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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染大戶現形 活動式暗管偷排廢水

汙染大戶現形 活動式暗管偷排廢水

日月光毒害高雄後勁溪,引發全台激憤,《今周刊》調查環保署近五年來,一萬多筆裁罰紀錄發現,除了日月光之外,許多知名企業如中油、台塑,以「罰不怕」的氣勢,多次違法排放劇毒廢水,在地底日夜奔流,肥了廠商荷包,卻苦了全台灣的河川、農地。

日月光毒害高雄後勁溪,引發全台激憤,《今周刊》調查環保署近五年來,一萬多筆裁罰紀錄發現,除了日月光之外,許多知名企業如中油、台塑,以「罰不怕」的氣勢,多次違法排放劇毒廢水,在地底日夜奔流,肥了廠商荷包,卻苦了全台灣的河川、農地。

「廠商花招百出,我們真的很難抓!」第一線環保稽查人員向《今周刊》揭露,許多廠商以不正當的手法排放廢水,無論是「直排」、「棄屍」或「活動暗管」,就是不願循正當管道付出汙水處理費用。

曾經執行工業區環保稽查的B先生接受《今周刊》採訪表示,廠商的違規排放行為分成兩類,一種有將汙廢水送進處理廠,但規避繳納相關費用;另一種是直接將汙水排進水溝、河川,如日月光埋暗管、繞流排放、稀釋廢液。「這都不稀奇,廠商規避的手段還有很多,在汙水表上動手腳、私設地下水井、偷牽活動暗管、槽車載出棄置,防不勝防!」

瞞天過海設暗管毒害環境

B先生指出,各工業區、高科技園區內,都設有合法汙水管線,會向廠商收取汙水處理費用。收費方法一種是廠內加裝汙水表,另一種是計算廠商使用多少乾淨自來水,以水費打八折計算汙水處理費用。

但無論是哪一種計算方式,都已是補貼過的低廉費率,許多廠商仍然千方百計規避。「有的在廢水電表的指針上動手腳,指針完全不會動;或者在廠區內私設地下水井,讓自來水表讀不到,水費打八折的方式也失靈。」而工業區的稽查時間多在白天,且會先行告知,「廠商都有足夠時間,預先湮滅違規證據。」B先生分析。

除了作弊逃避水費,惡行更重大的,還是廠商違規排放毒水的行徑:「少量汙廢水,有些廠商直接排進雨水渠道,讓毒水流入一般路邊水溝。」但「直排」法會讓鄰近社區產生異味,容易被檢舉,廠商乾脆將有害廢液裝進槽車,趁月黑風高之際,送到地點偏遠的排水溝或溪流「棄屍」,就算民眾檢舉,也無法證明是工業區內工廠所為。

「載滿廢棄物的槽車開出去,廢水倒排水溝,汙泥就丟農地。」B先生說,工業區內廠商多有習慣棄置廢汙的地點,並在路口加上監視錄影器,或派遣專人看守,「我們(稽查人員)一有人過去,他馬上收到,把證據全部收起來。」

B先生無奈地說,第一線稽查人員與廠商努力鬥法,「偶爾能抓到,但實在不好抓。」更有不肖稽查員與廠商勾結、放水,讓杜絕汙染的工作,更加困難。「還有更誇張的,日月光埋固定的暗管還抓得到,很多中小企業的暗管根本是『活動式』,人工拉一條軟管到河邊排放,排完就把管子收到車上開走,一、兩百噸以下的汙水,大約都可用這種方式處理乾淨,完全死無對證。」

B先生更指出,由於「活動暗管」高度依賴人工拉管、收管,工人大量接觸未處理的劇毒廢液,「本勞不願做,很多都是外勞做,外勞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處理什麼,就算知道,他也不敢拒絕。萬一被抓到,許多廠商就推給外勞,解送出境了事。」

鄰近河川恐成後勁溪第二

「這些手法,我相信都是真的。」台大公衛系教授吳焜裕一九八○年代曾在台塑仁武廠擔任工程師,他說:「台灣很不重視工業廢水處理,早年我們在仁武廠,也曾拿自來水管,把化學物質直接沖進水溝。」儘管離開業界已有三十年之久,吳焜裕仍對廠商的環保觀念相當悲觀,認為即使有改善,幅度也相當有限。

長期巡守、觀測高雄市後勁溪汙染數值的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教授林啟燦也說:「我們合理懷疑,這些暗管是今天(被稽查後)拆一支,明天埋一支,還有非常多沒有被發現。」他痛批,埋設暗管的行為形同惡意欺瞞、說謊,根本該立即關廠,以儆效尤,「關了兩三家廠之後,看還有沒有人敢再搞暗管!」

《今周刊》清查近五年來一萬多筆官方裁罰紀錄,屢犯屢罰的汙染大戶,依序是中油高雄煉油廠二四六三萬元、台塑二二六一萬元、台化六九七萬元,以及日月光的三九四萬元。裁罰內容更點出,名列前茅的中油、味全食品、葡萄王生技排放的汙染源當中,含有毒性化學物質,對周邊地區的民眾造成健康威脅。

而位居榜首的中油高雄煉油廠,除了枱面上已遭環保單位開罰四十三次之外,一二年更遭監察院糾正,指出其多次利用下雨天、環保人員未能即時進行稽查之際,將油汙廢水違規排入後勁溪,次數高達五十五次,堪稱「後勁溪殺手」。環保署亦於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點名,整治後勁溪的工作,將重點調查中油、台塑;與《今周刊》調查結果一致。

高科技面板廠商如友達光電、hTC宏達電供應廠洋華光電,也都名列其中。被視為遠離汙染的宜蘭冬山河,也與紀錄不良的台灣半導體利澤廠為鄰,是否落入與西部河川相同的命運,令人憂心。

除了石化業、高科技產業是重大汙染源,因油品摻假而成過街老鼠的大統長基、富味鄉食品也都榜上有名,多次因水汙染、空氣汙染遭到開罰;知名食品公司義美桃園南崁廠罰單金額更累計一三五萬元。

「當初反國光石化(八輕)運動成功,我卻對環保人士說,就算八輕不來,白海豚也未必活得下來。廠商偷排廢水我一點都不驚訝,整個台灣西海岸都是工業區,幾乎全都被違規汙染占據。」吳焜裕說。

「中油還是國營色彩濃厚,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公務員心態。」數度與中油、台塑等違規大戶交手的林啟燦指出,中油屢罰不聽,除了企業態度消極,關鍵仍在於國家罰則不足,「而且這些企業都花很多錢雇律師團,收到罰單就訴願,有很多罰單被成功撤銷,遏阻汙染的效果更低。」

未知的化學毒物成環境隱憂

攤開台灣地圖,環保署去年監測的河川水質,遭受中度、嚴重汙染的河川,除了傷痕累累的後勁溪,南部還有長年默默吞飲各式工業廢水的高屏溪、阿公店溪、二仁溪、鹽水溪、急水溪、朴子溪、北港溪、新虎尾溪;中北部也有客雅溪、新豐溪、老街溪,乃至《看見台灣》中的「黑河」南崁溪。幾乎每條台灣西部的河川,近年都曾爆發重大工業汙染事件。

不分傳產、石化或高科技,都對台灣河川、居民健康造成程度不一的汙染毒害。吳焜裕說:「受汙染的河水,會隨著灌溉的農作物、近海的水產品進入人體,對健康造成影響,尤其是體重較輕、健康脆弱的兒童,對毒物的承受力更差。」如日月光廢水中超標的重金屬鎳,就可能會影響兒童智商。

「食品業對環境的影響,主要是將富含營養的原料,大量排進河川,造成異味。高科技產業、石化業則嚴重得多,含許多有毒物質。」吳焜裕憂心指出,更恐怖的是,台灣迄今仍無法徹底掌握高科技、工業廢水中,究竟含有哪些神祕的劇毒化學物質,無法徹底稽查、開罰。

「譬如在最近的研究當中,光是雲林縣的六輕廢水,就查驗出八十餘種化學物質,其中多種含有毒性,而這個數字,尚未計入重金屬數值。」提起最新的研究數據,吳焜裕無奈地說:「廠商以商業機密為由,不願透露使用的化學物質列表,連員工的職業疾病紀錄,都以維護員工隱私來拒絕。」

「就算是經過處理、合法排放的汙水,也有可能隱藏未知的化學毒物。」B先生以長年稽查的經驗指出,隨著工業技術進步,有毒化學物質的配方也天天在改變,「各工業區內的汙水處理廠、官方的放流水標準,只能處理現在所知的物質,跟不上技術進步的腳步。」B先生甚至悲觀認為,這個問題永遠無解。

吳焜裕感嘆,台灣長年偏重經濟發展,沒有風險管理觀念。經濟與環保的難題不從根本解決,一次次聽任危機以個案方式爆發,台灣只會繼續停滯不前。

「只談經濟,不談環保,我們就請中經院、台經院來計算一下,這次日月光停工風波,台灣損失了多少商機?」林啟燦說,以日月光的大客戶蘋果為例,近年來相當重視企業形象,深怕與汙染事件扯上關係,「外資一旦轉單給他國,最終受害的還是台灣經濟。」他認為,不將環保列入生產成本之一,台灣企業「拚經濟」,恐將事倍功半。

應仿效新加坡處理類似爭議

面對沉痾已久的經濟發展與汙染習題,林啟燦指出,現行裁罰金額過低,不足達到嚇阻廠商的效果,「水汙染僅罰六萬至六十萬元,對廠商根本無關痛癢。」應該以公司年營收比例計價,課以違規廠商年營收百分之一至十左右的罰鍰,才能逼迫廠商正視汙染問題。「以日月光為例,去年營收是二二○○億元,我們就課以二二○億元的罰金,讓它真正感受到裁罰威力。若企業營收隨景氣波動,裁罰金額也能隨之調整,不會有過度裁罰的問題。」

至於未知的化學物質,吳焜裕說:「業者害怕商業機密外洩,不願把清單交給民間團體、起碼要交給官方,不能完全拒絕公開。」

吳焜裕舉例,同樣致力追求經濟發展的新加坡,早已成立「國家風險委員會」處理類似爭議,「不只防治汙染,還有在重大災害(如工廠氣體外洩)發生時,協助周邊居民了解毒性物質、採取正確策略急救。」台灣相關法規,卻始終停滯不前。

「危機就是轉機,這次日月光事件,正是台灣修正法規、徹底解決汙染問題的好時機。」林啟燦表示,他未來仍會與在地環保團體合作,每周監測後勁溪一次。他呼籲科技業龍頭張忠謀、郭台銘應該出面,協助各科技廠籌組自律聯盟,支援彼此環保技術、互相激勵監督,挽回外資與民眾的信心。

民間團體與學者專家的努力,是否能得到政策支持與回應?端賴政府能否痛定思痛、利用《看見台灣》引發的環保熱潮,為轉型中的台灣經濟,調出最佳「整骨」配方。

拉警報!
台灣各大河川汙染事件簿



 
高雄後勁溪
2009年:遭檢驗出1,2-二氯乙烷含量過高,環團直指,凶手就是台塑仁武廠。
2011年:中油遭監察院糾正,3年來共偷排廢水55次。
2013年:日月光偷排廢水遭勒令停工。

高雄高屏溪
2000年:昇利化工違規排放事件。
2013年:違規工廠暗管汙染,導致高雄地區飲用水受汙染,數度大停水。

高雄阿公店溪
2000年:多次發生電鍍及金屬汙染事件。
2012年:環保團體監測報告指河中鎘、鋅嚴重超標,毒害沿岸農地。

高雄二仁溪
2002年:環保署檢驗報告指溪底泥戴奧辛含量,全台最高。
2006年:河面因不明原因一夕變黑,汙染範圍長達10餘公里。
2008年:遭偷倒廢油汙染河面。

雲林北港溪
2007年:遭傾倒泡綿、塑膠廢棄物,範圍長達10餘公里。
2012年:因沿岸養豬場眾多,汙水下水道設施不完善,環保署列為台灣汙染最嚴重河川。

桃園老街溪
2010年:上游廠商偷排廢水,溪水遭染紅似血,長達10餘公里。
2013年:上游印刷電路工廠違規排放含銅廢水,造成嚴重汙染。

桃園南崁溪
2006年:中油桃園廠偷排廢水,導致河面變黑。
2013年:義美南崁廠排放廢水,河面變粉紅色。高砂紡織廠重油貯油桶破裂,油汙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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