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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千古傷心人的無價解藥

秦觀:千古傷心人的無價解藥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真正喜歡上秦觀,是因為這首《浣溪沙》。這首詞,也一度被視為「淮海小令的壓卷之作」。讀至「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不得不掩卷捫舌:就算是心思比針尖猶細的女子,也無從寫出這樣的詞句啊!

秦觀的詞,妙就妙在那一縷縈繞其中若有若無的愁絲,甚至寸寸愁絲,還要再割成千萬縷。這愁,如捉不住的水中之月,捻不得的鏡中之花。其淡若何?疏枝煙靄也;其輕若何?石隙溪流也。

讀杜甫詩,當捶胸頓足;讀李白、蘇軾詞,當展眼;讀二晏詞,應斂眉;讀秦觀詞,當剖心撕肺,直到肝腸寸斷,寸寸情絲,合成千縷萬縷。

人道秦觀是「千古傷心人」,自是無謬,殊不知秦觀傷心處,有別於旁人。自古言愁之人,如過江之鯽。曹孟德說「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李重光說「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清照說「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但是,愁,這種人類心靈深處何其幽微的情愫還是猶如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在邈遠深邃處沉睡不醒。

不管詩人們使出多少看家本領,始終語焉不詳。這些重量級的詩詞大師尚且不能稱出愁有幾斤幾兩,而秦觀卻是個例外。他將這抽象如鏡花水月一般的愁比作「無邊絲雨」,愁之細,宛若漫天的雨絲;愁之盛,無邊無際。在秦觀這裡,愁可大可小,既可以微如蜉蝣草芥,又可以鋪天蓋地飛來。

他這種寫愁的功力與奧地利詩人里爾克寫《孤寂》不相上下,如出一轍。

孤寂好似一場雨。

它迎著黃昏,從海上升起;

它從遙遠偏僻的曠野飄來,

飄向它長久棲息的天空,

從天空才降臨到城裡。

孤寂的雨下個不停,

在深巷裡昏暗的黎明,

當一無所獲的身軀分離開來,

失望悲哀,各奔東西;

當彼此仇恨的人們

不得不睡在一起:

這時孤寂如同江河,鋪蓋大地……

有人說,婉約詞到了秦觀,已至臻境,無人堪與之匹敵。只是因為,被稱作「千古傷心人」的秦觀獨多了一種旁人所沒有的深情。別人寫詞,或以才寫詞,而秦觀寫詞,情之至也。他將一種幽微深遠的情寫到了極致。

倘若愁是肉眼無法分辨的細胞,秦觀的詞就是一架做工精良的顯微鏡,將人置入一個納米級別的微世界。透過鏡頭,非但可以完完全全地覺察這細胞的微妙之處,還能進而對它的細胞壁、細胞膜了如指掌。

試問:自古至今,誰能說得清這千絲萬縷的愁?也許只有在醉生或夢死的時刻,才可以到愁絲交織而成的迷宮中走上一趟。就算是自以為「識盡愁滋味」的辛棄疾,也在這閑愁暗很前欲說還休。只得任由一腔愁緒在內心的最孤寂處發酵,真是愁死個人也。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寫這可細可密、可濃可淡、可疏可悶的愁,怎能不擁有一樣纖如愁絲的詞心?

水道縱橫、山丘點綴的澤國故鄉就恰恰賦予了秦觀一顆纖若愁絲的詞心。在晦朔變幻的人生中,他行跡若泛梗飄萍,難免自嘆如英雄陌路、美人遲暮,於是,當無限愁情湧上心頭,這顆詞心也在春往秋來中感知到了生命的無常。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這首《江城子》,並非是無病呻吟之作,而是經歷了人世間生老病死、悲歡離合、跌宕起伏之後的頓足嗟嘆,而是在飽嘗了失望、挫折之後的傷心郁吐。

同為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這樣總結秦觀的一生:

官不過正字,年不登下壽。間關憂患,橫得罵垢。竄身瘴海,卒仆荒陋。

的確,秦觀像一個孤魂,到死的時候還憂心惴惴地遊盪在遠離家鄉的天之一涯。他臨死前,夢見自己「醉卧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然而,一時夢囈,卻成讖語。知己蘇軾得知這位傷心人與世長辭之後,兩日食之不下,把這首飽含高山流水之愁的《踏莎行》書於扇上: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寫這首詞時,秦觀尚在天涯流落途中。他說,內心深處的愁恨重重累積,就算被砌成了一道高至天際的磚石壘牆,也再也無從消解了。

天下環山之水,皆有其源,而他的縷縷愁絲,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竟不得而知。因為這愁,早已滲入了皮膚,融入了血液,鐫入了他的骨子裡,讓他將人生的南來北歸,看作了一道縱橫在身體里的悠悠暗流。

在後來傷心人的眼中,秦觀之詞是一味「無價的解藥」。他字字句句所書寫的,不也正是一個「千古傷心人」的「傷心史」么?

文/玄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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