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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少年殞命網癮學校,校方負責人被刑拘

18歲少年殞命網癮學校,校方負責人被刑拘

2017年8月3日,18歲的安徽少年李傲第一次在自己家被陌生人帶走,兩天後,母親劉冬梅看到的是兒子冰冷的屍體。

李傲去的是一家戒網癮學校——2016年國中畢業后,成績不太好的他一度產生了厭學情緒,而且一直「有愛上網的毛病」,甚至吃住都在網吧。8月3日,母親劉冬梅把李傲交給了一所「戒除網癮」的學校,希望他通過6個月的學習能夠「回歸正途」。

這所名稱為合肥正能教育學校,位於李傲家300多公裡外的廬江縣,招牌主打幫助孩子「戒除網癮」。但李強父母均未實地去學校看過:只聽信「校方負責人羅鏗承諾,學校不會打罵孩子。」

8月16日,廬江縣公安局通報稱,經調查,該校為非法辦學點,因涉嫌非法拘禁,廬江縣公安局已刑事拘留包括羅鏗在內的5名校方人員。重案組37號(微信ID:zhonganzu37)調查發現,該學校在合肥的一個招生點仍在發布招聘信息。

「承諾的不體罰是不可能的,在裡面活得連條狗都不如。」曾經在福州一所「戒除網癮」學校呆過3個多月的陳航(化名)向探員描述了自己此間的經歷。

全文3887字,閱讀約需7分鐘。

▲18歲少年李傲生前的照片。 家屬供圖

網癮少年48小時命喪戒網癮學校

劉冬梅到現在也不知道兒子李傲在那所學校里的兩天都經歷了什麼,但這些天來,她不止一次地回想起8月3日下午,李傲被強行帶走的情景。那天下午,她親手把孩子交給了只見過一面的網癮學校工作人員,兩天後這個人告訴她孩子「出事了」。

「當時也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回憶起送孩子去戒網癮學校的決定,劉冬梅後悔地說。學習成績一直不太好的李傲一直「有愛上網的毛病」。去年國中畢業后,李傲一度產生了強烈的厭學情緒。後來進入臨泉縣的一所高中就讀後,這種情況愈演愈烈。母親也曾將李傲轉到合肥市的高中就讀過一個學期,但收效甚微。

「7月初的時候,我們帶他一起去青島玩了一個禮拜,就是想讓他脫離網路環境,轉移一下注意力。」而讓劉冬梅沒有想到的是,回來之後,李傲一頭鑽進網吧,幾乎不進家門。從青島回來一直到被送到合肥正能教育學校,李傲幾乎吃住都在網吧。

劉冬梅開始在網上找辦法,一種專門戒除網癮的學校成了她的尋找目標。「搜到了一個叫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的信息,它的官網上還有一些』成功案例』,我一看,和李傲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劉冬梅說。此外,她特意檢索了關於這所學校的負面信息,沒有搜到。隨後,劉冬梅通過該學校網站上的聯繫方式找到了一個叫羅鏗的人——在合肥正能教育學校官網保留的快照上,羅鏗既是學校招生負責人,也是學校的法人代表。

羅鏗表示,學校採用的是心理疏導和體能訓練相結合的方式,來徹底戒除孩子的網癮。「他承諾說不會打罵孩子,更沒有電擊治療。」這讓劉冬梅放心不少。

在和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簽訂合同時,劉冬梅對兒子李傲的描述為「上網、脾氣浮躁」,同意對李傲進行「180天的隔離封閉式成長輔導」。在這份總費用22800元的合同中,李傲父母「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預輔導中心的正常輔導,否則將視為放棄輔導,並承擔因此帶來的一切後果」。

▲合肥正能教育學校官網(該網站已關閉)。 網頁截屏

殯儀館里見到孩子 「全身上下都是傷」

「8月1日,我問他們學校能不能來接孩子,他們說可以,我提議一個禮拜之內,沒想到他們第二天就開車過來了。」劉冬梅回憶說。來的人是羅鏗和他帶來的兩名學校工作人員。

據劉冬梅介紹,原本她想陪著兒子一起過去,但沒想到自己母親出了車禍,於是才要求學校來接。此前,他們夫婦倆對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的了解,均來自網上資料和羅鏗本人的介紹。

8月5日,劉冬梅突然接到學校電話通知稱,李傲「出事了,正在醫院搶救」。而在匆忙趕到廬江縣中醫院后,劉冬梅方知孩子已經在殯儀館了。

在殯儀館里,劉冬梅看見李傲頭部、背部、胳膊、小腿青一片紫一片,「全身上下都是傷」。但此時,劉冬梅仍不知道合肥正能教育學校未取得辦學資質,屬非法辦學。

校方負責人涉非法拘禁被刑拘

8月16日下午,安徽省廬江縣公安局向重案組37號(微信ID:zhonganzu37)發來「廬江』8.05』非法拘禁案」通報。通報稱,8月5日18時59分,廬江縣公安局110指揮中心接縣中醫院報警,稱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白山鎮興崗村教學點(經調查,屬非法辦學點)有個學生因站軍姿暈倒,被送到該院急救中心后不治身亡。

接報警后,廬江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會同廬城派出所、白山派出所趕赴現場調查。經初步調查,死者名叫李傲(男,18歲,臨泉縣人)。8月3日下午,合肥正能教育學校負責人羅鏗駕車帶領兩名教官來到臨泉縣城,與死者李傲父母親簽訂協議,強行將李傲帶至廬江白山鎮興崗村教學點。

當晚22時許,羅鏗安排教官把不服從管理的李傲關禁閉房,期間將其雙手銬在禁閉房的窗房柵欄上,並組織人員輪流對其進行看守。8月5日17時許,看守教官孫某發現李傲身體異常,口吐白沫。該校人員遂將其送縣中醫院搶救,李傲在送到該醫院急救中心后不治身亡。

通報顯示,偵查中,民警發現該校管理人員在日常管理中存在非法拘禁行為,已涉嫌犯罪。案發後,學校內共有20名學生,均已通知學生父母接回。目前,羅鏗等5名嫌疑人因涉嫌非法拘禁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正能教育」異地辦學點仍在招生

在合肥市工商管理局的登記信息中,合肥正能教育學校註冊名為「安徽正能教育有限公司」,註冊於2016年3月份,註冊資金500萬元(認繳)。公司法人代表和惟一的股東均為羅鏗。

公司註冊地址為,合肥市蜀山區長江西路478號松芝萬象城2幢8層826室,探員檢索發現,該地址同時也是安徽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註冊地。該科技公司一位工作人員表示,沒有聽說過安徽正能教育有限公司,科技公司從2014年就已在這裡辦公。

目前,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的官網已經關閉,羅鏗的電話和招生電話也都無人接聽。網頁快照顯示,合肥正能教育學校位於廬江縣白山鎮089縣道新農國小。白山鎮政府一位工作人員告訴重案組,新農國小原校址已經停用,合肥正能教育學校後來將其買下作為辦學點。該學校包括羅鏗在內共有12人,其中軍訓教官5人。

在一份該校發布的招聘信息中,學校對軍訓教官的要求是:警校畢業、退伍軍人優先,責任心強、在校實習生均可。

該校官網宣稱,「辦校九年來創安全事故0記錄,家長滿意度100%,學生轉化率100%,絕對保證學生在校的人生安全。」

目前學校官網已經關閉,但8月8日到8月11日,合肥正能教育學校仍在招聘網站上密集發布「輔導老師」和「軍事教官」的招聘信息,而工作地點在距離廬江縣100公里的肥西縣。

在網上還可以搜索到與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相關的另一個網站,該網站名稱為「合肥特殊教育學校」,其中聯繫電話、宣傳內容甚至教官姓名和合肥正能教育學校網站一樣,只是地址為肥西縣銘傳鄉建設村。

特殊學校的招生簡章顯示:「常年招收8至18歲,有戒除網癮、逆反出走、與父母老師溝通困難、性格孤僻、打架鬥毆、暴力傾向等特點的不良青少年。」收費也是22800元。

肥西縣銘傳鄉建設村一位村民表示,特殊學校佔用的是村裡已經廢棄的共和國小,由於學校採用封閉管理,該村民並不清楚其具體教學內容。

▲合肥正能教育學校一名老師正在跟一名學員談話。受訪者供圖

重案講述

戒癮體驗:「唯一要做的就是服從」

「他們承諾的不打罵不體罰是不可能的,我爸也是信了他們的這種鬼話。」在福州一家網癮戒除學校呆過3個多月的陳航說。

2010年左右,高二學生陳航被父親「騙」到一家名為「福州新目標青少年成長訓練營」的學校戒除網癮。陳航剛去第一天就挨了教官的打,除了拳腳,還有飲水機桶,「反正怎麼打著順手怎麼打」。事後他才知道,剛進去的學員沒有不挨打的,大多數是因為「頂嘴」,「我記得有一個剛進來三天被打得住院,家裡人根本不知道。」

在福州新目標青少年成長訓練營,每個人的作息都是被安排好的,早上三四點起來疊被子壓被子,然後打掃衛生,六點站好等教官帶隊。不出意外七點吃早飯。「吃飯時發出聲音,教官會把你的飯菜直接倒掉,然後盛一碗泔水讓你喝。」陳航說。至於為什麼不能發出聲音,陳航並不清楚也不想弄清,「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服從」。

這家學校位於福州市琅岐島上,當時有七八十名學員,其中也有一部分女學員。在男學員中,最小的14歲,最大的26歲。「每個人每月6000元的學費,但我們每個人的平均伙食費每天可能只有幾塊錢。」陳航介紹,早餐是一個饅頭和一個雞蛋,中午和下午是炒的很老的青菜,有時候帶點肉。

訓練營上午基本以軍事訓練為主,站軍姿、走隊列、深蹲,稍不注意就會被體罰,「用拳頭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撐,頂著太陽曬等等很多花樣」。但讓陳航最受不了一種是「互扇耳光」,「兩個人對著打對方耳光,而且聲音要大,直到教練滿意為止。這是赤裸裸地侮辱尊嚴。」不少人剛進來受不了這種生活,陳航見到有的學員喝洗衣粉,有的甚至吞打火機。

有一次,陳航因為「深蹲」做得太快,跟質疑他的教官「頂了幾句」,而這次他並沒有被打而是被關了「小黑屋」。據陳航介紹,廁所大小的房間內,擺放著三個隔出來的高一米多一點的鐵皮箱,「在籠子里站不住,也坐不了,只能半蹲,拉屎撒尿全在裡面,每次關半天到一天,有專人送飯」。

讓陳航更難接受的是一項「喝煙茶」的懲罰。福州新目標青少年成長訓練營不允許學員抽煙,一旦發現,「教官會把用你喝水的杯子,把煙泡在裡面讓你喝下去。」

「吸毒的、打傷人的、早戀的,學員裡面什麼人都有,大家平時討論的議題之一是出去之後如何報復父母。」陳航說自己也不止一次這樣想過。但離開學校時看到來接自己的父親當場痛哭,「心一下子就軟了,恨不起來了。」

每訓練一段時間,學校會安排心理老師跟學員談話,「為了儘快出去,大家都往好了說」。三個多月後,由於表現良好,陳航的爸爸終於獲准接兒子回家。陳航並未覺得這種教育模式對自己有所改變,「在裡面做條狗可能還活得好一些,除了體罰就是體罰,出來之後我也就乖了兩天,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陳航後來曾經入伍兩年,與此前在網癮學校的經歷相比,他覺得:「部隊里大門是敞開的,請假就可以出去,但在戒網癮學校你打個電話都要找教官,而且他會在旁邊聽著,寄出去的信也要教官過目才可以。」

重案組探員查詢到,2009年,福州新目標青少年成長訓練營就曾因 「三個月收費1.8萬」遭到質疑,福州馬尾區教育局當時回應稱,教育局發的批文對象是「福州馬尾區新目標培訓學校」,而該校對外經營以「福州新目標青少年成長特訓營」為名,與審批名稱不符,要求其整改。

近兩日,探員撥打該學校在網上留下的聯繫電話,對方均表示學校現已關閉,而後匆匆掛斷電話。

新京報記者 王飛翔

編輯 王巍

校對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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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重案組37號(微信ID:zhonganzu37)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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