提示--->行為--->獎賞要複雜多了。但是問題的核心不變。圍繞著類人猿認知機能的爭議就在此:我們如何定義我們自己的概念 ——「理解」 「高等認知機制」等等,以及我們又如何通過實驗證實或者證偽我們的假說?

對此,Povinelli已經心灰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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