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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14歲少年的最後軌跡

一個14歲少年的最後軌跡

「是學校把孩子趕回來的,他們逼孩子走上絕路的。」「是家長和孩子的交流出了問題。」家裡人和學校都表示,自己不該為孩子的死擔責。

林富祥坐在江邊,他的兒子和岳父就是在這片水域溺亡的。新京報記者 安鍾汝 攝

文|新京報記者安鍾汝 實習生羅仙仙

編輯|胡傑

本文全文共4790,閱讀全文約需10分鐘

林富祥和程傳美商量好了,這次回家,程傳美就不走了,專心在家帶孩子。

從兒子林森一歲多斷奶開始,程傳美就和林富祥去成都打工。轉眼12年,「娃兒上國中了。」只有每年春節,夫妻倆才能和孩子見一面。

3月1日,他們回到了老家重慶雲陽,與兒子相處了不到一個小時,一家人就被一條江陰陽兩隔。

14歲的林森在距離住處800米的長江溺亡,那一片在日記里被他稱為「世外桃源」的地方。一同溺亡的,還有程傳美的父親、孩子的外公程可福。

三天前,林富祥接到了兒子學校班導的電話,讓他把孩子「領回家教育」。林森在學校和老師起了爭執,老師管束不了這個倔強的孩子。

被領回家的林森出現了反常的舉動,可是無論是家長還是老師都沒有把孩子的異常當成是危險信號。

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足夠了解這個留守少年。他沒把心裡的想法說給任何人聽。他的死亡,也沒有目擊者。

林森的死亡被官方定性為一場意外。林家人得到了一筆「救助金」。但無論是家人還是學校,都不認為自己該對孩子的死負責。

林森母親和外婆在翻看林森的日記本。

溺亡

林富祥跳下水三次,沒能把兒子和岳父救上來。

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雖然是在上午十點左右,但江水很涼。他先發現了年近70歲的岳父程可福,面朝下浸在江水裡。轉頭一瞄,他看見了岳父脫在岸邊的衣服——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藍色的衣褲。水邊還漂著程可福的帽子。可以想象當岳父下水時,脫了衣服,都沒顧得上摘帽子。

兒子林森那天穿的是運動鞋、牛仔褲、一件磨掉了色的咖啡色棉衣。林森的衣服是他被打撈上來後由法醫脫掉的。

林富祥沒法子,最後花了六千塊錢雇了漁船,7個多小時后,兩人的遺體才被打撈上來。

事發一周后,兩人的衣服還放在岸邊。林富祥也去過,他一遍遍地想,岳父和兒子是怎麼死的。

在重慶雲陽縣建強村,從林家到江邊堤壩有300米,沿著堤壩走到林森落水處,還有500米。那是一段近80度的陡坡,從陡坡下到江邊,只有一條不足一尺寬的羊腸小路,行走時,要將整個身體趴在陡坡上來保持平衡。

陡坡被一處九十度的斷崖阻斷,斷崖高15米左右,崖下就是江水匯聚的深潭。這裡水深五米以上,是這個水域最險峻的地方。

林富祥不明白,林森來到這個危險的地方,難道會是玩耍?

雲陽街頭的傳言是,林森被父母毒打一頓后,負氣跳江,外公跟著跳江施救,雙雙溺亡。

而官方的描述為:「林森與母親因言語不和負氣向河邊跑去,林森外公程可福出於關心外孫在後邊追趕,其父林富祥亦從另一條路趕去。林森在河邊奔走時不慎滑落水中,其外公前去施救未果,二人不幸溺水身亡。」

林富祥對兩種說法都不認可,那天,他不承認打過孩子;對於外公追外孫導致其失足落水的說法,林富祥說:「假如岳父真在後面追趕,追到陡坡處,看到外孫,還會繼續把林森追到最危險的地方,外公怎麼可能那麼笨?」

視頻:重慶14歲少年和外公同溺亡 3D還原其最後軌跡 新京報動新聞(ID:xjbdxw)出品

反常

林富祥覺得,兒子的反常表現和他在學校的遭遇有關。

3天前的2月26日,他接到兒子學校班導的電話,說孩子和英語老師發生了爭執,孩子不服管,讓家人把孩子接回家。當晚,他給岳母徐志玉打了電話。「媽,你明天去把林森接回來。」

林森讀初一,學校離家有四公里路,這段路沒有公交,靠機車進出。他平時住校,每周回家過周末,周日晚上回校報到。

2月25日,徐志玉就有不好的預感。

當天林森回家過周末。和以往不一樣,他不怎麼理外公外婆。「從回到家就坐著看電視。」

徐志玉去摸他,「孫,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林森把徐志玉的手撥開。

2月27日一早,徐志玉讓丈夫程可福去接林森,兩小時后,程可福一個人回來了,「林森跑了」。

程可福對徐志玉說,他帶孩子剛出校門,林森就撇下他就跑開了,他追不上孩子。

徐志玉慌了,沿著盤山公路找,公路兩邊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溝,徐志玉邊走邊喊,「孫兒、孫兒。

喊了一路,哭了一路,都沒找到林森。

下午5點多,徐志玉回家推開門,見林森坐在堂屋裡,她喜出望外,「孫,你回來了?」

林森只說了個一個字,「嗯」。

徐志玉知道林森的表現反常,但她不知道怎麼辦。

在平常,林森回到家會跟外婆分享自己在學校的生活,在學校吃了什麼、跟同學的關係怎麼樣,這次回家后,提到學校,林森一個字都不說了。徐志玉也不敢再問。

3月1日早上,林富祥與程傳美從成都趕回了家。

林富祥問兒子學校的事,林森低頭不語,就說不想去讀書了。早晨9點多鐘,程傳美把林森帶到江岸上的菜地里拔草,她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問問兒子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勸她去學校上課。「勸他幾句,不到十分鐘,他又跑了。」

因為地勢崎嶇,高矮不平,一轉眼就看不到林森了。她趕緊給林富祥打電話。

林富祥當時正與岳父在另一片田裡幹活,接到電話,就與程可福分頭去找。

半小時后,林富祥看到了溺亡的祖孫。

衝突

林森所在的人和中學是雲陽人和街道的唯一一所初級中學。

事發后,徐志玉跑到人和中學要說法,她認為,自己像捧星星捧月亮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林森捂大了,交給學校剛半年,就出事了,學校有責任。

但這位外婆至今不知道林森在學校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對事件的描述是,林森的英語老師,一個身高一米八的男的,在上英語課時,林森聽不懂,就看課外書,老師把他打了,林森跑,又被抓了回來,交給了班導,班導就把林森趕回家了。

實際上,英語老師是個女的。

林森外婆凝望林森出事的地方。

林森的同學張曉曉和於匆匆說,林森在學校成績很差,每次都是倒數,英語成績尤其差。因為英語差,林森就在課堂上看課外書。

兩位同學回憶當時的情景,2月24日,林森在英語課下課時撕了英語課本,有同學告訴了英語老師,英語老師把林森喊出教室,批評了他。當時林森斜眼瞪著英語老師,一聲不吭。英語老師沒辦法,把情況告訴了班導,班導在上課時間把林森再次喊出教室詢問,「林森還是不說話,瞪著眼睛。」

林森的班導張恆平說,「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不知道怎麼面對了,我甚至有些怕他,孩子眼神充滿怨恨,這不是第一次了。」

張恆平對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說,給林森父親打電話,讓家長把林森帶回家教育。就是因為覺得自己管束不了這個倔強的孩子,沒想到他回家後會出現這種事情,「知道這孩子脾氣倔,沒想到會這麼倔。」

人和中學相關負責人認同上述說法。「把林森交給家長,也是出於安全考慮,怕孩子出什麼問題。」

評價

但外婆徐志玉不認為孫兒有什麼問題,她對孩子的評價是:孝順、老實、聽話。

就在出事的當天,徐志玉起床很早,林森還說:「婆婆,你再睡一會兒」。

出事前一天,林森給外婆燒洗澡水,還叮囑,說自己把水燒得太燙了,讓外婆記得摻涼水。

徐志玉認為,外孫可能在學校受了委屈,不然這麼聽話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學樣方面對林森的評價和外婆很不一樣。

班導張恆平說,那天孩子外公到學校來,還批評了林森,可林森不服氣,瞪外公,外公顯得很尷尬,向張恆平解釋,「孩子倔,不聽我的,我在家管孩子,他外婆都是護著。」

「這孩子性格有些特別。」張恆平說,林森剛來報到的時候,她就留意到他了。每次對這孩子批評教育,他都充滿敵意。

「其他孩子會主動給老師打招呼,學習上不懂的地方會詢問,林森不怎麼說話,遇到什麼事都不和老師交流。」張恆平說。

「我知道這個孩子敏感、倔強,那次和他談話小心翼翼,怕刺激到他。」

張恆平說,林森不說話,眼眶裡含著淚,但拳頭握得很緊。面對林森,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但林森也有讓張恆平感到溫暖的地方。

有一次,林森在作文里描述與一個朋友之間的故事:「那天,雨很大,朋友把雨傘借給了我,自己跑了。朋友被雨水淋濕,會不會感冒呢。有一天,自己沒有飯錢了,朋友把自己的飯錢給了我,我們之間的友誼永遠不會褪色。」

張恆平說,「這個孩子內心情感很豐富。」她希望林森能把內心的這種細膩也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和他毫無保留地交流,可惜「一次都沒有。」

但人和中學另一名老師對林森的描述是,「頑皮,性格又倔。」更多的特點他也描述不出來,「孩子太多了,班導也顧不過來。」

林森父親林福祥在整理林森的衣物。

「桃源」

林森去世后,最傷心的莫過於外婆徐志玉。「十二年了,我一個人用雙手把他捂大的。」

徐志玉看起來清瘦、孱弱,自來卷的頭髮全白了,烏黑的雙手長滿黑色的斑點。

她甚至沒有提同樣溺亡的丈夫程可福,念叨的總是林森。

而對於林森,外婆徐志玉也是他的一切,他在日記里唯一提到的親人就是外婆,「外婆把家打造成了一個世外桃源。」

林森生活的地方有一片寬闊的水域,被曲線優美的山環抱,正是初春時節,杏花和油菜花開得一片一片。

三峽工程蓄水前,林森出事的水域只是一條河溝,蓄水后,江水漫過來,形成長江一個支流,寬近一公里。

因為蓄水,村裡的一部分田地和住宅都被淹沒了,200多戶的村子,大部分移民,現在只剩下不到十戶人家。

「地少了,養不活人了,年輕人只有去打工。」徐志玉說。

成為留守兒童的林森沒有可以玩耍的小夥伴。交流最多的也只有外婆。

對於外出打工,常年見不到兒女,林富祥習以為常,「農村不都這樣嗎,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人照顧孩子。」

他說,他和妻子在外面省吃儉用,租一個月300塊錢的房子,錢都省下來給孩子用。

林富祥的手機里,只有一張林森的照片,是今年春節時照的,林森和外公一起捧著一條魚,笑開了花。

林富祥對兒子的印象和照片里孩子的表現一樣,「開朗,活潑,沒啥心事。」

他記憶最深刻的是,過年回家,和林森一起打手機遊戲。其他的,他記不起了,因為和孩子呆的時間不多,孩子生下來十幾年,每年就春節的時候和孩子見一面。

「救助」

出事之後,張恆平向校長袁興永提出辭去班導職務,理由是「害怕再出事」。

張恆平半年前剛從另一個鄉鎮中學調過來,林森是她在人和中學帶的第一屆學生。

她個子不到一米六,戴著一副窄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她的家距離人和中學五公

里遠,每天早上五點多起床,在學生起床前趕到學校,晚上學生全部入睡,才回家。

「班裡35個孩子,一半住校,住校的孩子大部分是留守兒童,有8個是父母雙雙在外。」她覺得自己承擔了父母都承擔不起的責任。

校長袁興永說,學校早就開始關注留守學生了,「為了了解這些孩子,學校每學期都會做一次登記。有的家長這學期還在家,下學期就出去打工了,孩子就成留守學生了。」

袁興永說,對這些父母都在外的留守學生,學校要求班導一對一的關注,找他們談心,每個月給家長打一次電話,告知家長孩子的動態。

「但是這些孩子與父母都在身邊的孩子有明顯不同,不善交流,性格有些偏執,總讓你感覺與他們隔了一層什麼。」張恆平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說。

她與林森交流多次之後,「感覺壓力越來越大,我怕孩子這樣下去會越來越糟,就希望他的親人能夠幫我一起教育這個孩子。」

袁興永也定下了「妥協」的辦學理念,讓孩子們做「人中人」,「不求孩子們做人上人,能夠健康快樂的成長就行。」

3月8日,林森和程可福下葬。

之前,林富祥一直在猶豫,是不是安葬遺體,到底該承認林森是跳江還是失足落水?

他認為,一旦安葬,也許就無法追究學校的責任了,「因為是學校把孩子趕回來的,他們逼孩子走上絕路的。」

3月5日,林富祥與人和街道辦簽訂了一份《林森、程可福意外溺水身亡救助協議》,甲方為雲陽縣人和街道辦事處。協議稱林森為不慎落水身亡,在乙方自行及時安葬兩人遺體后,甲方一次性救助乙方現金50000元。

林富祥說,他是不甘心地簽了協議,因為他被告知,假如認定是林森自己跳河的,救助拿不到,林森的保險也拿不到,他擔心人財兩空。

人和中學一名負責人特彆強調,給林森家的50000元是救助,不是賠償,學校沒有責任,「是家長和孩子的交流出了問題。」

3月3日,徐志玉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被刺眼的陽光驚醒,發現睡在身邊的外孫不見了,她在白花花的光亮下一陣亂摸,怎麼也摸不到……

(文中未成年人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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