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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履生與他新收藏的十六國時期陶質星象紋底座帶佛像十三龍頭枝燈文 ｜ 黃薇 圖 ｜ 油燈博物館為什麼會選擇收藏油燈？這是人們面對陳履生的龐大收藏往往最感好奇的問題。相比常見的書畫古籍、瓷器傢具等傳統收藏，油燈屬於雜項收藏中比較窄而專門的一類，確是小眾稀見的。與油燈結緣，可以追溯到陳履生兒時的記憶，年輕時囊中羞澀的起步，再到為油燈豐富的文化內涵所傾心，開始「研究的收藏」，緣分日益深厚，收藏漸成規模。直到2017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這天，坐落於常州西太湖畔雅集園內的油燈博物館正式開館。陳履生2016年剛從國家博物館副館長退下來，平時愛好十分廣泛，精力過人，國博的繁忙工作之餘，身兼學者、畫家、攝影家、收藏家多重身份，每個領域都經營得有聲有色。這次，他舉近40年之功的收藏驚艷了眾人。1000平方米的展館依照國博館設的最高標準，展出了4000多件收藏中過半數的精品，展覽以歷史發展為脈絡，從新石器時期開始，涵蓋了各個歷史時期的油燈，其造型豐富、材質多樣，陶、青銅、玉、石、瓷、鐵、銅、銀、木頭和竹子的都有，「可以說是非常體面和有尊嚴地把中華五千年文明中的油燈文化獨立地展示出來」。這也是世界範圍內油燈藏品量最多、規模最大的主題博物館。 收藏的樂趣在過程之中 陳履生說，收藏始於觀念的改變。1982年他從南京藝術學院畢業，繼續在母校攻讀美術史專業的研究所。當時改革開放不久，許多新思維從國外傳來，通過學習美術史，他了解到相當一部分國外的學者，是從自己的收藏開始的學術研究。自己的收藏，可以天天看，有很多便利條件，到博物館去，則會有不能上手摸等各種的制約，「收藏對於一個藝術史家來說非常重要」。1985年碩士畢業后，陳履生分配到人民美術出版社。80年代中期，北京的舊貨市場還處於半公開狀態，北海、后海一帶周末有「鬼市」，當時還有不少好東西。所謂「鬼市」，就是天不亮就開始擺攤，買賣雙方在黑暗中打著手電筒交易，天一蒙蒙亮攤子就散了。陳履生常去那邊溜達。大多數人聚焦字畫瓷器郵票等品類，油燈基本無人問津，陳履生說自己當時經濟能力有限，收藏字畫之類難以承擔，油燈花不了太多的錢。「當略帶幾分古意的油燈放到書架上，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江蘇揚中老家的艱苦生活。」陳履生今年還寫了一篇散文《爺爺的煤油燈》，溫情回憶兒時，他在煤油燈下讀書，爺爺擦拭燈罩時的身影。揚中是長江中的一個島，到20世紀60年代才通電燈。後來不知不覺慢慢積攢，各種各樣的油燈越來越多，他在人美辦公室的筒子樓里到處都是油燈，開始一面收藏，一面研究，更加體系化地收藏。收藏過程中，有不少難忘的經歷。1993年，陳履生為完成編輯出版《民間美術全集》的工程，第四次赴西藏考察。孔繁森當時已調任阿里地方的書記，多年好友在艱苦藏區相見，分外親切。孔繁森給陳履生去阿里每一個縣的書記或者縣長，都寫了一封介紹信，還特別為朋友設計了一條關於民間文化方面的路線，特別提到定日的民間銀器製作。陳履生到定日去時，專門拜訪了那家老銀匠，作坊簡陋，老匠人聽說是孔書記介紹來的，熱情非常，拿出自己的珍藏給客人參觀。其中有一件20世紀50年代製作的油燈，設計工藝均精美無比，想不到這盞油燈是由銀圓一錘一錘打造而成的。陳履生提出收藏這件油燈，老匠人說，幾十年來我一直不捨得賣給別人，你是孔書記的客人，那就將它轉讓給你。他把油燈放到了一個土製衡器上的一頭，另一頭加上銀圓，先看是幾個銀圓的分量，摺合成市價，再加上手工費，這就是油燈的價格，整個交易過程近乎原始的樸實。在陳履生的收藏中，晚清到民國的油燈最多，其次是漢代的油燈，達300余件，也是他最鍾情的收藏精品。印象很深的一次收藏經歷，是20多年前，他一次到成都的送仙橋古玩市場去逛，有家店鋪剛進門，就瞥見柜子頂上不起眼的角落放著一件陶質油燈。他讓老闆取下來細看，心中為之一驚，這是一件西王母造型的油燈，他之前還從未見過同類型的油燈。陳履生的碩士論文寫的是《論漢代神畫中的兩對主神研究》，兩對主神一對是女媧與伏羲，一對是西王母與東王公。西王母的標誌便是坐於龍虎座之上，一邊是龍一邊是虎，這座油燈正是這一造型，龍虎頭上各有一燈盞，正前方的座上還有浮雕的仙人求葯圖案，按照判斷應出自漢代。當時和陳履生一起來的兩位畫家朋友，研究了一番，認為這件油燈保存太完美了，是假的。陳履生自言直覺認定為真，但保守起見，當天他空手而歸。結果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他又約了一位搞收藏的朋友去看，這位在當地被認為是專家級的友人給出的意見是真的，就此一錘定音決定拿下。這件油燈成了這一系列收藏中第一件重要藏品。兩三年後，還是在同一古玩市場的不同商鋪，陳履生又發現了一件東王公油燈，東王公的典型造型是坐在雙龍座上，兩面都是龍頭。現在在陳履生所過眼的漢代油燈中，西王母造型的數量佔到90%以上，東王公的則非常少見，「可見民間更信奉的是西王母」。「當我有了西王母的油燈，想要配上東王公的油燈，可是當時能到哪兒去找？這是花錢也辦不了的事，不能憑空想象，只能等待機緣到來。那世上是不是還有伏羲和女媧造型的油燈呢？可能有，但沒有遇到。重要的藏品往往是得之偶然。」／油燈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漢代陶質十三頭西王母油燈，高110厘米，最寬處55厘米，造型非常複雜，對於漢代以西王母為中心的神仙社會的組成，通過這件油燈獲得直觀立體的呈現油燈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是一件漢代陶質十三頭西王母油燈。這件油燈造型非常複雜，高110厘米，最寬處55厘米，最下邊底座一圈連理樹圖案，用以象徵仙境的吉祥；往上延伸，左右是對稱分佈的鳳鳥、仙人，燈柱上的圖案有熊、侍衛，約第三層的騎龍虎座的西王母，位於整體視覺的中心點，再往上是對稱的日與月、騎龍御馬的仙人，以及天柱。「對於漢代以西王母為中心的神仙社會的組成，我們可以通過漢代十三頭的西王母油燈獲得一個直觀的呈現，過去我們看《山海經》是文字的，看畫像石、畫像磚是平面的，但是油燈是立體的。」公立博物館中也難尋如此分量的藏品。陳履生說，「民間收藏有它的局限性，滿城漢墓出土的『長信宮燈』、國博收藏的『雁魚銅燈』，這樣的國寶重器，我想收藏但不可能收藏到，建立自己的收藏體系，就是要避開不可能性。」「國家收藏的可能性是難以預期的。比如過去對於漢代油燈收藏，有哪些重要藏品，在哪個博物館，都是數得出來的。去年海昏侯墓一挖掘，馬上就改寫了歷史，有新的東西出來。」陳履生認為，「民間收藏就是國家收藏的一種補充。民間藏家也有可能收藏到一件國家沒有的東西。前不久我收了一件十六國時期陶質星象紋底座帶佛像十三龍頭枝燈，非常罕見。2010年西安機場二期擴建工程，工地墓葬中也出土了一件十六國時期帶佛像的油燈，但那件只有九頭，整個少了一圈，規格就比不上我收的這件了。」得來比較曲折的經歷也有，比如油燈博物館現藏30多件遼代的油燈。大約是5年前，陳履生在敦煌的大街上，路遇一有家文化氣息的小店。他眼前一亮，門口櫥窗正好放著一件石頭油燈。進店一看，還有不少油燈，到處散放著。「這種北方的石質油燈別處很少見，包括甘肅博物館和寧夏博物館都不容易見到，我當場就問賣不賣。」回說不賣，是店主自己收藏玩兒的。店主是當地的畫家，陳履生又去他的畫室參觀。主人說自己也是開著車，在河西走廊一帶的古玩店裡淘寶，好些年攢下這一批，來之不易。聊天中，陳履生髮現他們共同認識一位畫家朋友，請朋友說情，對方還是不舍割愛。「這批遼代的油燈一直讓我魂牽夢縈」，此後幾年間，陳履生多次請朋友聯繫，終於對方被打動，願意成全他的收藏體系，整批原價轉讓了陳履生，成為館藏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陳履生最近還收了件唐三彩油燈，得來過程也是饒有趣味。在西安大唐西市一家文物商店，這盞油燈陳履生看了4年。老闆開價6萬，他覺得價高了，也不急著買，每次去西安出差，都會去看看，每次都還在。今年他又去了，這次大唐西市的總經理忍不住出面幫他砍價，說陳履生收藏不是做買賣，是有情懷的人，辦博物館對公眾免費開放。老闆這次很爽快，馬上說了個價成交了。「之前沒有拿到，但我知道這件東西別人不會去買，我有這個自信，獲得藏品的樂趣其實就在這過程之中。」／ 2017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坐落於常州雅集園內的油燈博物館正式開館，是世界範圍內油燈藏品量最多、規模最大的主題博物館 油燈之豐富先進 越是投入精力，陳履生越被油燈的文化氣質所吸引。「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民俗風情，有許多可以和油燈印證文化關係的篇章。西漢劉歆的《燈賦》、馮商的《燈賦》；魏晉時期庾信的《燈賦》、謝朓的《詠燈詩》；唐代韓愈的《短燈檠歌》……皆取材於燈而寓有深意，其他的名人佳句更是不計其數。同樣作為生活器具，幾乎很少有詩詞是吟詠碗盤杯具的。」在他看來，一盞燈常常能反映出一個時代、一個社會階層的生活狀況。的燈具就使用的燃料而言，分膏燈和燭燈，即油燈和燭燈。油燈作為傳統的生活用具，經歷了幾千年的演變。油燈博物館收藏了30余件新石器時代的油燈。這時期的油燈非常類似盛食器「豆」，《爾雅》中說「瓦豆謂之登（鐙）」，豆是上盤下座，中間以柱相連，油燈的柄比豆略稍長一些，但在考古判定中往往存在不可確定性。雖然這一時期形制比較簡單，卻奠定了油燈的基本造型。到了戰國時期，青銅時代的油燈和其他器物一樣，造型上得到了普遍的發展。漢代是油燈發展的高峰期。從春秋至兩漢，油燈已經脫離了實用的具體要求，成為特定時代的禮器，一些構思巧妙、製作精良、裝飾富麗的青銅油燈成為皇室的重器。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青瓷技術的成熟，造價低廉易於普及的青瓷燈開始取代了此前的青銅燈，為民間廣為使用。這一時期的油燈在體量上變小，在造型上出現了圓雕的帶有動物的造型。到隋唐五代，油燈發展日益多樣化，各地具有地方特點的瓷器紛紛湧現，形成了「南青北白」的局面，豐富了油燈的形制。特別是唐三彩的出現，這種低溫陶以其色彩斑斕為一直是素色的油燈增添了幾分絢麗。宋代的窯口有了進一步發展，著名的有定窯、耀州窯、鈞窯、汝窯、磁州窯、龍泉窯、景德鎮窯，還有其他一些民窯，文雅趣味的精品與普通實用品兼有。一些體積較小的油燈大量出現，高度在45厘米之間，也影響到後來的基本規制。元明的油燈基本上延續宋制，整體上沒有突出的表現。清代的油燈受到宮廷審美傾向的影響，裝飾繁富，圖案細密，把繪畫引入到裝飾中。明清之際的青花和粉彩油燈，被接下來的外來洋油燈所取代，普遍使用到20世紀中期。隨著進入了電力時代，油燈也就進入了收藏領域。陳履生待梳理過油燈的發展小史，深感文化的博大精深。他曾堅持不收藏外國油燈，一是缺少研究，一是財力有限。「近兩年來，考慮到博物館的教育功能，要讓很多的公眾感受到我們油燈文化的偉大，就必須要通過對比的方式」，他改變了收藏原則。現在油燈博物館藏有近20件古羅馬油燈，以及來自歐洲、東南亞、日本、柬埔寨等地的油燈。陳履生介紹，一些古羅馬油燈使用金屬製作，另外耐火黏土是最常用的材料，大多數體型偏小。古羅馬時期是西方油燈發展史上的黃金時代，其數量品種之多，後來各個時期都無法相提並論，它的獨特性在於其上的圖案，與羅馬造型藝術密切相關。反觀古羅馬時期正對應的漢代，論造型多變和材質多樣以及複雜程度，漢代油燈又遠超古羅馬油燈。這與秦漢以來的厚葬制度也有關。以西漢長信宮燈為例，通體青銅鎏金，燦爛華麗，造型為宮女左手執燈，右臂袖似在擋風，實則為虹管，與身體連通，煙會順著袖管進入宮女中空的體內，再經底層水盤的過濾，防止空氣污染，在2000多年前就實踐了環保理念。宮燈的每個部分都可拆卸，燈罩由兩片弧形瓦狀銅板構成，可開合活動，調節光照強弱和照射方向，先進程度令人驚嘆。陳履生說，「世界油燈發展脈絡中，只有是一條線，五千年沒有中斷過，而且不斷地變化。像人這樣講究用燈的不同形式、不同質地、不同的方法，也是獨一無二的。」技術進步在油燈中也有反映，「省油燈」從唐代發端而興盛於宋代，人們發現金屬導熱快，瓷器則慢許多，導熱越快，費油越多，運用巧思發明了省油燈，又叫「夾瓷盞」。顧名思義，省油燈外形和普通燈盞相似，杯壁卻厚很多，因為它有一個中空的夾層，外側面有一個小圓嘴（或圓孔）注水，即可降低油麵溫度，避免油蒸發過快。陳履生有件很喜歡的宋代青瓷雙龍省油燈，浮雕的雙龍爬於燈壁，頭出燈盤之外，造型之生動打破了通常所見省油燈造型的慣例。為了防止小動物偷吃油，元代誕生了內藏式儲油燈，民間俗稱「氣死貓」；為了方便實用，明清時又利用力學原理製造了台壁兩用燈。 兩度創建油燈博物館 早在20多年前，陳履生的油燈在人美辦公室再也堆不下時，他萌生了創辦一個油燈博物館的念頭。他回憶自己小時候沒有受過很好的博物館教育，缺少相關的知識，1978年到南京上大學，才第一次看到南京博物院、南京市博物館。家鄉揚中當時還沒有一家博物館，他寄望通過油燈博物館的建立，帶給後輩學子們對博物館的基本認知和興趣。1998年5月18日，第一座油燈博物館在揚中開館。場館是陳履生家的老宅，將近七八百件擺了滿滿當當。多年後隨著研究的深入，收藏越來越豐富，原來的規模又遠遠不夠了。這時，常州向陳履生伸出了橄欖枝。「20世紀50年代初揚中曾歸屬於常州，所以我也視常州為家鄉。」種種機緣匯聚，陳履生美術館、油燈博物館相繼落戶常州武進花博會園區。陳履生為油燈博物館設計了35個主題，涉及很多知識點。比如有獨特的「油燈在一帶一路上」，油燈同樣是見證文明互鑒的具體成果。敦煌壁畫中出現的反映這種交流的油燈樣式，完全不同於漢地風格。而在海上，瓷器影響了歐洲當地產的西洋瓷質油燈；在委託生產的瓷質油燈的西洋風格，又反過來影響了19世紀後期至20世紀初期的油燈樣式。油燈博物館設有特別的一角，全部依其使用場景，採用了吊式的展陳方式，展示幾十盞來自於廣東開平碉樓的油燈。當時的大戶人家，花費重金建碉樓，打造布置家居陳設，像油燈都是從國外進口的。油燈博物館中有意思的藏品不少，其中還有一件上過太空。這件小巧玲瓏的唐三彩油燈，於2016年6月25日隨長征七號從海南文昌航天發射場首次成功發射，去太空遨遊了一番，成為全世界第一件上過太空的油燈。前文提及的十六國時期十三頭帶佛像的油燈，燈枝及燈柱上都有圓圈連續圖案，其大小與星宿圖形中一樣，陳履生推測應與星星和太空的觀念有關；底座為覆碗狀，上面也刻有星宿紋；上下兩層各4個懸空堆塑佛像，共8個，有犍陀羅的風格，體型雖小，衣紋等細節表現清晰，東漢以來的出土文物中不少都有佛像，但出現在油燈中很少見。這件神秘的油燈，目前來說是絕無僅有的一件，待人們去破譯它的奧妙。同一園區內，緊鄰油燈博物館的陳履生美術館，還開辦「名家畫油燈」特展，展出了陳履生收藏的當代國畫名家所畫油燈題材的書畫作品60余幅，不乏黃永玉、韓美林、李小可、潘公凱、范迪安等名家手筆。關於油燈的一切，都可在這裡快意飽覽一番。不經意間，就有某種體悟和靈感觸動了你。陳履生的好友、畫家韓美林來參觀油燈博物館，越看越激動，一再表示「萬萬沒想到」。「沒想到之前不受重視的油燈，造型竟有這麼多變化」，「今晚我又睡不著了，筆記本已畫滿了，回去就要創作。」陳履生喜歡說，一滴水映照大海，而一盞燈，輝映五千年文明之光。本文為作者原創，未經授權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