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王世貞《完璧歸趙論》
文/李煜暉
寫在前面
2009年夏天,我到東北師大附中開一個名字超長的大會,當時全國各地好多師範大學的附屬中學都派了代表參加。會上我講了一節公開課,題目叫《評藺相如完璧歸趙》。按照我自己當時的標準,除了拖堂以外,這節課講的相當好(有錄像為證)。一方面教學生運用史料,結合戰國歷史的大形勢,講證據、講邏輯地評價歷史人物,一方面也試圖讓學生體驗駁論和立論的方法。這兩點跟現在很熱門的一個辭彙「批判性思維」骨子裡是高度一致的。但是評課專家不這麼看,有位資深專家說,這不(像)是語文課。其實,這些評價我也是後來看錄像才知道的。當時意氣風發,也沒聽專家點評,下課就去廈門旅遊了——年輕真好!
後來又教過幾回《廉頗藺相如列傳》,大抵還是這麼教,把各種史料拿出來,請學生評價藺相如這個頗有爭議的人物。不只是我,二附中特級教師何傑還專門組織了全班的大討論,學生寫了很多文章評價藺相如,發在他的公眾號上。前幾天看到上海的餘黨緒老師寫了一篇文章,講他的一節「批判性思維」公開課,用的也是這個案例,文章的題目叫《藺相如:汲汲於功名、智勇雙全的戰國士子》。在這篇文章里,作者把歷史上對藺相如兩極分化的評價羅列出來,讓學生比較、鑒別,分析、判斷,形成自己的觀點。
我相信,如何客觀公允地評價藺相如,不只是二位名師,也肯定是許多像我一樣的普通語文老師講課時關注的問題,因此不揣淺陋,說幾句湊個熱鬧。
重溫「完璧歸趙」
「完璧歸趙」這個歷史事件或者說這則故事,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後人對藺相如贊同也好,批評也罷,證據材料都出自這篇文本。所以在討論問題之前,非常有必要重讀一遍《史記》: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
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沖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
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逕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庭,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02
王世貞的說法
對於藺相如完璧歸趙的表現,讚許最盛的是司馬遷,批判最厲害的是明代嘉靖年間「后七子」領袖王世貞。他在《藺相如完璧歸趙論》中,對藺相如的做法全盤否定,大家先來讀一下原文:
藺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為信也。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時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寶也;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紿趙璧,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請就死於國,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令秦王怒,而戮相如於市,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責璧與信,一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
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若而勁澠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
概括來說,王世貞認為藺相如這麼做有三個問題:不智、失信、冒險。
所謂不智,是說事情本來很簡單,卻搞複雜了,完全沒這個必要。「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兩句話就解決的事,何必「既畏而復挑其怒也?」
所謂失信,是從兩個方面來說。一方面秦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另一方面,退一萬步講,就算秦國臉憨皮厚,藺相如也可以問責秦王,王世貞還擬了一個發言稿,意思是你照我這麼講,秦王未必不會把和氏璧還給你啊。現在好了,秦王按約定的辦,你自己先失信於人,你的行為還有正義性嗎?「今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
所謂冒險,是說藺相如這麼干,後果很嚴重。「令秦王怒,而戮相如於市,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責璧與信,一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搞不好人死國滅,和氏璧早晚也是人家的。
基於以上觀點,王世貞得出一個結論:「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換句話說,藺相如冒著生命危險,費盡心機,做了一件既沒必要,也不光彩,對趙國還非常不利的事情,要不是老天保佑,藺相如就慘了。
如果王世貞的結論成立,那麼藺相如的動機和人品就很堪憂:他利用秦趙矛盾,作為進身之階,冒險於秦廷,邀功於趙王,純粹是一個投機主義者,充其量也就是春秋戰國時期縱橫家一類的人物,還談什麼無雙國士呢?就連餘黨緒老師所講的「汲汲於功名,智勇雙全的戰國士子」也夠不上,只剩下「汲汲於功名」了。
03
再論完璧歸趙的必要性、正義性和安全性
實際情況果真如此么?我們不妨結合《廉頗藺相如列傳》的原文,以王世貞的三個基本觀點為線索,輔以戰國政治形勢和外交形勢的大背景,做一點分析。
首先,完璧歸趙是否具有必要性?也就是說,藺相如是否犯得著這麼折騰?試想,如果趙王直接拒絕秦國的要求,「即患秦兵之來」,也就是給秦國發動戰爭提供了借口,趙國不敢。如果趙王直接同意秦國的要求,乖乖把和氏璧送過去,一方面固然是丟了和氏璧,捨不得。更重要的是向秦國示弱,不甘心。所以從趙王(也可以說是趙國)的利益出發,必須要找到一條妥善解決的辦法,而不是兩句話就能搞定那麼簡單。所以藺相如才認為:「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正是這句話,堅定了趙王派人出使秦國的決心。這個人至少肩負三種使命:
(1)進行一場公平交易,要麼得城,要麼得璧——不失利。
(2)在進行交易過程中不能給秦國提供出兵的借口——不失理。
(3)保證自身安全,活著回來——不失「身」。
從這一點來看,這次出使秦國,從趙國的國家決策來講,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但很難完成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重任當頭,藺相如主動承擔起來,他說:「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我們無法舉證他講話的動機,但即便他有個人功業上的考量又如何?這種敢當重任的勇氣就很值得稱道。你行你上啊!
當然,王世貞不是這麼認為。他說:「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就好比你要買東西,人家不賣,這是人家的權力嘛,不存在誰是誰非。如果拋開政治因素,孤立地看待交易本身,買賣雙方要你情我願,這種觀點是有道理的。但是從實際情況來看,搞政治講的是實力,不是道理,或者說實力就是道理。秦強而趙弱,交易雙方地位不對等,就決定了對雙方的要求不同:對趙國來講,直接拒絕強國的合理請求——以十五城易璧的交易條件本身並不低——就等於觸怒秦國;對於秦國來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一旦趙國生硬拒絕,立刻就有了出兵的借口。這正是藺相如所謂「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的根本原因。
簡單來說,藺相如入秦,兩次面見秦王,兩次鬥智斗勇。初見秦王,用計取回和氏璧,是否具有正義性?肯定有。「秦王坐章台見相如」、「傳以示美人及左右」,閉口不提交換城池,既輕率傲慢又沒有誠意。藺相如抓住了這一點,所以占「理」,秦王無話可說,王世貞也沒有駁斥這次「欺騙」。藺相如再見秦王,此時秦王已經齋戒,設九賓於廷,而且之前已經說好按圖予趙王城,而此時藺相如卻已經將和氏璧暗中送回趙國,這樣做是否仍然具有正義性呢?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首先,秦王按圖、齋戒、設九賓,王世貞認為「其勢不得不予趙城」。這是一種很幼稚的觀點,口頭答應「予趙城」,或做出「予城」的姿態來,跟實際上「予趙城」完全是兩個概念。只有把十五城的官吏、百姓、駐防等全部移交清楚,才算真正把城給了趙國。秦王當面答應,把和氏璧騙到手之後如果反悔,趙國不可能實現城的移交工作。到時候木已成舟,投訴無門,趙國只能自認倒霉或者訴諸武力,而訴諸武力正是秦國求之不得的。王世貞給藺相如設計了一套說辭,一旦秦王不予城,即可以理服人。
而事實上,秦王根本就不會在口頭上說不給趙國城,而是在實際行動中讓趙國無法接收城,那藺相如的說辭哪裡會有用武之地呢?
完璧歸趙這件事發生在公元前283年,當時秦昭襄王主政。三十年以前,也就是公元前313年,秦惠王主政時,張儀為了破壞齊楚兩國的聯合,就以空言許諾楚懷王「商於之地六百里」,讓懷王和齊國斷交。楚懷王傻乎乎地聽了他的話,結果怎樣?張儀說我只答應給您我自己的封地六里,從來沒說過六百里啊,您是不是聽錯了(見《屈原列傳》)。藺相如正是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有「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這句話,這裡的「詐」就是當面許諾,背後刁難。
弱國與強國打交道,而且是與一貫沒有誠信可言的強國(秦自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打交道,就不能死守誠信的教條,一定要強者先拿出誠信的態度才行,這種先後順序在政治交往中極其重要。因此,從趙國的利益出發,把和氏璧帶在身上就成了危險,一定要把和氏璧先送回趙國,再要求秦國先完成真實的移交手續。如果秦國有誠意,交易可以繼續,天下人都知道趙國不敢欺騙秦國;如果秦國不繼續交易,那就說明秦國沒有誠意,也就別再提什麼「以城易璧」了。因此,藺相如做法的「正義性」不是體現在言語說辭或者是否把和氏璧交出來,而是體現在不破壞交易的可能性、不放棄交易的主動權,惟其如此,才能和強大而一貫無信的對手保持一種平衡。
那麼,藺相如這些舉措安全嗎?是不是一種冒險行為呢?也安全,也不安全;也冒險,也不冒險。人生在世,總有些不可測的、超出掌控的事情發生,比如從人把和氏璧弄丟了、秦王觀看時把和氏璧摔碎了之類。但僅就人可以預判的、智力所及的情況來看,我認為藺相如的舉措是安全的,即使談不上萬無一失,至少也是十拿九穩。一言以蔽之,完璧歸趙不是靠蒙的(天固曲全之哉),而是靠算的。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探討這個問題。
首先是和氏璧的安全。相如入秦,則需奉上和氏璧。如果秦王態度不端正,想取回來卻又無法取回該怎麼辦?藺相如用了一個非常簡單有效的辦法,利用秦王的好奇心,七個字就搞定了:「璧有瑕,請指示王」。誰聽說和氏璧竟然有瑕疵能不好奇呢?這不可能是藺相如的臨場發揮,見秦王之前,早就算好了。接下來,相如持璧睨柱,秦王置之不顧怎麼辦?你砸呀!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微乎其微。正常人都能算到,何況藺相如呢?所以他充分利用了秦王投鼠忌器的心理。最後把乾脆和氏璧送回國去,就更加安全了。
第二是藺相如自身的安全。如果說初見秦王,相如持璧睨柱,秦王尚且投鼠忌器,那麼送璧回國,隻身赴會是否還安全?應該說基本安全。殺藺相如的好處只是解一時之怒,而政治家一般不會感情用事,而要權衡利弊的:藺相如並沒有破壞交易的可能性,此刻殺藺相如只能證明自己沒有誠意,同時「絕秦趙之歡」,還會造成「惱羞成怒」的不良輿論。不殺相如,不僅能維持秦趙暫時的和平關係,也是度量寬宏的表現。這一點藺相如也可以很容易算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趙國的國家安全。藺相如全身而退,完璧歸趙,最後以「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收場。但隨後就有了「秦伐趙,拔石城,殺二萬人」的戰爭。澠池會上,秦國群臣也提出「請趙以十五城為秦王壽」的挑釁。這說明,秦國君臣對完璧歸趙一事耿耿於懷。那麼,能不能據此認定藺相如的所作所為,為趙國埋下了安全隱患,也就是王世貞所謂「挑其怒」呢?我認為不能這樣想問題。秦國是否攻打趙國,根本原因不在和氏璧。不給和氏璧固然要挨打,乖乖奉上和氏璧,仍然要挨打,因為「落後就要挨打」。這與蘇洵《六國論》所言「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是同樣道理。既然不給要打,給也要打,為什麼還要給?《六國論》還說「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正是對這種看穿秦國狼子野心、勇於用抗爭來求生存的行為的高度讚揚。
可是,既然決定不給,為什麼不像王世貞所說,索性直接拒絕呢?這就要從當時的「國際」形勢說起。秦國遠交近攻,蠶食天下,趙國與秦國接壤,首當其衝。此時的趙國,已經沒有了趙武靈王的實力,因此趙國國防政策是「戰略防禦」。簡言之:註定要挨打,但是不「找打」。藺相如只要做到讓趙王不吃虧,對秦國不示弱,而且「秦國不因為這件事發動戰爭」就夠了,至於以後如何,國力決定,不言自明。所以,總的來看,藺相如完璧歸趙具有安全性。他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完璧歸趙、全身而退、化解眼前危機,而且超額完成——當庭羞辱秦國君臣,取得弱國外交的勝利。
04
藺相如、王世貞和司馬遷
《史記》在塑造藺相如這一歷史形象時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藺相如一出場,繆賢就評價他說:其人勇士,有智謀。藺相如正是靠「勇」「智」「謀」完成使命的。勇,敢於擔當,威武不屈,臨危不懼。智,通觀大局,掌握主動,料敵先機。作為一個政治家,藺相如在處理繆賢的私人問題時,開口就是:趙強而燕弱。同樣在面對趙王時,開口就是:秦強而趙弱。強與弱,就是形勢,就是大局,這種大局觀和形勢意識,是政治家最應該具備的素質。謀,謀定後動,運籌帷幄,步步為營。這一點在他的實操策略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澠池之會和處理與廉頗的關係上,即便是王世貞也佩服之至(若而勁澠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於用),試想一個成年人,怎麼可能忽然聰明忽然傻呢?這一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藺相如本來就有「國士之風」,他的智、勇、謀一直都在。
王世貞和藺相如很不同。王世貞的文章寫得很好,以這篇論文來說,文以氣使,縱橫捭闔,確實讀起來很過癮。但是要真的按照他的意見辦,和氏璧肯定是要丟的,趙國的面子也沒了,藺相如即使不死在秦王手裡,也得死在趙王手裡。他在認識論、方法論和實踐論上都存在問題:
(1)分析問題簡單化——脫離實際,不合國情:無視強弱對比,認識膚淺;
(2)處理問題機械化——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死守誠信教條,喪失主動;
(3)對待敵人理想化——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輕信秦王謊言,一廂情願。
如果非要在這件事上給王世貞一個評價,那就是:書生之見。
同樣是讀書人,我們再看看司馬遷是怎麼說的。
「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
《廉頗藺相如列傳》是合傳,寫了趙國的廉頗、藺相如、趙奢、李牧等眾多將相的事迹,而司馬遷在結尾獨贊藺相如。在藺相如眾多事迹中,又高度評價了「完璧歸趙」和澠池會上「叱秦王左右」兩件事,不能不說獨具隻眼。
在這裡,司馬遷沒有「論成敗」,他說的只是「人生豪邁」。趙國亡了,六國亡了,甚至兼并天下的秦國也亡了。當成敗轉瞬,興亡過手,歷史究竟為人類留下了什麼?在藺相如身上,他看到了威武不屈的勇氣和以弱勝強的抗暴精神。《史記》多次讚美歷史人物的這種精神,對於那些敢於反抗強暴,臨難不懼,殞身不恤的勇士,司馬遷有一種由衷地欣羨和讚歎,這種強烈情感(當然不只這一種情感)訴諸文字,使《史記》具有了強烈的主觀色彩,成就了獨特的、無與倫比的抒情性,這也是《史記》為什麼要在語文課上講的重要原因。
尾聲
但是,從原生價值上看,《史記》首先是「史家之絕唱」,然後才是「無韻之離騷」。讀懂「史家之絕唱」,需要講理;讀懂「無韻之離騷」,需要動情。
我們語文老師帶著學生分析、評價歷史人物,不是替歷史老師在上課,而是一個講理的過程,也是為學生鑒賞人物形象、品味抒情藝術的奠基過程。得出的結論可以是豐富多彩、見仁見智的,但這個過程本身不可或缺。倘若拋開矛盾和問題,拋開思考和思辨,只講字詞句段篇,或者濫煽情、瞎感慨,固然更像大家熟悉的語文課,但恐怕不是一節好課。從這個意義上講,我還是認為,當年我上了一節好課,而且是語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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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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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李煜暉,高級教師,西城區先進教育工作者,語文學科帶頭人。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管理與領導方向博士研究所。現為北京師大二附中教學副主任,文科人才培養項目負責人,文科實驗班教師,教育學會「十二五」國家重點課題「普通高中文科實驗班課程改革」課題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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