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鋼琴天才到喜劇脫口秀的距離有多遠？

維克多·博格（Victor Borge），一位音樂天才，鋼琴演奏家，卻以他的滑稽幽默征服了觀眾；他一直保持著百老匯演出的吉尼斯世界紀錄——不到 3 年時間內不間斷演出 849 場；他的事業順風順水，一生都處在事業的頂點，受到全球觀眾的追捧；他住著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豪宅，有自己的遊艇，過著極其奢華的生活……

然而，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如果這代價不是來自外界，就是來自內心的掙扎。

維克多·博格出生於音樂世家，父親是丹麥皇家樂團的小提琴手，母親是鋼琴家，他從小接受古典音樂的熏陶，3 歲起開始學鋼琴，並且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音樂神童，他的天賦很快顯現出來—— 9 歲便以全額獎學金進入皇家丹麥音樂學院，在名師的指導下學習。

▼博格父母

發生在少年博格身上的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的他，似乎會像所有人設想的那樣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做一名出色的音樂家。

然而，命運就是這麼不可捉摸，意外的變故隨時會降臨，在表面的順風順水之下總有一些暗流涌動，對博格的人生道路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作為音樂家的父母不僅把音樂天賦遺傳給了博格，還給了他嚴格的家庭教育。長相英俊，彬彬有禮，衣著得體，鞋子擦得鋥亮，還彈得一手好鋼琴——博格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完美。但正是這看似完美的一切，毫無坎坷的人生經歷，塑造了他的人格——完美主義人格。

完美主義的人表面上凡事追求完美，實際上內心有嚴重的恐懼。他們對所有的事情容不得半點瑕疵，缺點、失誤、失敗、丟臉、難堪、窘迫，這些字眼絕不允許在他們的字典上出現。

由於對可能的失敗極其恐懼，他們遇事往往選擇逃避，或者內心要承受極大的煎熬，才能小心翼翼的「熬」過去，因為他們不允許有半點不完美的出現。

博格就是一個擁有完美主義人格的人，對失敗的恐懼時刻伴隨著他。他自己在採訪中說：「一旦要演出一場嚴肅的音樂會我就會恐懼。」於是，他找到了一種緩和緊張、逃避恐懼的辦法，「我很快發現笑聲可以打破僵局，所以我把它當成保護自己的武器。」

18 歲時，他在個人音樂會中出了糗，竟然當場嗔怪樂隊指揮，並在後來的採訪中否認自己的緊張：「我一點也不緊張……我始終很開心，即使我在不演奏的時候也很開心。」 誰都知道，他在掩飾——在對不完美的恐懼感的籠罩下，所有開心快樂的感覺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快，他對成為一名職業鋼琴家失去了興趣，開始找別的事情做。

事實證明，博格的天賦不僅限於鋼琴，他還是一個說「單口相聲」的天才。他在「抖包袱」時，對時機的把握、對節奏的掌控，以及表情、肢體語言的表現力，相信任何一個內行看了都會豎起大拇指，自然也會讓觀眾忍俊不禁。再加上他的音樂背景，博格走出了一條獨一無二的道路——音樂與喜劇的結合。

「這是他的天性使然。」 他的兒子 Vebe Borge 回憶道：「在家裡出了什麼糗事，他可以爆笑上好幾分鐘，邊笑邊拿紙擦鼻涕眼淚。這樣的場景太常見了。」

▼ 博格一家

博格命運的傳奇之處就在於，當每一次面臨事業發展的重要關頭時，他彷彿總能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雖然要經歷一番掙扎，但他總能一舉取得成功。

從來到美國后第一次參加電台節目開始，到與美國 NBC 簽約，再到登上百老匯舞台，短短几年內，維克多·博格的名字在美國家喻戶曉，他因此名利雙收，一躍進入美國上流社會。

Tango (Albeniz)

Victor Borge-Caught In The Act

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博格的完美主義人格非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1953 年 10 月，博格第一次登上百老匯舞台的時候，「他幾乎在中場的時候逃離了劇院，他擔心什麼地方會出亂子，這會讓他難堪。」 Vebe Borge 回憶道，「是我的母親鼓勵他重新回到舞台：『堅持到最後，觀眾會為你歡呼的，即使你擔心的真的發生了，你也該演下去』。」

Etude In E Major, Op. 10, No. 3

Victor Borge-Plays And Conducts Concert Favorites

即使在演出成功后，他還想趕在報章評論發表前逃離下榻的酒店，是他的妻子把他抓了回來。

他恐懼那些批評自己的評論——「人們對他有無數的美譽和褒揚，」博格的攝影師 Tine Harden 說，「但他只記得那些批評他沒有新意的評論。」

那場百老匯個人秀，為他贏得了一個稱號——「世界上最滑稽的演員」。這個稱號對於他來說簡直就像一紙判決書。不知道曾經被譽為音樂神童，有望成為鋼琴大師的博格，此時此刻卻以滑稽被觀眾認可，心裡作何感受？

不管怎麼說，判決書下來，照做就是了。觀眾期望他是滑稽的、逗人發笑的，於是「滑稽」一詞成為博格完美主義人格的又一標籤。

在接下來的 3 年裡不間斷演出 849 場，對於一名喜劇演員來說這個數字已經足夠驚人了。他的職業生涯一直延續到他生命的最後。將近 90 歲高齡的時候，博格依然活躍在舞台上，並且沒有放棄演出的打算，儘管身體和頭腦已經不大靈光。

舞台上的博格永遠那麼機智幽默，充滿活力，即使在晚年也是如此。可是，舞台之下呢？

Tchaikovsky Medley

Victor Borge-Plays And Conducts Concert Favorites

「我看到『兩個他』——一個永遠充滿能量，活力四射，另一個是『真正的』維克多·博格。」在博格生命的最後幾年一直伴隨著他的攝影師 Tine Harden 如是說，「這對他來說很難，人們總是期待看到他的滑稽幽默，但他不願意讓人們看到他的另一面。他從來不會真心讓別人親近，因為他早已厭倦了強作歡笑，這已成為他無法改變的一種風格。」

正如這位攝影師說的一樣，博格的人格是分裂的，他展示給世界的是他自認為「完美」的一面——天才的音樂和天才的喜劇，以滿足世界對他的期望，而這背後的「不完美」——他的孤僻和內心痛苦的掙扎，則需要他一個人默默的忍受。

舞台下觀眾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而舞台上博格的內心有沒有笑容呢？（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