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欒貴明
| 「你的老師不是我 是圖書館」
初春三月,在房山區長陽鎮掃葉文化公司的院子里,花卉悄悄地綻放。大病初癒的七十多歲文化學者欒貴明笑意盈盈,一落座就被問到這樣的問題:「您是怎麼和錢鍾書老師相識的?」
1964年我從北大中文系畢業,分配到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工作,全班二十幾個同學只分了我一個。我特別高興,因為知道錢鍾書在那兒。我在中學時代就讀過他很多東西,在北大的五年又把中文系圖書館錢鍾書名下的書都讀了,《圍城》、《談藝錄》、《人獸鬼》、《寫在人生邊上》,都不是讀一遍,很崇拜。
畢了業到文學所我就想找錢鍾書。很快,有一天偶然碰到他,他略問我一些就說出了我的全部家世,我一點兒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錢先生說,可以星期二上午到圖書館找他,他一定在。下一個周二我果然在圖書館找到他。他已經早到了,一個人站在書架前看書呢(笑)。
「看的什麼書?」
看《叢書集成》。
我就向他借書。他說:「你誤信了,我沒有寫新書。」我說錢先生您得多指點我。他說:「你的老師不是我,是圖書館,你就經常到文學所的圖書館來看書。」
所以1964年冬,四清運動之前,我就在文學所的圖書館里看書。錢先生後來指著一部書說:「你就看這部書。」我以為他是隨便指的,後來知道不是,他指的是《太平天國史料》,就是羅爾綱編的那六冊。他說:「你爭取看,看完再去下放。」
我在文學所工作38年,跟隨錢先生34年半。
「幹校的時候在一起嗎?」
也在一起。
「據說錢先生不會划火柴?」
錢先生不會幹活,在幹校讓他燒茶爐,他不會划火柴,更不用說點火和封火了,真把錢先生難死了。我在旁邊看著不敢幫,幫了就得被叫到連部去批評教育,會被說「你幹嗎?那叫思想改造,知道嗎?你幫他幹活你也幫他改造啊?」後來錢先生會划火柴了,60多歲的時候。在幹校還讓他取信件,那時候他走路很快,疾步如風。
在幹校,他還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之前他比較擔心安全問題,但我整天盯著他,我們睡在一個大宿舍里,什麼事我都看著呢。後來錢先生從幹校提前回來,比最早回來的那幾批晚了五個月。本來國務院是要調他回來,但幹校就是不讓他走,所以錢先生是第四批回京的。
| 「我不想當政治家,時間就是我的生命」
「他在幹校那兒狀態怎麼樣?」
錢先生當時不想什麼,常和人聊天。他能和所有的人聊起來,一說話就圍一堆人。一些人對錢先生有這樣那樣的意見和攻擊,但是當面都不敢。錢先生太風趣了,有時說話也噎人,但說得很巧妙,不得罪人,噎的基本是和他同輩的學者,都不是他的對手。還動不動就給人起個外號,很寫實的那種,一叫全連就知道了。但是對晚輩他是非常愛護的。
「打五一六運動時把錢先生卷進去嗎?他有事嗎?」
錢先生絕對不會有一丁點兒事。他說得很清楚,他說:「貴明,咱們不當政治家。人各有各的行業,非讓木匠去打鐵,打得好嗎?我現在是搞文學的。」
錢先生也不可能當右派。他還勸過他的父親錢基博老先生,1957年3月,他就給他父親寫信,說:從今以後應閉上嘴。他父親當時在武漢。老先生忍不住,左想右想:讓我不說,沒讓我不寫呀,就寫了萬言書。到10月份,結果還沒宣布,老人家就病逝了。
錢先生也對文學所的人說過不要多說話,勸告過不少人。錢先生不是搞政治的,但是他明白得很,他也有反對意見,但是他認為社會進步是緩慢的,只要有推進就可以。他認為:「我沒必要說,因為我不想當政治家。我說了會耽誤我很多時間,我的時間就是我的生命。我要把天下的書都讀盡,把文化看透,把西方文化也看透。」這是他的邏輯,一生如此,事情他都清楚得很,可說可不說的他都不說。他始終說:「我不想當政治家,當政治家就要做好一切準備,可是我沒有這個技巧。我想做開拓萬古之心胸的事情。」錢先生是這樣一個人。
很多人認為錢先生怪,其實錢先生一生儉樸,語言也簡潔,文字更加吝嗇,他是一個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的人。掌握這個概念,就可以知道錢先生的很多行事並不是怪,他就是這個習慣。
| 他唯一一次發火,因為我拆了他的門
「請您說一說錢先生80年代就任社科院副院長時的情況。」
錢先生當副院長的條件是不要秘書,不要陪伴的工作人員,不要汽車,不要辦公室。我一聽說就說不能不要汽車呀,我總騎車帶你太不安全了。
(「騎車帶錢先生?」)
「文革」期間帶錢先生看病,那時候他60多歲,住在學部大院,生病多,發高燒,氣喘。我那時30多歲。他一病,我就接他去醫院,路不遠,就是去同仁醫院。他不會像好多人那樣等騎車人騎起來再跳上後座,病著更不可能了,所以總是他先坐上我再蹬起來。錢先生不是很沉,比起文學所其他領導好帶多了,騎起來不太費勁,但是我帶錢先生真是萬分緊張啊,主要怕把他摔了。
「您和錢先生相處這麼多年,有不愉快的時候嗎?」
我和錢先生有緣,知心,很多事不用廢話,互相就明白了。錢先生有一個書桌,抽屜壞了好幾個,底兒掉了,每次去我都得幫他掏抽屜,放進去的東西都漏下去了。好幾次專門為這事叫我,說讓貴明來給我掏抽屜。
那時候我寫《四庫輯本別集拾遺》,得了一些稿費。這套書錢先生也費了好多心思,是他用心血指導我做的,但他一定讓我署名。這些稿費我如果給錢先生他會不高興,會惱火生氣,所以我就給錢先生買了一套《全唐文》。
之後我又到友誼商店,買了一對沙發、一個茶几和一個書桌。我帶了三個人用車把東西搬到南沙溝。那張桌子特別好,後來錢先生一直用,他故去后楊絳先生接著用,現在在故居里。但是有一點兒大,左挪右挪都差一點兒進不去屋,沒辦法,只好商量著把門拆了。拆門的聲音比較大,錢先生聽見就出來看,看了一下,一句話沒說,一轉身回了自己屋,「砰」一聲把門撞上了。楊先生說:「貴明,這回你捅婁子了,你錢先生火了,你看著辦吧。」
我趕快推錢先生門,一推,鎖上了,怎麼說也不開門,就這麼20分鐘,我們趕快把門裝上。後來我說:「錢先生,您再不出來我們中午在您這兒吃飯啊。」錢先生說:「沒你這麼不要臉的。」然後把門打開了,煙消雲散。這麼多年他唯一一次發火,那次把我嚇壞了。
事情過後我再去時,錢先生說:「貴明,咱們是知心的人,以後你可不能這麼干。」我一聽這還是對拆他的門不滿意。楊先生在旁邊就說:「人家辛辛苦苦給你買來,你看你發這火。」我說:「楊先生我絕對不冤。」錢先生說:「貴明,你記仇嗎?」楊先生說:「欒貴明是有名的不記仇。」
「楊先生打圓場。」
是啊,因為楊先生知道我在文學所為錢先生的事被冤枉從來不言語。
《四庫輯本別集拾遺》我寫了一篇2萬字的序,錢先生給縮寫為800字。
「您覺得改得好嗎?」
好啊,都是精華。曾經有一位研究漢學的美國客人特意來找我,說他看大陸文學的研究文章,這一篇800字的是最好的。但錢先生也一再說:「沒有你的兩萬字,我寫不出這800字。」800字小文主要是用幾個觀點對《四庫全書》做了一些評價,寫得非常到位。
1949年以後,錢先生的后34年,做了多少事情啊!最大的事,用了12年時間,也就是1952年到1964年,翻譯了《毛澤東選集》。我最近在收集資料,讀到其中一條特別感人。有一位德國人,中文很好,他讀了中文本的《毛澤東選集》,他講,我怎麼覺得它的英文翻譯那麼好啊!我沒有看過那麼好的英文,甚至比英國人的英文還要好,你們作為人知不知道?我當時就是一愣。
「錢先生自己怎麼看《毛選》的翻譯?」
他說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別人誰也做不到。現在有種說法說錢先生沒有翻譯著作,我覺得是非常不公正的,《毛選》英、法兩個版本都是他定的稿,後來《毛主席詩詞》也是他翻譯的。
| 《管錐編》的誕生地,現在成了報告廳
「錢先生的《管錐編》是在社科院學部的住所里完成的?」
是的。你知道60年代有一段時間有所謂的「摻沙子」嗎?就是一個單元里再住進一戶人家,錢先生、楊先生也遇上了,後來就產生了矛盾,吵起來了。我在事情發生的三四分鐘就到現場了。這件事發生的原因,他女兒錢媛未必知道,我是知道的。錢先生自己認為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後來被炒得很嚴重,其實根本不成為個事,後來楊先生接受了大家勸告,從自己集子里刪掉了那篇文章,但也不是表明學部文學所沒有過錯。
錢鍾書、楊絳先生學部的宿舍平面手繪圖,《管錐編》即在此出世
這件事後錢先生搬到學部大院,房子不大,十幾平方米,中間用布簾做了隔斷,廁所是公用的,條件很差,從1973年12月到1978年。那個地方後來被拆掉做報告廳了。
「要拆掉的時候,您提意見了嗎?」
我也是說說而已。我說你們真捨得,這是《管錐編》出世的地方啊。現在報告廳主席台的位置差不多就是錢先生寫《管錐編》的地方。
「《管錐編》出版順利嗎?」
不順利呀,《管錐編》的出世可以說曲折而困難。《管錐編》的手稿摞起來有半人高,都是錢先生自己謄寫的,後來交到中華書局。
「《管錐編》的校樣錢先生看過嗎?」
校樣錢先生看過,稿子沒再見了。我現在正寫《大書出世》快完成了,中心內容就是環繞著《管錐編》寫的。
「對《管錐編》的產生年代也有過一些討論。」
是。《管錐編》最開始叫《管錐篇》,大家認定是「文革」以後錢鍾書完成的稿子,這是錯誤的。這個我有很清楚的記錄。錢先生1972年3月12日回到北京,《管錐編》的第一個字是從14日開始寫的,到1975年年底,稿件完成。《管錐編》是完成於「文革」中的。
| 一個數學只考15分的人,帶出一個計算機項目?
「錢先生晚年領導學生做了古典數字工程?」
1984年錢先生提到資料庫想法的時候,我連電腦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這個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錢瑗那兒。錢瑗到英國做訪問學者,寫信時就向錢先生介紹了英國的莎士比亞系統,回國后說得更詳細,說英國那邊要查莎士比亞,用電腦檢索,查什麼有什麼。這是錢瑗帶回來的第一號新聞,一下就把錢先生迷住了。
而當時我們正遇到困難。1982年錢先生決定上馬一部《宋詩紀事補正》,選入宋代近三千多位詩人的佚詩,收集起來很難。1982年錢先生把這件事交給我,我做到1984年,做不下去了。錢先生說我給你想個辦法,咱們用電腦吧。我說什麼叫電腦?
錢先生和我說的事在我這兒從不過夜的。當天下午我就沿著三環路騎著車找,在人民日報社的路口看到正有一個電腦展覽會,是保定計算機廠舉辦的,很小型,就幾間辦公室似的屋子做展廳。他們在那兒開展覽,沒人看,我去了,問得還很詳細,當天我回家已經夜裡11點了,到家門口看見三個穿著黑衣服的彪形大漢,嚇我一跳。其中一個說:同志您不認識我了?原來是保定計算機廠的。白天他們看我問得仔細,又是社會科學院的,就來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我把他們讓到家中,一直談到第二天早上。之後就達成了協議,他們說沒錢不要緊,可以先借給我一台電腦,他們幫忙安裝。那時還沒有PC機,裝的是一台蘋果系列的,軟盤外置,第一個硬碟只有10兆,當時價值五六萬元,放在我家裡。
社科院的很多人都有過疑惑,說錢先生一個數學只考15分的人,怎麼可能出一個關於計算機的項目?我們因為和錢先生交往很多,在整理文獻的過程中有一個特別深的體會:真正做過文獻整理的人,太知道電腦是可以幫助他的。
錢先生後來說過:「貴明,你們做下去吧,我不能陪你們到底了,你們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是遇到困難時你們總能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也自然會有天兵天將來助你們。」文學所年輕人田奕90年代初寫過一篇文章,在《人民日報》發表,叫《電腦里的唐詩》,錢先生在文末加了一句話:「能幫助人的電腦需要人的更多幫助。」很多人不理解,其實真的是最簡單的真理,到現在還有人不明白。
錢先生立了做資料庫的十大原則,最有名的一條是:你們只能做裁縫,不能做外科醫生。他說搞古文獻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表現自己,你們一定要素心。
「錢先生看到資料庫的成果高興嗎?」
特別高興,這個項目獲得了90年代國家進步獎,我們還培養了一支隊伍做這個事,在錢先生口中是「咱們的事」。他特別高興,還給院里大領導寫了信。
錢鍾書寫給院領導的信
2007年我們成立了掃葉公司,是自籌資金,現在有20人左右。「掃葉」的由來,一是源於錢先生所說的「掃葉都凈」,另外是行內話「校書如掃落葉」,還有,我們希望把散落在文獻中的典籍像掃落葉一樣一片一片掃起來,收集起來。現在學生們就根據錢先生的思想穩步前進,取得了許多重大成果。我們覺得每一字一句、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感謝錢先生。錢先生的智慧和品格,三十多年一直支持著後繼者。
1990年秋,錢、楊二位先生看望院計算機室工作人員,該辦公室緊鄰院報告廳。左二為欒貴明,右一為田奕
| 臨終
錢先生準確的故去時間是1998年12月19日清晨,在北京醫院。那一夜我沒睡,一直在他身邊陪著。因為首先我得看著不能給老爺子做氣管切開,這是他生前一再囑咐的。
「錢先生生前都做了什麼囑咐?」
很多細節都有囑咐,比如不搞遺體告別,不開追悼會。還讓我打聽過骨灰都有什麼處理方法,我打聽了,告訴他有哪幾種,他說他要跟大夥的麻袋走。
「錢先生當時生病的情況怎麼樣?」
他到最後還有五個多月時說不了話了,靠眼神交流。
「腦筋清楚嗎?」
腦子一直清醒,就是說不了話或者懶得說話。
去世當天凌晨2點他的心臟就已經時斷時續了,有五六個大夫和護士一直在。田奕白天就和我說:我今天感覺不太好,您是不是去看看?然後就把她手機給我了。
「錢先生去世的消息當時就告訴楊先生了?」
我用這個電話陸續向南沙溝彙報,去世的消息楊先生是早上才知道的,我們給家裡打電話,阿姨接的。
「錢先生生前的治療怎麼樣?」
當時討論錢先生的病情,兩位有名的專家都在場。會上討論把錢先生的兩個大手術一起做,先做背部,從背部開刀取出一個腎臟,再從前面開刀把膀胱拿掉。我在會上和他們爭,這麼大年歲兩個大手術一起做,受不了。一位醫生說:「病人沒問題,是你受不了。」
但是兩個手術還是一起做了,做完老人就不行了,另外一個腎臟也壞了,就需要做透析了。
錢先生去世的時候,身邊有我,還有一位護工。錢先生住一間單人病房,他走了,這位護工把先生用過的東西都清理了。她是肚子里有氣,不想把錢先生的東西留給別人。
錢先生的葬禮就請了幾位親屬,告別儀式很簡短。田奕陪著楊先生也去了火化爐,看著錢先生的遺體推進去,點火之前就請楊先生回家了,沒讓她待太久。我一直等到下午骨灰推出來,等它一點點涼下來。
供圖/田奕
部分圖片為資料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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