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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只讀】安東尼•伯吉斯:無休止的旅行者(好小說)

【西域•只讀】安東尼•伯吉斯:無休止的旅行者(好小說)

安東尼

無休止的旅行者

我知道站在我前面的那人名叫帕克斯頓,因為替他辦理機票的那位小姐是這麼稱呼他的。帕克斯頓先生長得身材挺拔,頭髮卻已全白了。當他用手推車將自己的兩件行李推走,給我讓出位置時,我看到了他那張被八十多個春秋刻滿皺紋的臉。我們倆都是飛往紐約,乘坐的又都是一等艙(在那段日子裡,我作為辛格爾系泊浮筒公司的會計師,經常在世界各地周遊)。帕克斯頓沒有把行李交給那慢慢地運轉到搬運機前的輸送帶。而我則不同,我讓他們給我那隻笨重的旅行包繫上標籤,就聽憑它開始自己的旅程了。

一位黃褐色頭髮的票務小姐檢查過帕克斯頓的護照后,又查看了我護照上的美國簽證,然後笑著遞給我一張蓋上「抽煙」標記的登機卡,讓我走了。我看見帕克斯頓在我之先已來到安全檢查口,將護照遞給那位露出厭煩神情的護照檢查員。我聽見他說「最後一次了,我的朋友」,並看到那個檢查員對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顯然,他既不關心也沒有聽懂他的話。接著,我跟在他後面進了候機廳。帕克斯頓露出一口潔白的假牙對我笑笑,說「你看著我」,說著把他那本護照放進一隻很深的廢物箱里,將它埋在一大堆被丟棄的免稅商品口袋、朱古力包裝紙和煙盒的下面。我說:

「你不能這麼干。」

「我就要這麼干。再也用不著它了。」

「你到了旅途的那一頭,還得用上它的。沒有護照你可寸步難行啊。」

「哦,我能行,而且我會到處跑的。我對所有這些無聊的東西早就膩透了。我要像只鳥兒一樣自由自在,那就是我。」

「誰也不可能那麼自由的。他們在肯尼迪機場要看你的護照。沒有護照他們不會讓你入境。這牽涉到簽證的問題,他們在那大黑本子里還要查兌你是不是不受歡迎的外國人。」

「不受歡迎,嗯?我只要受自己歡迎就行了,其他什麼都不重要。沒有了那勞什子我倒輕鬆了。」

「它還會回到你身邊的。人們會把它找出來,送到可愛的小法蘭西或其他什麼地方,然後塞進一隻挂號信封寄到你的手裡。」

「寄到哪裡?我可沒有地址。」

「對不起,我走開一下。」我說著便去買了瓶免稅的威士忌酒和兩條羅思曼斯香煙。我在旅途中遇到過不少怪人,但這位高高興興地使自己陷於候鳥處境的人,還是頭一回遇到。然而他是不可能飛越任何疆界的。每個旅行者都得帶上一個小本本,上面寫著他早已熟悉的情況:他的名字,他眼睛的顏色,他的年齡和國籍。沒有這個小本本,這世界將向他關閉大門。不過,他已經拿到了登機卡:他手裡拿著小瓶法國橘味白酒和一條登喜路香煙,正排在我的後面,等候付賬。「旅行能開闊人的思想,」他跟我說,「人們是這麼說的。」

「這是你第一次去美國嗎?」

「到哪兒都是第一次,我說的是乘飛機。我坐船倒是去過不少地方,可船似乎再也不存在了。我倒是很想再坐一回的。」

我離開他大步向酒吧走去,我在那兒要了一大杯白蘭地。但不一會兒他又來到我的身邊,要了一杯倫敦苦啤酒。我暗自思忖,他的那些旅行袋一定是個累贅。他不可能永遠用手推車載著它們走。我朝那些旅行袋瞅了一眼,他也看了看。他彎下腰來打開其中的一隻。「看看這個。」他說。

「天哪。」我叫道。他打開給我看的是一個很大的黃色塑料文件夾,裡面塞滿了機票。他像洗牌一樣用拇指將它們翻了一遍說:

「我哪兒都想去。里約熱內盧,瓦爾帕萊索①,不管什麼地方都去,莫三比克,悉尼,克賴斯特徹奇②,檀香山,莫斯科。」

「如果有一個地方你需要簽證的話,那肯定是莫斯科了,」我說,「不過,真見鬼,你沒有護照,怎麼能到處轉悠呢?」

「我就這麼一直走啊走的,」他說,「我到了一個地方,馬上就飛往另一處。哦,有時候也並不是馬上就走的。有些地方非得讓你等上一陣。但他們有一種他們叫做過境休息室的地方,可以在那兒梳洗一番,也許還可以洗個澡。把臟襯衣扔了,再買一件新的。對於襪子和襯褲也可以同樣處理。沒有問題,真的。」

「實際上,」我說,感到有點吃驚,「你將老是這麼旅行下去,而沒有個終點。」

「你可以這麼說吧。」這話聽上去帶有豪恩斯洛③的口音。「我已是孑然一身了。老婆死了,孩子們都成家自己過了。我把房子賣了,得了二十五萬英鎊。要是考慮到我在大戰結束時花了多少錢把它買下,你真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在說什麼奇談怪論,反正隨你怎麼想好了。那麼,我怎麼來處置這筆錢呢?我就去光顧一家旅行社,在旅行社裡,他們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引得人人都看我。我買的是不定期票,他們都是這麼叫的,他們大多數人。我不急。要是我錯過了這一個航班,我可以等下一個。然後我辦了這些旅行支票,這東西用起來真方便。我在銀行里還留了點錢給吉米,他是長子,家中唯一有點頭腦的孩子。當然,這樣做行不行得通,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種旅行方式還可以持續多久。我或許會活得比我估計的要長些,要真是那樣,我還得從銀行里取錢,不是嗎?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在空中結束這一切的。從道理上說,這倒霉的事怎麼能持續下去呢?總有一天有一架飛機會墜落的,而我會幸運地置身於這架飛機里。所以沒有人會擔心的。」他喝了幾口啤酒,聚精會神地聽著有人在歡呼一架飛機降落,那聚精會神的樣子彷彿在聽著一段突然出現的樂曲。我說: 「那架飛機好像是我們的。」

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們沒有排在相連的座位。那天一等艙乘客不多,而我正需要身邊有個空座位可以攤開我的報紙。帕克斯頓的座位在過道的那一頭,他什麼也不幹,只是帶著頭一次乘飛機的高興勁兒,為這豪華旅行的舒適感而得意非凡。他把空中小姐叫做「我親愛的」、「我的小寶貝兒」。喝了三杯杜松子酒後便顯出微醉的樣子,但吃了頓午飯又恢復了原樣。他咂了咂嘴說:「這就是生活,沒錯。」他躺在座椅上看了一會兒電影,那是一部很不適合在飛機上放的有關飛機墜毀的片子。他還張大嘴巴津津有味地聽著一個叫卡門·德拉貢的人主持的音樂會,一面興高采烈地用熱毛巾擦著臉。他甚至還去光顧了一下盥洗間,在那兒多此一舉地用電動剃刀修了面,回來時渾身散發出阿拉伯或什麼地方的香水味。終於,一位空姐帶著移民登記表和關稅申報來到他的身旁。她說: 「你持有英國護照,不會錯吧,先生?」

「我再也不持什麼護照了。在希思羅機場時就扔掉了。」她目瞪口呆了,甚至在他邊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請再說一遍,先生。」

「我不去紐約。我是去——讓我想想,哦對,在這兒(他查看了一下一份用打字機打好、以「快鳥旅行」為標題的行程表),我下一站去特立尼達。那是在西印度群島,對嗎?」

「但你還是得在紐約著陸,還得通過移民和海關檢查。人人都得這麼辦。」

「可是我不想去紐約。我在電視里見過紐約,而且早已看膩了。我想去的是另一個地方,對了,叫特立尼達。接下來我就去邁阿密,在那兒換一架飛機去……讓我想想,對了,去里約熱內盧。」

「但是沒有護照你在任何一個美國機場都無法著陸。」

「他們會拿我怎麼樣?送我回家?好吧,這樣做跟送我到下一個停靠港一樣容易。我真不明白這麼小題大做有什麼意義。」她滿臉困惑地離開了他。而我,則挺盡本分地填了表,心裡卻因為覺得自己不是個自由人而微微地感到傷痛。我耐著性子遵守各種規章制度,順從地站到那條白線規定的移民局檢查的隊伍中去,順著人流來到那位海關官員的面前。他掂著我那瓶治消化不良的藥丸,似乎那就是走私毒品。「儘是些令人討厭的胡鬧。」帕克斯頓先生對我說。哦,是的,我覺得確實是胡鬧。我記起了戰後工黨政府外交部長埃爾尼•貝文說的話。他說任何人都應該有權去維多利亞車站訂一張去世界任何地方的車票。這世界本來就是我們的,不是嗎?我們一起擁有這座星球。如果要給國家下個定義,它就是抱成一團的那些武裝好了準備發動戰爭的人們,而人人都認為大型的戰爭已成為過去了。因此,再也沒有國家了。也許一個國家就是一個抽象概念,它的實體就是海關和移民局。

在肯尼迪機場,一些穿著制服的黑人女孩告訴帕克斯頓,他必須像其他人一樣排隊。於是他提著自己笨重的行李向那個準備接受移民檢查的隊伍走去,一面嘴裡嘟嘟囔囔抱怨著這該死的自由,當然,他指的是沒有自由。我讓他排在我的前面,這時快要挨近值勤人員的工作台了。雖然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站在那條白線的一碼之外,我還是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告訴他,沒有護照和有效簽證,他不能進入美國。難道沒有人向他解釋過嗎?不,有人向他解釋過的。但是他並不想進入美國,那個美國他在那電視匣子里見得多了,他只是想直接去牙買加。移民局官員說,這就意味著要到肯尼迪機場的另一端,也就是得進入紐約市行政區。啊,那你們去那兒吧,帕克斯頓說,這裡是英國航空公司,我乘的是英航的班機。然後,帕克斯頓和他的大旅行包被一個穿制服的黑人姑娘帶走了。他因為手裡提著行李無法跟我揮手告別,只能向我快活地點點頭。現在輪到我了。那位移民局官員對著那位沒有護照的帕克斯頓搖了搖頭,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我開口說了句話,或許說得不太聰明:「我們對護照、簽證之類都討厭之極。它們並不能把罪犯拒於國門之外,是嗎?到處都有太多的繁文縟節。其實世界是屬於它的居住者的。」他並不和我爭辯,只是狠狠地瞅了我一眼。我剛才的話似乎在暗示他的工作沒有價值。他在證件上蓋了幾個戳子,便讓我到混亂不堪的行李傳送帶去取自己的行李。

我下一次見到帕克斯頓是在大約四個月以後,地點是卡拉奇的機場,一座醜陋的建築物,裡面充塞著許多無所事事的、棕色皮膚的公務員,他們盡量地少幹活兒,因為那天正是齋月,而宣布日落的炮聲還未響過。帕克斯頓看上去挺精神,但熱得夠嗆。「空調不知是壞了還是怎麼的,要不也許這些東方佬根本就不用空調。我要是能回家涼快涼快,喝上一杯加冰塊的飲料,一定會覺得很高興。」他用一條毛巾擦著脖子。

「回家?」

「嗨,我是這麼稱呼它的。所有的飛機都是一個樣,不是嗎?當我走進一架新的飛機,我覺得彷彿自己回到了原來坐過的那架。畢竟,這是我唯一的家。」

「你生活得還好嗎?」

「唔,我吃飯不太規則,睡眠也有點兒不正常。我把手錶給了——一個阿拉伯孩子,那是在阿布扎比——因為時間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麼意義了。在天空中時間是不一樣的。有時覺得胃有點兒不舒服,我就吃這個。」說著他拿出一塊好像是斯德姆餅乾之類的東西。「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見識過了世界,幾乎全是海洋。根本沒有多少陸地。我從奧克蘭飛往夏威夷時穿越了日界線,這樣就失去了一天或者多出了一天,我也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個了。那些空姐兒長得很漂亮,而且總是那些最最東方的長得最漂亮。真想和那些穿著和服的日本妞兒中的一個住下來過日子。真想在陸地上好好地打個盹。」

「你正需要這個。在什麼地方找個旅館住上一周。曼谷倒是有一家很好的旅館。」

「我知道,我和一夥美國佬一起旅行時聽說過那個旅館,他們那個團就是打算去那兒的。都是些喜歡放聲大笑的傢伙。要是我想在陸地上呆兩天的話,我就去羅馬。在那兒的機場里,有一家小旅館,非常的小,倒不如說招待所更恰當些。但它是在海關關卡的這一邊,所以就沒有護照之類的蠢事。我有了一張很舒服的床,雖然因為做噩夢整夜都沒睡好。我還洗了個澡,甚至還把襪子洗了洗,這樣就省得我老是不停地要買新襪子。然後我就在機場到處轉悠,喝了一杯那種帶有泡沫的咖啡,胡亂地吃點東西了事。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於是我就開始買起書來,買的都是些看完就可扔掉的簡裝本。現在不就是輕裝上陣了嗎。只有一隻旅行袋,這你能看得出。另一個給我扔在希思羅機場了。」

「你去了希思羅,是嗎?」

「我不得不去,可不,從里約到羅馬總得經過那兒。」說著他帶著憂鬱的神情看了一眼那架停在跑道上、機身上標有「空中工作」字樣的大飛機。「這次去的是孟買。你也去孟買嗎?」

「不,我還要往東飛。你剛才說什麼做噩夢來著。」

「是的。自從我長大后還從來沒有做過呢。有一些夢還真叫人心驚肉跳呢。我那位死去七年的夫人,在一個噩夢中大吵大鬧,因為我把灶上的煤氣關了。這菜還沒有煮過哩,她說,一面從長柄鍋里拉出一條血淋淋的大蛇來。」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這是你生理節奏被打亂的緣故。」我說。

「就是這話。我在從巴黎去華盛頓的飛機上遇到的一位醫生也是這麼說的。那是個可愛的年輕人,癌症專家。他說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麼,你的體內功能還是按照自己的規律運轉。當應該是大白天而外面卻是夕陽西沉時,生理節奏就被搞亂了。你的睡眠搞得顛三倒四了,那醫生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說,接著加重了語氣說道,「奇怪的是一些表面上看來很絕對的東西,實際上都是相對的。黎明、正午、夜晚。對於不同的人它們在不同的時刻出現。」

「還有,那些在飛機上工作的女孩,那些空姐們,她們的月經就會遇到許多麻煩。我不知道她們會做一些什麼噩夢。我應該去問問。」他接著又說:「鳥不做噩夢的,是吧?」

「它們做的是集體性噩夢,」我說,「那些在科倫坡勒維妮婭山旅館外面的渡鴉就是個例子。它們在半夜裡常常一齊發出尖叫。」

「科倫坡,這可是個好地方,是嗎?它在哪個國家?」

「以前叫錫蘭,現在人們都管它叫斯里蘭卡。要不是那些渡鴉在噩夢中尖叫,這旅館倒是不錯的。」

六個星期以後,我又遇到了帕克斯頓,這次是在希思羅機場的候機廳。我猜想,帕克斯頓必定已經成為國際線上的著名人物,成為機組人員酒後閑聊的對象。我發現他正坐在一張白色小桌前,身邊坐著一位正在認真記著筆記的年輕婦女。他見到了我,巍巍顫顫地向我揮了揮手。「我記不起那個詞兒了,」他說,「那個詞兒好像和馬戲場或者拱廊④什麼的差不多。」

我坐了下來,向那位年輕的女士作了自我介紹。她說她叫格洛麗婭·蒂皮特,是英國航空公司的公關小姐。「要是您跟我去辦公室,帕克斯頓先生,您會發現有個小小的驚喜在等著您。」

「我什麼驚喜都不需要,」他凶聲凶氣地說,「我的驚喜已經夠多的了。我的節奏都被搞亂了。」

「是生理節奏。」我說。這個詞兒對那位年輕的女士來說似乎是個新字眼。她取名叫格洛麗婭真是令人遺憾,她一點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之處。⑤她可以叫作埃塞爾,或者伊迪絲什麼的。她老鼠般的毫不起眼,說起話來滿口都是泰晤士河南岸不純正的母音。她說:

「如果您願意,我去把它取回來。那是您的護照。好幾個月以前就交來我處了,當你的名字出現在計算機上時,我們要做的只是和移民局聯繫而已。」

帕克斯頓的反應是狂躁不安。「我不要這討厭的東西,」他喊道,「把它拿走。」他做出一個打發她走的駭人的手勢,彷彿那護照就在眼前似的。「我是個自由人,不是嗎?就像那該死的渡鴉一樣自由。」說這句話時他一定記起了科倫坡。這時,在一塊巨大的黑色指示牌上出現了伊斯坦布爾的地名,一盞紅燈開始閃亮。「這就是我要去的城市,」他說,「它以前叫作君士坦丁堡,還有支歌唱到它呢。」經歷了這麼漫長而古怪的旅行,他身上卻一點也看不出照理應該有的那種疲憊不堪的樣子。他穿一身很像香港人穿的套裝,他那雪白的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是當他向通往停機坪的出口處走去時,卻顯得有點步履蹣跚,而且那隻旅行袋對他來說也似乎太重了。

「你打算從他嘴裡打聽到一些什麼?」我問道。

「哦,真是個奇怪的故事,不是嗎?我想從他那兒打聽的都是比較而言的,真的。例如我們和世界上其他航空公司相比有什麼不同。也許是為那份介紹我的航空公司的雜誌搜集點材料。他好像有點兒瘋瘋癲癲。他以前是個五金商。」她這麼說著,似乎在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

「你不應該這麼講你們最好的主顧。我指的是瘋瘋癲癲這句話。他把自己生命中的最後幾年用在干他自己喜歡乾的事上。他唯一的錯誤僅僅在於認為自己是個自由人。在當今的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完全自由的。他拋棄了原有的生活秩序,而現在卻陷入混亂之中了。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引用我的話。」但她不理解我的意思,或許以為我也有點瘋瘋癲癲了。她拿著她那本小小的記事本走了。當她走開時,我看到她那雙腿。我想,我可以用她名字所代表的意義來形容這雙腿,它們真是值得稱道,非常的勻稱姣好,和她說話時發出的母音以及她那老鼠般不起眼的樣子毫無共同之處。大自然真是個隨心所欲的饋贈者。

大約兩個月以後,我在蘇黎世機場的一家第一流的夜總會裡發現帕克斯頓,這時他正攤開手腳地躺在那些談著《蘇黎世日報》的衣冠楚楚的商人們中間,還在打著鼾呢。正像他們說的,他們給了他一個很寬敞的座位。我給自己調了一杯杜松子酒,順便瞥了一眼《提契諾郵報》的頭版。除了首腦會談和恐怖主義活動外,沒有什麼新聞。廣播里在提醒大家班機即將起飛,我聽到好像是去伯爾尼的班機,於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商人中有許多人離開了夜總會。也許是在下意識中對廣播有所反應,帕克斯頓咂著嘴醒了過來。他上面那副假牙掉了下來,便用兩個拇指將它託了上去。他見到我並不驚奇。「你跑的地方真多,」他說,「不過你畢竟是個年輕人。」

「我也有妻子和孩子等著我回家。」

「你知道我現在要去哪兒嗎?我要去德黑蘭。」

「這是一個你可以置身其外的好地方。離開德黑蘭后你又要去哪兒?」

「我想是去……我得看一看……我想是去……」他作出打算去開手提箱的樣子,卻懶得動。「不管怎麼說,是在阿拉伯那兒。我一直在希望這一切都結束才好。美國佬在波斯灣接連擊落好幾架民航機。我應該在那兒兜一段時間。後來我們不斷地讀到關於那些劫機者的消息,但沒有運氣碰上他們。要是他們用槍威脅我的話,我就和他們亂打一氣,然後被他們擊斃,就這樣了此一生。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活下去,也不應該有這個願望。我在去東京的路上度過了八十一歲生日。一個在空中度過的生日。我告訴他們這天是我的生日,於是他們給我送來香檳酒。但是他們給誰都送香檳,不管是不是過生日。」

「嗨,你已經做了件值得驕傲的事。你已經做了件獨一無二的事。」

「羅馬有圓形劇場,巴黎有埃菲爾鐵塔,而我卻還都沒見到過。在印度的什麼地方有一個泰姬陵,我聽到過許多有關它的傳說,但我卻無法享受。我所能享受的只是老是坐在同樣的座椅上,老是在吃飯時間拉開同樣的擱板,在上面放上餐盤,而吃飯時間又總是在該死的鐘點。早飯是在凌晨三點,這是不正常的。我想,人們以前叫作罪孽的就是這種事,真的。來回地繞著地球飛,不讓太陽按照自己的規律在應該升起的時候升起。我真不知道這一切將怎樣結束。」

「你應該停下來了。沒有必要再繼續旅行下去。你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觀點。待會兒到了希思羅機場你就去拿回自己的護照,然後到某處找個私人旅館住進去。就像伊斯伯恩、伯恩茅茨這樣的隨便哪個地方。你會有許多值得談談的東西的。」

「談談飛機上的事以及那些我只知其名而並未親歷的地方嗎?你幫我個忙吧。」

「哦,那可是你自己的主意啊。」

「而且是個不怎麼樣的主意。不管怎樣,我現在已經擺脫不了了。它成了一種生活的方式,就像人們說的那樣。一種生活的風格之類的。那麼,你打算去哪裡呢?」

「杜塞爾多夫。」

「去工作嗎?」

「不是去度假,這一點是肯定的。我想我該到大門那兒去了。我們以後會見面的。」

「哦,會的,願上帝保佑我。我們會見面的。」

不錯,一點也不錯。我們又見面了,見面的地點是斯德哥爾摩機場。但這次他倒並不是孑然一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位跟他年齡相近但比他更健壯的老人,就像帕克斯頓先生剛剛開始他那無意義的長途旅行時一樣健壯。身體衰弱的帕克斯頓在酒吧向我打招呼。他喝了開胃酒後接著又喝起淡味的瑞典啤酒。「一位老朋友,」他說,「我們以前在同一個部隊里。第八軍。在那個年代,到國外去看看根本就不需要護照。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跟我說,「而他的名字我又老是忘。」

「艾爾菲,」那個人說,「艾爾菲•梅爾德倫。很高興見到你。」他對著我說,一面用力握住我的手。「這兒的這個傢伙是個大傻瓜。他把自己關在一個飛行的監獄里。他把自己的護照扔掉,為的是可以確保自己呆在這所監獄里。鑰匙是可以用來開啟東西的,他根本就沒有這個概念。他以為只能用來鎖東西。」

「我來告訴你,」帕克斯頓說,「在大戰結束時,我們突然都領到了配給供應卡、身份證和其他一些政府發放的無聊證件。他們把我的名字都拼錯了。他們把我叫作匹克斯頓。一開始我還覺得真他媽的好玩兒,把我變成了一個妖精什麼的。⑥可是當我換配給卡時向他們指出他們出了差錯,那個沃爾弗罕普頓(那會兒我在那兒工作)的老淌鼻涕的小職員竟然說從現在起這就是我的正式名字了,我得在證書上把名字改過來。也就是說,把某個人愚蠢的錯誤變成不可抗拒之力。所以我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知道他們的那些資料和胡說、他們那些討厭的文件都是些廢物。」在我看來,他的激動有點過分。生理節奏的紊亂已經弄得他神經過敏了。「當他們要你去為他們那該死的戰爭賣命時,他們是從來不提護照的,從來不。建立一個自由的世界,這就是戰爭所追求的,可是你看看這個充滿繁文縟節的該死的自由世界吧。當我設法靠正當的收人生活時,這一套繁文縟節我已受夠了,什麼所得稅啦,什麼增值稅啦,還有那叫人頭痛的種種表格。好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再也不用填表格了。我是個自由人了。」而作為一個自由人,他渾身戰慄著,彷彿被拳擊手擊倒在欄索上似的。

「這樣看來,」艾爾菲•梅爾德倫說,「他不能和我一起去奧斯陸了,我女兒在那兒嫁給了一個挪威人。你現在去哪兒,諾伯特?」諾伯特,諾伯特。在官方文件上並沒有這樣一個名字讓你隨身攜帶。

「去哥本哈根。接下來往南到那該死的瑞爾海岸,再往下就只有上帝知道了。我把它都寫在這兒了。」說著他用顫抖的手指指了指他的一件行李。

三星期以後,我發現危險的時刻正在到來。這時帕克斯頓和我正坐在同一架飛機里。我們乘坐的是新南威爾士東部航線的大型噴氣式客機,都是到雅加達去的。這航線的名稱和我們飛行的方向顯然有矛盾,因為我們朝西北方向飛行:那神秘的東方無論如何不會在澳大利亞以東。頭等艙已經滿座,帕克斯頓因為被安排在一個日本人的邊上而向那個矮胖的悉尼空姐大聲抱怨:得把這最後一批混蛋揍一頓,我不揍總會有人揍的,包括你的老爸,都會幹的。他們在那兒又是電子計算機,又是晶體管收音機什麼的,還很響地擤塞得滿滿的鼻子。這些傢伙,儘管精明得像鬼似的,卻不曉得花點時間去設計一些漂亮的手絹。那個日本人並沒有聽懂他的話,只是對著這個西方人的蠢相發笑。他們替帕克斯頓換了個座位,但看來他對他的新鄰座,那位肌肉發達的養牛人也不喜歡。當空姐端來飯菜時,他說那份湯味道不好,這種罐裝食品在悶熱的停機場上停留那麼久一定變了質了。但是空姐叫他放心,這怪味道僅僅是為了調味而在湯里滴了一滴雪利酒引起的。接著,開始放電影了,他又說他已經看過這部令人生厭的片子。於是空姐只得叫來副駕駛員對他提出警告。「想把我從半空中扔下去,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好吧,快動手吧,我的好漢,或者我的朋友,或者隨你喜歡什麼稱呼都行,把你們的想法大聲宣講出來吧!」我急忙把自己藏在一份《澳大利亞人報》的背後,雖然十有八九他根本認不出我是誰。

這個悲慘的故事在柏林收尾了。我那時準備飛往維也納。但剛從慕尼黑國際航班下來,就被安排去停機坪的大門口排好隊。這時他正坐在一把輪椅上,而且顯然是被捆綁在輪椅上。身旁有兩個身穿白大褂的護理人員和幾個穿制服的漢莎航空公司的官員伴隨其左右。他尖聲喊叫著,說他早就知道會有今天,該死的納粹到底還是把他逮住了,他是個自由的英國公民,他有護照證明自己的身份,但護照被那些狗養的搶走了。他被輕輕地推向出口處,沒有任何人要他辦入關手續之類的蠢事。因為在這個看來他早晚得去的目的地,護照是不需要的。

①智利一海港城市。

②紐西蘭一城市。

③豪恩斯洛系倫敦外圍自治市,位於英格蘭泰晤士河谷地。

④此處帕克斯頓想說的是「生理節奏」( circadian) 一詞,但他一時記不起來,只記得與「馬戲場」( circus)或「拱廊」(arcade)的讀音相似。

⑤格洛麗婭( Gloria)有「榮耀」、「值得稱道」之意。

⑥「匹克斯頓」( Pixton)一詞使人聯想起「妖精」(Pixy)。

作者簡介

安東尼·伯吉斯(1917-1993),英國作家、評論家。著有《發條橙》、《馬來西亞三部曲》、《拿破崙交響曲》等長篇小說。

《無休止的旅行者》講述一個計劃在飛機上終老的旅行者厭倦了繁瑣的海關手續,忿然將護照扔掉,決心「像只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到處飛行。然而,這種對社會成規的挑戰到頭來只能以悲劇告終。小說反映了現代人處處受社會規範制約而失去自由,但拋棄規範卻仍然得不到自由的人生悖論。

作者:安東尼·伯吉斯

本期編輯:奎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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