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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芯 | 髒話額度

綠芯 | 髒話額度

圖/零@通販始めた

「上個世紀,大部分的宗教都有一個準則,叫做人人生而平等。而擁有這個準則的所有宗教,在本世紀初,都滅亡了……」

足以容納上千人的禮堂里坐滿了政界要官,商業巨擘、科技先驅,而數千平尺的的演講台上,只有陳中山一人。陳中山年逾五十,身形仍然頎長而健美,此時他居高臨下,掃視著這個由上等人組成的龐大群體,眼中光華流轉,盈滿了智慧與希望,宛若一個領袖。

他身後的巨大屏幕上,變換著十幾米高的人物肖像,水墨的佛祖,油彩的耶穌,純金色的默罕默德,每一幅肖像都威嚴、肅穆,如蒼山般雄渾,而極短暫地停留後,便被稀釋成黑白,匆匆消失。

「為什麼滅亡。因為文明必將走到下一個進程。因為個體的差異必將因為進步而被無限擴大。因為進步、就意味著拋棄……」

陳中山嘴角有一閃而過的微笑,「因為生存,需要足夠的滅亡。」

巨大熒幕此時也愈發絢爛,大昭寺的佛圖,梵蒂岡的名畫,希臘的雕像,被十倍百倍地放大,鋪滿高牆與穹頂,色澤飽滿纖毫畢現,比世界上任何一處古迹都攝人心魄。

「神明、上帝、造物主?這是一個偽命題因為……有神,世界可以被解釋,沒有,世界仍然可以被解釋……」

在場的賓客不時地應和、讚歎、對身邊的人點頭示意以表示自己的與陳中山站在同一立場。

他們保持著眼中灼灼的熱情,瞻仰著這個影響了全人類的神經學專家、量子物理學家、腦硬體科學的先行者。

「所以我願意這麼理解,神也好上帝也好造物主也好。它可能是宇宙的精神架構,是世界生衍的潛在規律,又或者,是量子化的集體意識……」

「而這種集體意識,讓混沌一片的宇宙產生大爆炸。讓量子分化成元素、組成星辰,讓文明從水中誕生、走向陸地、擁有智慧。」

「它在對抗熵的提高,它在讓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變得不同,它讓人類變成最強大的物種,以犧牲其他物種……甚至犧牲自己的方式,進化,再進化。」

巨大的屏幕停在一副黑白圖片上,那圖片是人類從猿猴到直立行走的一個序列,而序列的末尾,在應該出現更高大完美的軀體的地方,突兀地出現了一個拇指比例大小,流淌著幽藍與墨綠光彩的混圓玉石。

陳中山舉起右手,手背上,嵌著與大屏幕上同樣的一塊玉石。

「人類的第一次進化,依靠的是上萬年的自然選擇。而第二次,依靠的是這個硬體——綠芯。」

會場里的所有人都舉起右手,亮出手背上的晶元,他們動作利落、整齊,晶元升過眉梢,像是在彰顯其至高的地位。所有人眼神炯炯,神情莊重,像是一場儀式。

「綠芯,讓一小部分人類擁有了更強的智力,這些人就是我們綠族。我們得以用人類社會前所未有的智慧把財富、資源集中在手裡!去推進全人類的興盛!」

陳中山將右手擺在和所有人一樣的位置,「綠芯永存。」

「綠芯永存!」所有人齊聲誦到。

「綠芯永存!」

「綠芯永存!」

虔誠激昂的聲音灌滿禮堂,角落裡的陳小武隨著眾人含糊地念著,心說你們喊吧,還真把一晶元兒當上帝了?突然他手上的綠芯猛震了一下,陳小武身子一抖,這玩意知道我損它?

那晶元憑空投射出了一行字。

「再遲到弄死你!」

陳小武樂了,是小穎的簡訊,光看感嘆號就能想到她生氣的俏臉。

貝齒扣上唇肉,凝眉蹙目,火再大點,臉上還能泛點玫紅,雨中新荷,月底初蘭,嗯就是這個樣子,比笑起來還好看。

「看他媽什麼看!」

小武每每看出了神,沒等想好怎麼哄,一記搬攔捶就砸上胸口了。

「我操!」

小武被幻想里的拳頭嚇了一跳,忽然手上的晶元成了紅色,機械的女聲響起:

--- 您今天還剩下9句髒話 ---

他左手趕忙捂上晶元,還好沒人發覺,他們仍然在「綠芯永存」的昂揚歌頌中不能自拔。

陳小武轉過頭,拍了拍身旁氣質優雅的中年婦女,「媽我有點事……」

那婦人目不轉睛,「你爸還沒講完。」

「醫院的導師讓我過去一趟。」

婦人白了他一眼,「走後門!」

「好嘞!」

陳小武伏低身子,剛出了門,突然被一個精壯漢子迎面撞了一下。

「我草啊……」小武脫口而出,手上的晶元又變了紅色。

--- 您今天還剩下8句髒話---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小武,低頭啐了口痰,「綠狗!」說罷進了禮堂。

一家快捷賓館里,陳小武見著了鄭小穎。

她坐在床上,一雙馬丁靴在身前交疊,破了好些洞的黑牛仔褲露出柔潤細膩的膝蓋。雙臂支著上身,皮衣敞開,露了被背心緊裹著的纖腰酥胸,修長、豐滿,像林中的小鹿,像輕吟的蜂鳥。

「還以為你不敢來了。」

「我一大老爺們我有什麼不敢來的!」

小穎輕哼了一聲,「你們有綠芯的,都特么不靠譜。」

「有綠芯怎麼了?有綠芯的招你惹你了。」

「沒有啊,」小穎聳了聳肩,掏出包女士煙,挑出一根銜在嘴裡,「綠芯,上等人嘍,出入富人區,進最好的大學,做最高薪的工作,隨便玩我們這些『白豬』。」

小穎抬起右手,那隻手細白光潔,要是真嵌個晶元,保證丑一大截。

「這手真漂亮……」

「少爺,介可是白豬的手。」

「誰再這麼說你告訴我,我找護衛隊乾死他!」

小穎仰頭吐出一朵煙霧,「沒事兒,我們管你們有晶元的,叫綠狗。」

陳小武笑了一下,坐在小穎身邊,窗外的太陽落在高樓沿子上,影影幢幢的暖光打過來,在小穎的白得快要透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明黃色的輪廓。

小武把小穎嘴裡的香煙夾了下來含在自己嘴裡,

「我們這些人,活著像狗似的,不能穿破洞的褲子,不能打耳釘,不能同性戀,說髒話還他媽有額度……」

「您今天還剩下7句髒話。」機械女聲從綠芯上傳來。

「你看看!」小武猛地吸了口煙,忽然嗆了嗓子,咳了好幾聲。

「哈哈哈傻逼!」

小穎笑著,在小武背上垂了幾下,小武咳得更凶了。

「來來來,你多說幾句髒話給老娘樂呵樂呵。」

「不能多說了,額度用盡我得被電擊。一被電,我就幹不了……那個事了。」

小穎把頭湊到小武的呼吸里,眉眼一挑,「哪個事兒啊?」

「就……倆人,在床上,嘎吱嘎吱那事!」

「不說髒話,不幹那個事!」小穎唇角揚起來,笑眼裡全是夕陽的波光。

小武一愣,隨機大喝一聲,

「媽了個蛋的說就說!」

他沒等晶元反應過來,連說了三四句「操蛋」。

--- 您今天還剩下兩句髒話 ---

「誒誒誒,就會這麼一句啊,小綠狗你能新穎點么?」

「我怕的要死我新穎你妹啊!」

小穎眼睛轉了一圈,「那跟我學,說鄭小穎你長得真他娘俊!」

小武哭喪個臉,「鄭小穎你長得真他娘俊……」

--- 繼續髒話,您將被電擊 ---

「I, fucking love u」小穎嬌笑著捧起愛人的臉,「快說啊別害怕,咱倆一起電。」

小武雙手攥緊了,閉緊了雙眼,猶豫了好一會,

「I……」

啵的一聲輕響,他的嘴被更柔軟的唇舌堵上了。

細膩、溫糯,像朱古力含到最後,黏了舌尖兒的一朵牛奶。

暖陽浮動,被窗帘綉成了精緻的碎花;電視聒噪,說著「綠芯終將讓人類迎來真正的大和諧」;空調的風掠過細汗,暈了一縷發香;床褥下陷了幾厘米,泛起了鶯語燕啼的歡歌。

「爸,我喜歡上一姑娘。她人特別好,也特聰明,雖然沒晶元,但是……」

啪,陳小武扇了自己一嘴巴。

「爸,我談戀愛了,這個愛情啊是一件神聖的東西,比綠芯還神聖……啊啊啊不對!」

「爸,您說有沒有什麼,應該凌駕階級之上呢?我覺得有,愛情……」

噗的一聲,小穎噴了一口水出來,「得了別練了,你爸爸咋說也是個大學者,好好說肯定能說明白……」

小穎把頭靠在小武的肩上,「說不成也沒事兒,你能帶我來你家,我已經挺開心了。你家真特么大!」

小武抬眼掃了一眼客廳,雕著《創世紀》的巨大穹頂,寬闊的實木環梯,各個時期的油畫和雕塑,數百平方的純羊絨地毯……要能在這地方和小穎交歡,簡直是爽了整個人類文明。

今天必須說服老爸。

庭院里一輛林肯繞過花壇,駛向別墅的大門。

小武趕緊站起身來,「你快上樓,我說明白了就讓你下來你……人呢?」

小穎化成一道銀光已經竄到樓梯頂上了。

「你加油你最牛逼了日後就靠你了……」

那聲音剛消失在迴廊里,客廳的門開了,父親陳中山和母親宋心怡走了進來。

「爸,媽,我有個事……」

「我也有件事,」陳中山說道,「兒子聽說你和白豬有來往?」

「啊……白豬這個詞,不太好吧……」

「什麼不好!」陳中山斷喝一聲,「嵌入綠芯的資格傳了五代了!陳家百年以來,沒來往過一個白豬!」

「誒呀兒子多說一句,你幹嘛發這麼大火?」貴婦拉扯著陳中山坐在了椅子上,「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好,剛才你走之後,有個白豬進來鬧會場……」

小武猛然想起在會場門口撞見的大漢,他既然罵了自己是綠狗,那顯然是沒晶元的。

「那你倆沒事吧!?」

「沒事,白豬不許持槍,就是把你爸氣到了。」

陳中山拍了桌子,「這群白豬想幹什麼?你們沒綠芯,智力跟古人一樣,國家拋棄你們了么?社會拋棄你們了么?前倆月集體罷工,又把你們的時薪提到了綠族的1/5,你們還想怎麼樣!?」

「父親,人家也是人!」

「老師這麼教你的?」陳中山站了起來,聲音震得的吊燈嗡嗡地響,「我告訴你小武,我們和白豬,是兩個物種!」

他幾個大步走到比自己高了半頭的少年身前,手指用力釘在對方的胸口上,

「沒有綠芯,不配當人!」

「可是……」

「沒有可是!」

「如果我喜歡上了一個白人呢!?」小武目不斜視,眼裡泛了猩紅。

陳中山眼皮抖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惡虎的低鼾「你再說一遍!」

「我也喜歡他。」

清亮的聲音從樓梯頂上傳來,鄭小穎此時已然立在高處,俯視著上等人一家。

陳中山一眼瞄上了少女右手的手背,立時探手從后腰中拔了支手槍,身形一側,順勢上膛,舉槍指向少女的時候,卻抵上了陳小武的腦袋。

「讓開!」

「小穎你快走!」

「我終於知道你們為什麼叫綠狗了,」小穎沒動,聲音顫抖著,但一定不是出於害怕,「有了高等的智力又怎麼樣,有了豪宅跑車又怎麼樣!你們蔑視我們,隔離我們,奴役我們!還聲稱自己是進步的人類!?」

她輕哼了一聲,「你們不過是一塊晶元的狗。」

小武雙手死死抓住槍管,「你快走吧!」

小穎看著愛人的背影,眼裡終於現了溫柔,「小武,別和他們一樣。」說著快步跑出了門。

陳中山反身要去追,卻被兒子一把抱在懷裡。

「心怡,叫護衛隊抓住她,抓住她!」

「你最近表現很差。」優雅的醫師手裡拿著半隻香煙,用中指推了推眼鏡,鏡片映著陳小武憔悴、僵硬、布滿胡茬的一張臉。

「對不起。」

「沒事,我知道你的事情,」優雅醫師垂下目光,眉梢和嘴角都掛著嘲諷,「你是陳教授的兒子,怎麼都會轉正的。」

「謝謝您張老師。」

「孩子我很理解你,年輕人嘛,都喜歡漂亮姑娘……」

「老師……」

「況且你還不知道我們和白豬之間的關係……」張教授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掃地的老嫗身邊,「……到底是怎麼樣的。」

他伸手示意那老嫗停下里,「李姐,昨天是你把我的盆栽打碎的?」

那老嫗身子一抖,點了點頭。優雅醫師仍然笑著,

「我讓你們白豬在這裡服務,付了錢的。」

「對不起,對不起請您別開除我。」

「好啊,」優雅醫師吐了一口煙,全噴在老嫗臉上,「把舌頭伸出來。」

那老嫗抬起頭來,眼睛已經紅了。

「乖。」

枯黃的舌頭緩緩伸出來,老嫗的整個面部更加醜陋,嘴唇隆起,從陳小武的角度看,真的像一隻腐白色的豬。

那優雅醫師手腕一抖,將煙頭死死按在老嫗的舌頭上。火星淹沒在肉里,發出輕微的嘶鳴。緊接著是老嫗模糊的慘叫。

「親愛的,我真的有點想罵你……」

那優雅醫師回身抽了一隻煙灰缸,掄起來砸在老嫗的頭上,那臃腫失調的身子立時倒在地上。緊接著那煙灰缸又抬起來,砸下去,抬起來,又砸下去,鈍響灌滿了整個辦公室,伴著幾個儒雅的教授充滿磁性的笑。

「小武你先回去吧,」優雅醫師咧著嘴,擦了擦自己受傷的血跡,「明天精神點,我帶你去核心腦神經實驗室。」

「綠芯,呼叫鄭小穎。」

「對不起,您的聯繫人被屏蔽。」

「解鎖屏蔽。」

「對不起,屏蔽的許可權高於您。」

「操!」

「您今天還剩下9句髒話。」

「我他媽就說髒話了怎麼著!」

「您今天還剩下8句髒話。」

奢華的大廳里,陳小武一句句咒罵著。他把右手置在桌子上,左手一次次捶下去,身形因為怒火而微微顫動,伴隨著大幅度的動作,滑稽極了。

而一公裡外的富人區圍牆底下,鄭小穎在風雨里顫抖得更甚,她一身污穢,牛仔褲的破洞多了幾處,滲出一絲血,馬上又被雨水沖刷,露出慘白的傷口。嘴唇因為寒冷而翻出青紫色,手背在攀爬高牆的時候留下幾道長長的刮痕,比嵌了綠芯還要詭異而醜陋。

她在雨中一瘸一拐地走著,不時彎下腰,低頭抽出懷裡的信,看一眼,確保了那信仍然乾燥整潔,又連忙揣回去。

那信是寫給小武。

她知道這樣很幼稚、很古老,但她聯繫不上愛人,越是聯繫不上,就有越多的話要說。她每次在動筆之前都會自嘲,可寫了幾筆,就又會因為止不住的眼淚而中斷。

「我喜歡他怎麼了?我喜歡他怎麼了!?」

「我喜歡她……怎麼了?」

陳小武終於卸了氣力,掩面哭著,卻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哭給綠芯看,於是背過右手,把面目單單埋在左手裡。

「我有晶元,她沒有,那又怎樣!?」

「所以難道我一出生,就沒有資格喜歡陳小武!?」

鄭小穎咬著嘴唇,寒冷、傷痛,都遠沒有她心裡的質問和自卑來的鋪天蓋地,鑽心剜骨。

她較弱的身子在風雨里踽踽獨行,踉蹌了十幾分鐘,又彷彿是十年,陳家的大宅終於出現在視野里,落地窗泄下了柔和溫暖的光影,窗子裡面,是陳小武。

陳小武嘴巴微微開合,

「我想你。」

大門的外面,鄭小穎凝視著愛人的身影,緩緩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上沒有對命運的怒斥,沒有對陳父的怨罵。

信上面,只有一個普通的少女,對一個普通少年的心意,和道別。

真好,信一點都沒濕。而上面的淚水,昨晚就干啦。

鄭小穎終於露出了笑臉,眉眼彎著,像幾天前在小武懷裡睡醒的時候,窗外初升的月亮。

她抬起手,按向門鈴。

嘭。

血液從太陽穴里迸出來,又馬上被雨水拽到在地上。嬌美的身影緩緩軟倒,嘴角仍然帶著暖意。

陳中山走過來,踢了兩下地上幼小的白豬的屍體,把晶元湊到嘴邊,

「護衛隊,有個白豬闖進來了,幫我處理下。」

他突然發現鞋上沾了些血跡,於是湊到雨水裡沖刷了好一會,回頭看了眼屋內的兒子,然後點了支煙,靜靜等著護衛隊過來清理垃圾。

那封信,落在雨里,濕透了。

「小夥子準備迎接新世界的大門了么?」

「新世界?」陳小武站在核心腦神經實驗室的大門前,滿臉茫然。

「對,新世界!」優雅醫師回身在牆上按了掌紋,鐵門緩緩開啟,「腦神經實驗室,也叫,白豬實驗室!」

優雅醫師得意的聲音順著越來越大的門縫涌了進去,在寬闊的空間里回蕩開來。陳小武看見實驗室里擺了數百張鋁合金的床鋪,而每一張床上,都躺著赤身裸體的人!

小武猛地退了一步。

「別害怕,死人,」優雅醫師盯著小武瞬間蒼白的臉色,彷彿在細細玩味著學生的驚恐,「啊不對,是死豬。」

優雅醫師牽著小武走進太平間一般的實驗室,此時小武方看清,每一張床鋪邊上都立著一個儀器,儀器的屏幕上不斷閃著各種數據,而所有的屍首,身上都插滿了細細的電線。

每個屍體身上,都在不同部位,鑲嵌著象徵智慧與階層的綠芯。

「綠芯是我們人類進步的基礎,但是仍然有很多弊端。」優雅醫師一邊走著,一遍緩緩說道,「比如只能鑲嵌在神經豐富的手背上,比如只能提升人類智慧的120%,存儲記憶的能力也只有人腦理論值的10%。」

「所以……你們用白人的屍體做實驗?」小武的聲音仍然有些顫抖。

「對啊,硬體的革新是很快的,這個實驗室的綠芯早就超越了我們所使用的綠芯,但是仍然不能造福人類,因為它們仍然無法解決綠芯的最大問題。」

「什麼問題?」

「更新換代!」

優雅醫師走到一個屍首旁,那屍首是一個健碩的男子,臉被白布蒙著,身體很多部位都已經切開綠芯大小的傷口。優雅醫師指著那屍體胸口上的傷口說,

「目前的綠芯,一生只能鑲嵌一次,一旦綠芯遭到破壞,這個人的神經也會遭受不可逆的傷害,無法再次鑲嵌。所以一旦我們綠族,綠芯被毀,他的地位,連白豬都不如!」

優雅醫師扯開罩在屍體臉上的白布,那屍體的腦袋被切了一道口,許多條細線從拿到口子中穿出連在床邊的儀器上,

「所以我們想用腦損傷的白豬,研究一個修復神經損傷的法子……當然了還沒成功」

小武赫然發現,那屍首,正是幾天前自己在父親演講的禮堂門口,撞見的白人壯漢。

「這人……我見過!」

「哦他呀,前兩天鬧了你父親的會場,被處死了?」

「他殺人了?」

「他還能殺人?咱們綠族人人帶槍,他怎麼殺人?你爹直接開槍給他斃了,我正好利用他的腦損傷。」醫師頓了一下,眼裡浮現了讚賞,「他應該感到榮幸,他一個白豬,死了還能服務我們。」

小武沒來由的一陣作嘔,向後退了兩步,撞上了另一個床沿。

「誒呀你小心點,這個腦損傷的還沒用過!」優雅醫師快步走過來,扶好了小武身後的屍體,「你看這個白豬,嘖嘖嘖,真漂亮。」

優雅醫師扯起蒙在那屍體臉上的白布,放在鼻子下輕輕聞著。

小武轉過身來,眼睛落在那赤裸的屍體上一愣,接著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呼吸越來越急,半張著嘴猛喘著,發出輕微的抽泣。胸膛里的血,腦海里的景象,全被攪翻了。

是小穎。

躺在自己身前的赤裸著的慘白著的等待著被一次次撫摸、玩味、劃破和縫合的。

是自己心愛的,鄭小穎。

「這白豬我有印象,說是……闖了富人區」優雅醫師怪異地乾笑了兩聲,「找死。」

他笑著,伸手揉了一下鄭小穎的身子,滿眼的曖昧:「喜歡?給你練手。」

「我……」

陳小武喉間發出嘶啞的聲音,指甲扣在手掌里,滲了血。

「我宰了你!」

小武的拳頭猛砸在醫師的臉上,那醫師倒退幾步,沒來得及哀嚎,又被小武勒緊了脖子,死死撲在地上。

陳小武死瞪著血紅色的雙眼,一拳,又一拳,盡數掄在醫師的臉上。

優雅醫師的綠芯忽然變成了紅色。

「警告,立即停止攻擊;警告,立即停止攻擊。」

緊接著,警笛聲充斥了整個醫院。

陳小武起身抓起身邊的醫療儀器,正要砸向伏地哀嚎的醫師,忽然鐵床被那儀器的線路牽動,鄭小穎的手臂掛下了床畔,正落在陳小武的臉上。

冰冷,僵硬。

陳小武愣住了,緊攥的拳頭鬆了下來,張開嘴,卻哭不出半點聲音。走廊上響起了紛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陳小武蹲下身,輕輕的將白布裹住鄭小穎的屍身,攔腰抱起。

「小穎,我們走……」

「你跟我回去!」

陳中山帶著護衛隊,在富人區外的山坡上找到了自己的兒子。此時那儒雅挺拔的少年面目猙獰,衣衫蓬亂,手裡,還抱著一具骯髒的白豬屍體。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陳小武沒說話,他靜靜看著懷裡鄭小穎的睡顏,雖然毫無血色,卻仍然泛著笑。這個山坡,是他們第一次相識的地方,那天,小穎也是用這樣的一抹笑,讓小武看到了生命中不曾有過的光彩。

那天,所有的風景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華都落在少女的臉上。

有什麼能比得上這樣的笑容?去他媽的財富,去他媽的智慧,去他媽的階級。

「去他媽的綠芯永存……」

--- 您今天還剩下9句髒話 ---

「你說什麼!?」陳中山沉聲喝問。

「我說,去他媽的綠芯永存。」

--- 您今天還剩下8句髒話 ---

「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什麼身份!」

「上等人嘍,出入富人區,進最好的大學,做最高薪的工作,」陳小武仍然凝視著小穎,「也叫綠狗。」

--- 您今天還剩下7句髒話 ---

小武一愣,看了下手背上的綠芯,突然笑了,

「父親你看見了么,『白豬』不是髒話,『綠狗』卻是……」

--- 您今天還剩下6句髒話 ---

「啊哈哈哈哈,不能表面粗魯,卻可以內心殘忍!不許說髒話,卻可以濫殺無辜!好一個上等人……」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兇惡,「好一個綠芯永存!」

「孩子,這些白豬對人類文明的進步毫無用處。」

「毫無用處?」陳小武沉聲吟道,「那誰來支撐你的地位,父親?」

「你已經被她污染了,污染了!」

陳中山終於憤怒了,他雙手揮舞,眼睛猩紅,丟了所有優雅高聲叫嚷著,「你已經丟掉上等人的體面了!你還會丟到上等人的才華!你會沉浸在低劣的情慾里,變成廢人!」

「所以,你就派人殺了她?」

「不!」陳中山緊咬著牙齒,

「我親手殺了她。」

小武愣住了,父親挺拔的身形,威嚴的嘴臉,在他眼裡,如同惡鬼。

護衛隊持槍肅立,陳中山如同領袖般站在隊伍前面,他身後的烈日熾熱高懸,剛正不阿。

過了好一會,小武干啞著嗓子,終於開了口。

「這就是……你要的文明?」

「文明就要付出代價!」

「如果生命毫無尊嚴,要文明有什麼用?」

「可是你的生命是尊嚴的,你還會有財富,會有智慧,會有比她好一百倍的姑娘!」

「去他媽的尊嚴。」

--- 您今天還剩下5句髒話 ---

陳小武將愛人緊緊抱在懷裡,冰冷和溫熱的臉頰,緊緊貼在了一起。

「去他媽的財富。」

--- 您今天還剩下4句髒話 ---

「去他媽的智慧。」

--- 您今天還剩下3句髒話 ---

「去他媽的好一百倍的姑娘!」

陳小武昂起頭大喊著,兇狠地看向自己神明般的父親。

--- 您今天還剩下兩句髒話 ---

「你鬧夠了沒有!綠芯給了你二十年的幸福生活!你為了個白豬……」

陳小武嘴裡滲了血,「嘿嘿嘿,去你媽的綠芯。」

--- 繼續髒話,您將被…… ---

小武突然抬起右手,張口死死咬住那幽綠色的晶元。

「兒子!」

電流聲刺穿了整個手臂直衝進腦子裡,小武忍著痛,嘴上卻更加用力,猛然一揚頭,綠芯染紅了,連著幾根髮絲似的金屬線和模糊的血肉扯離右手。

沒等小武吐出那晶元,腦海里已然泛起了劇痛。

龐大的數據、文字、場景倏忽湧起一片渾濁,又猛然炸成空白。

最後,小武的視線里,只剩下窗帘剪碎的陽光;電視機的聒噪;空調的涼風,氤氳的發香……

和自己懷裡,小穎的沉睡的微笑。

陳中山的綠芯響起了機械女聲。一個護衛隊員跑上來,「教授,殺了這白豬么。」

「算了,」陳中山轉過身,走了幾步,「讓他自己滾。」

陳小武用手上的血寫好了墓碑,插在身前的土堆上。然後緩緩地、木然地離開了山坡,宛如離開了整個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再抬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然到了富人區的城牆邊。

他抬起右手想要做點什麼,看見手上的傷口,愣了一下,又垂下手臂。

「I……」

陳小武閉上眼睛,卻根本沒有人會吻上自己的嘴唇了。

「I fucking love you……」

陳小武抿了下雙唇,嘴角勾起想要露出一個微笑,卻無論如何擠不出來,抽動了幾下,忽然變成了干啞的哭嚎。

「I……fucking……」

嗡的一聲長嘯,一輛賓利猛將陳小武撞飛了出去,在空中,伴著骨肉的悶響,劃出了一道笑容般柔和的弧度,摔在了十幾米外的空地上。

一個男人匆忙下了車,快步走到陳小武的身邊,焦急地上下打量。

然而,他很快便看見了陳小武手背上的傷口,愣了一下神,便長吁了一口氣,而後抬起右手,

「喂親愛的,不好意思啊剛才撞了個人……啊沒事沒事,一白豬。」

文章作者:劉小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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