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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劍:故園有此生,故鄉在他鄉 – SheSay

黃劍:故園有此生,故鄉在他鄉 – SheSay

紹興蘭亭安麓大堂

故園有此生,故鄉在他鄉

文 | 前龍美術館執行館長 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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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徽州歙縣人,從小便居住在老房子裡。這種老房子,便是今天作為皖南「世界文化遺產」標誌的所謂徽州古民居。依山傍水、粉牆黛瓦、重簷飛角、雕梁畫棟、四水歸堂、五嶽朝天……等等一大堆說道,無非是說祖輩為自己和後人精心營建了十分「宜居」的家園。可是,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之一便是要搬出這樣的老房子。潮濕、昏暗、陰森,是最直接的體會。每到黃梅天,天井四周便長滿了青苔,水珠像冒汗一樣從磨損得坑坑窪窪的石灰地面滲透出來,整幢房子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潮氣;除了天井,只有幾個比象棋盤還小的窗開向戶外,房間本來就昏暗,再放上一架掛著老青花土布做帳幔的滿頂雕花床,就更顯逼仄了,還不時有蟑螂和臭蟲從木質地板和隔牆中爬出來;最不能忍受的還是那種陰森的氛圍,由於房子建得早,子孫綿延,已成了「眾屋」,好幾戶族人住在裡面,有些老人去世了,房間就一直空著,還有活著的老人就把為自己身後事準備的棺材擺放在照壁後的柴草間或夾層的儲物間裡,每次踩著吱吱作響的樓梯上下樓,都提心吊膽,連滾帶爬。記得上初中時,終於住進了新造的水泥房子,四四方方還貼著白瓷磚,南北通透還有大玻璃窗,心情那叫一個舒暢。

修復前的老宅天井

後來,鎮子上開始大量拆除老房子。先是祠堂,原本有三座,總祠「敘倫堂」,分祠「澄明堂」和「三樂堂」。由於總祠用作小學校和衛生所,幸免於難,但兩座分祠很快被夷為平地,原因是鎮裡的幹部看上了這兩個宅基地,想在上面蓋自家的新房子。記得當時變賣拆下來的磚瓦石材和木料,價格極其低廉,為防止哄搶,抓鬮決定歸屬。我父親眼疾手快,抽中了爭奪最激烈的四根白果樹大梁中的三根,此後二十年,我家所有的家具都是由這些白果樹大料製作的。然後是拆民居,「先富起來」的人家把大房子裡其他住戶的產權買下,原址重建新居;那些賣出祖屋的,就到村落邊緣新建住宅。那年頭,凡是還住在老房子裡的人,都覺著沒面子。

有一座五進三天井的大宅叫「五間廳」,據說裡面有六十間房間,我和我的小夥伴們從來就沒有數清楚過。一個實心眼的家夥捉迷藏時躲得太死,我們半天沒找到,叫來他爹,也用了兩三個小時才找到已經睡著的兒子。「五間廳」原本有十幾戶住家,產權過於複雜,沒有一家能拿下。後來大都造了新居搬走了,剩下的兩戶不敢再住,也搬走了。老房子最怕無人居住打理,不到兩年,就塌了一進,於是整體一拆了之。那時候,已經有古董販子來收購古建築上的木雕、石雕和磚雕了。「五間廳」大量雕刻的窗欞、門板、雀替、鬥栱、枋檁、掛落、額枋、門楣等物件就這樣被販子們用三瓜兩棗買走了。一些還沒有來得及拆的老房子,也有人卸下這些部件賣錢。要知道,即便是在「文革」時期,除了祠堂,徽州人也不願意毀掉自己家裡的「四舊」,而是用泥灰糊住這些裝飾性雕刻,使其躲過「浩劫」,但最終還是沒有躲過發展的「硬道理」。然後,就聽說有香港和新加坡人來高價收購整棟的老房子,但我的老家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老房子可賣了。

老宅廂房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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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就認識了秦同千。

初次見面,朋友介紹說他是收藏老房子的,我並不驚訝。繼香港和新加坡人之後,浙江人也是收購徽州古民居的主力。以往每次返鄉,都會聽說某地的某幢大房子又被浙江大老板買走了。我也知道,這些人買了老房子,要麼轉手賣到國外,要麼用於建造「明清文化園」之類新舊參雜的旅遊景點,收門票賺錢。近些年來,對於徽州出賣老家底而亂建假古董之類的消息,我早已麻木。出於心底的怨氣,我好像還隨口說了一句老房子離開了原址就沒什麼收藏意義之類的話,但秦同千並沒有接碴,而是非常低調地帶我們參觀了上虞的一處庫房和紹興的一處在建項目。

在上虞的庫房,我和老夥伴們都驚呆了。室外四處堆滿了老房子的石制部件和器物,如同圓明園廢墟一般,只是堆放得分門別類,石柱、柱礎、門墩、石獅、門樓、牌樓、拴馬樁、馬槽、魚缸……漫山遍野,顯然是數以百計的老房子拆下來才有此數量。還有很多用油布蒙起來的儲物堆,問裡面是什麼,答曰:每一堆就是一整座老房子的磚瓦木料。幾間大倉庫內則有序擺放著木質的建築部件和舊家具,密密麻麻,只容參觀者側身而過。僅雕花滿頂大床就有百餘張,大部分做工精良、工藝考究,也有少數用料一般、雕工平庸的,還有一些損壞較重、亟待修復的。問為什麼壞的也收,答曰:只要是民國以前的老物件,都先收來再說。其中一間庫房裡安放了數百塊大大小小的牌匾,以禦賜匾額為主,讀上面的文字,知道來自不同的地區。問這些老房子和家具從哪裡弄來的,答曰:全國各地,以老房子較多的安徽、江西、福建、山西、陜西等地為主。

看到我們受驚的樣子,秦同千臉上才有了些許得意的神色,指著路邊的一排大水缸說:這是老房子蓄水防火用的,我收了很多個。又指著其中一個說:這個缸子很奇特,四周畫了幾個打坐的和尚,是廟裡面的東西。我上前一看,笑了。多年前去九華山,在寺廟裡見過這種大肚收口的缸子,上面還有蓋子。問和尚做什麼用的,和尚很嚴肅地解釋,這是高僧坐化後,將遺體盤腿安放在缸裡,再填充木炭石灰等物,蓋上蓋子密封,數年後打開,若肉身未腐,便塑為真身菩薩。我說明此缸的用途後,秦同千連呼「沒想到」,說是老東西收得太多,也就不去仔細計較了。若非機緣巧合,我也不識得此他依舊笑而不答,說是先去看看紹興的在建項目。

上虞的庫房裡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古建築材料

3

秦同千在紹興的項目位於會稽山麓、若耶溪畔。這個項目占了兩個山谷,汽車從谷口開進去,滿目蒼翠,如行畫中。

進入施工區,首先看到的是七八間已經完成復建的祠堂和大型民居建築,依山傍水,鱗次櫛比,氣勢非凡,中間還穿插了一座彩繪斑斕的古戲台。從外觀上看,粉牆黛瓦,煥然一新;走進內部,則是修舊如舊,原來的一磚一瓦、一梁一椽都按原樣復原,缺損的部件,則用相同的老材料以相同的工藝補全。細節部分也適當做了一些改動,比如:老房子的樓梯在正廳照壁後,陡峭昏暗,或改成由戶外上樓,或改為由正廳當中另建兩折樓梯直接上樓;二樓局部加高,減少壓抑感;在後進或後牆等相對不顯眼的位置加開較大的窗戶甚至小陽台,增加采光與通風;鋪設消防管線,但做得十分隱蔽,不礙觀瞻。同行的其他人驚嘆不已的是老房子雕梁畫棟的精湛工藝,而我對此早已司空見慣,我更感興趣的是上述那些細節的改動能否帶來新的居住體驗,以及能否與老建築的格局和氣質相協調。

與這些大型建築一溪之隔,建在更高處的是數十幢小巧的房子,以福建一帶的單層老民宅復建,間可能有其它南方地區的一些特色民居,面積在一百平米左右,都有獨立小院,依山勢而建,高低錯落,樹木掩映。

秦同千說,所有的房子都是他二十五年來四處收集的,有些花了大價錢。重建嚴格按古法進行,但為了適應酒店的需求,也有必要的改動,民居客房甚至鋪設了地暖,室內也在不改變原有大格局的前提下重新分割了使用空間。

雙層古民居木結構搭建

隨後,秦同千又帶我們參觀了位於山口的幾個大工棚。數百名工人在這裡進行老建築部件的修復工作。一些木雕、石雕、磚雕的老工匠還有獨立的工作室,他們負責最精細部分的修復,同時還要補齊那些缺失的雕刻部件。這些老工匠有很多來自我的家鄉,是所謂的「文化遺產傳承人」。秦同千說,這些人的技藝高超,但薪水也很高,還不能催促,只能任其慢工出細活,所以工期一再延後,投資也一再加碼。在一個木雕工匠的工作室內,我看到了碼放在工作台上的幾十件大大小小的雕刻工具,師傅本人正在一件完工的雀替上用刻刀署上自己的大名!邊上擺著一些木雕的人物走獸之類的小物件,詢問刻這些幹什麼用,回答說:沒事刻著玩兒。

木雕

4

經過這次紹興之行,我確信秦同千是在幹一件不同凡響的事。

其實,在我們之前,已有很多古建築保護專家考察過這個項目。連阮儀三教授這樣主張「原址保護」的「強硬派」,看了以後也大為讚賞,並為此鼓與呼。而我作為這些房子「原產地」的子民,對家鄉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情結,因此對秦同千的所作所為不免有一種複雜的心情,畢竟這些老房子再也不屬於它的故土了。不過,想到這些他視為至寶的東西,我們曾經棄若敝履,也就沒有什麼矯情的理由了。

人到中年,難免思鄉,夜裡經常做與小夥伴在「五間廳」嬉戲打鬧的夢。回去看看,卻是物非人非,那個完全由貼著瓷磚的新房子組成的村鎮,真的是我的故鄉麼?雖然還沒有到考慮「終老之計」的地步,卻也曾動過在徽州買一間老房子的念頭。家鄉是沒有了,找了半年,在當年的徽州文化重鎮西溪南找到了一處帶竹林的老屋。要去交割時,我從柏油馬路穿過一樣貼著白瓷磚的「新村」,走在布滿雞屎和垃圾的小道上,邊上的豬圈不時有糞水流出,溪水邊的灌木上到處掛滿了塑膠袋和破布條。走進那座老房子,一股常年無人居住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潮濕、昏暗、陰森,所有的童年心理障礙一時間都湧上心頭。我真的會在這樣的環境中居住麼,哪怕是度假?在這裡我還有「采菊東籬」的心情麼?我逃了。

被現代文明寵壞的我們,一方面想要逃離都市,回歸山林,一方面又改不了貪圖享受、追求品位、注重健康、留心細節等一身臭毛病。那些古鎮、古村落等旅遊景點,白天人頭攢動,一座座老房子都變成了旅遊小商品店,夜間則一片死寂,連原住民都不願住在祖屋裡。也有一些地方把老房子改為客棧,只是衛生條件和舒適度實在不敢恭維,周邊要麼沒有配套娛樂休閒設施,要麼就是一片低端嘈雜的商業氛圍。只適合還沒有開始體驗生活艱辛的學生情侶們「春夢了無痕」,不合適已經開始養生的「蒼孫」們「夢回故鄉」。

秦同千說,他的項目就是要讓都市人住在他的老房子裡有一種「靈魂放鬆」的感覺。他的底氣就在於他的老房子。有了這些老房子,至少會稽山、若耶溪不會怪罪;有了讓人「靈魂放鬆」的出發點,至少老房子不會怪罪;有了讓老工匠「沒事做著玩兒」的耐心與堅持,至少將來的客戶不會怪罪。有了這些,就離夢想成真不遠了。

紹興蘭亭安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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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是注定要漂泊的,好在這些老房子有了歸屬。它們將在新的山谷為別人營造「如歸」的體驗,而我即便在自己的故鄉也無法擺脫流浪的感覺。

去年,老家最後一座祠堂「敘倫堂」的後進也坍塌了一大塊。我們這些在外工作的人決定捐款修繕一下,很快就湊齊了錢數,聯繫老家主事的幹部,他卻並不熱心。他私下裡對我說,修好了,過幾年還是要壞,不如拆了賣錢算了,幾個幹部還可以分到點好處。還問我能不能找到出得起錢的買主。我還能說什麼。我是不是要告訴秦同千這個消息呢?很糾結。

「生事且彌漫,願為持竿叟」,這是唐代詩人綦毋潛《春泛若耶溪》裡的句子。也許真的等到所有的存在痕跡都被抹去的時候,也就沒那麼講究了。就像秦同千經常說的,等老了,一根釣竿,一座土坯房,足矣。

編者註:以上文字選自《故園有此生——秦森古建築保護實錄》,文章標題為編者所加,略有刪減。作者是前龍美術館執行館長黃劍。2017年黃劍因病離世,享年47歲,重讀此文卻似他歸隱於山水,安然做了持竿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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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有此生——秦森古建築保護實錄》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上海燊榕古建保護研究中心 編著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18年9月版

《故園有此生》主要記錄了秦森古建修復團隊(以下簡稱為「秦森團隊」)對五鳳樓、古戲台等古建進行修復的詳細過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展現「匠人匠道」的部分,通過自述的方式,受採訪者直接與讀者對話,讓讀者了解到活生生的手工藝人的音容笑貌,讓更多人了解古建修復這一行業的生存現狀,及其不為人知的辛酸與意義,有利於為古建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書中還收錄了大量的測繪圖片以及木雕圖片,讓讀者清晰地感受到古建的魅力。

本書分為上下兩冊,上冊收錄了秦森團隊的主要成員的訪談,將一群擁有高超技藝及匠人精神的工匠有血有肉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下冊分為「測繪實錄」與「木雕圖集」兩部分,「測繪實錄」部分將秦森團隊對古建的測繪方式進行了詳細的介紹,收錄了眾多知名古建(如古民居、將軍府、古戲台等)的測繪圖片;「木雕圖集」部分收錄了許多木雕構件的圖片,按木雕構件的主題與內容的不同將其分歸類,並對其典故出處,寓意內涵進行了詳細的文字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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