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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簫聲】莊子會講65期(應帝王5)

【自然的簫聲】莊子會講65期(應帝王5)

自然的簫聲——莊子會講 由上海市儒學研究會理事,上海師範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郭美華,美術學院副教授蘭宇冬先生共同主持,聯合各大高校莊子研究者共同會講,每周一四晚舉行。愛國學i-guoxue公眾號次日刊發。歡迎大家關注轉發。

導讀人:蘭宇冬、陳志偉、郭美華

主題:《莊子·應帝王

原 文

鄭有神巫①曰季咸②,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③。鄭人見之,皆棄而走④。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吿壺子⑤,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吾與汝旣其文,未旣其實⑥,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⑦!而以道與世亢,必信⑧,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⑨焉。」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吿壺子。壺子曰:「鄕⑩吾示之以地文⑪,萌乎⑫不震不止⑬。是殆見吾杜德機⑭也。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⑮矣。」

列子入,以吿壺子。壺子曰:「鄕吾示之以天壤⑯,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⑰也。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⑱,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

列子入,以吿壺子。壺子曰:「鄕吾示之以太沖莫勝⑲。是殆見吾衡氣機⑳也。鯢桓之審㉑爲淵,止水之審爲淵,流水之審爲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㉒。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壺子曰:「鄕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㉓。吾與之虛而委蛇㉔,不知其誰何㉕,因以爲弟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㉖。」

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㉗,食豕如食人㉘。於事無與親㉙,雕琢復樸㉚,塊然獨以其形立㉛。紛而封哉㉜,一以是終㉝。

郭美華老師:

一個先導性問題是:季咸、列子和壺子三人分享象徵著什麼?

列子顯然是一個望道而未之見、求道而未得道的「求索者」。

比較棘手的是:季咸和壺子究竟誰代表著流俗道德-政治的狀態和境界?換言之,誰象徵帝王?誰象徵應對並超越帝王的存在者?

按照開篇我們對「應帝王」的解題,顯然,季咸代表著流俗道德-政治及其欺矇效力,而壺子象徵著對於流俗道德-政治之域的超越。

流俗道德-政治之域,把人視為「一般對象」,基於兩點而「認知-掌控」所有人:其一,把人抽象為「一般物」;其二,知識與力量的等價交融。儘管所有對於人的抽象概括都有一個基於歷史經驗的提煉過程,但是,把人概括為普遍一般物,這是一切「統治」的基本認識論;並用力量(權力和技術)來強化這個認識論——一方面同化所有人「均質化」、「物化」、「技術化」,一方面壓制甚至消滅突破、逸出這一技術-權力窠臼的可能性。

季咸對於大眾的「神奇預測」,就基於這一政治-統治認識論。這也是今天所有偽心理學揣測人心的基本道理。生死存亡、禍福壽夭,實質上就是兩個事情:生死與禍福。生死兩頭根本不用算而算(據說今天的基因測試已經準確確定人的死亡日期了),禍福可以前知。這對於流俗懵懂大眾而言,已經被固化、納入到權力-技術宰制之域而不自知,再由頗為精通此一領域的統治者「預知」其命運,無疑會膽顫而避。

列子處於「求道而未得道」之境,因此,流俗權力-技術對之具有強大的誘惑力。權力-技術之力感人淺而迅捷,超越之力感人深而緩慢。列子以為有所得於壺子之道,但其僅僅還是口耳之學,尚未能切己而體之以實,卻欲從流俗獲得肯定,反而陷於流俗權力-技術之藩籬,便反為其所惑。列子初為季咸所惑,是求道之初的必然環節。單純概念性或語詞層面對道的理解,並非真實的生古城內之境。真正的得道之境,是悟道與行動的統一。

壺子與季鹹的四次相見,具體而細膩描述了真正深邃的生命存在對於流俗道德-政治或權力-技術之域的超越。

成玄英以本跡關係的四重層次來闡釋壺子與季鹹的四次交鋒,具有很大的啟發性。壺子第一次「示之以地文」顯示出「杜德機」(生機礙阻),即「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第二次「示之以天壤」顯示出「善者機」(杜權或生機之萌),即「示垂跡應感,動而不寂」;第三次「示之以太沖莫勝」顯示出「衡氣機」(即淵深不可窺測之狀,不能以世間生死相揆),即「本跡相即,動跡一時」;第四次「示之以未始出吾宗」而無所顯示卻又無不顯示(即從流俗之域觀之,無所有而無所不有),即「本跡兩忘,動寂俱遣」。

成玄英的本跡四重層次,如果以體用關係來理解,可以略加以更為細密的展開。體用關係的理解,可以有不同進路:一是本然的進路,一是認識論的進路,一是境界的進路。

所謂本然的體用關係,即體用自在的一體或自在的體用一體,由其內在的矛盾而展開為體用的各種程度的分離,經由自身內在分離而重新達到體用不二。對體用關係的本然進路的理解,在某種意義上是思辨不夠深入的表現,可以視為認識論進路的某種階段性預設。

所謂認識論進路的理解,就其現實性而言,首先是指作為能動性的思或覺悟作用,在世界的現實性綻放中,由自身欠缺性領悟,而經由破相顯性,再到攝用歸體,轉而稱體起用,進而即用顯體,最後攝體歸用。這是一個基於行動/修養基礎上的思修交盡的過程。

而融匯體用關係的本然與認識論兩種進路,就躍升為境界進路。實質上,壺子這裡面對季咸所體現的,就是體用關係的境界論進路。境界論進路,一方面奠基於知行統一(或覺行一體)的具體生存活動,一方面又以其自身內容的淵深與博厚而自由自在地展現自身。因此,壺子與季鹹的四次交鋒,即是壺子在淵深博厚的自由生存活動中的自如展現。從境界的角度理解,地文、天壤、太沖莫勝與未始出吾宗,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是人自身生存的整體性境界的實現。作為杜德機的「地文」,並非流俗道德-政治之域所理解的「沒有生機」,而是已經抵達淵深博厚生存之境的壺子,自由而自主顯現出「讓流俗中的季咸」理解為「無生機」的樣子。

對此整體性境界,首要的是,壺子自由地展現自身的淵深與博厚的生存內容,無論是地文、天壤、太沖莫勝還是未始出吾宗,壺子都可以自由而自主進行靈活的切換與綻放。陷在流俗道德-政治之域(權力-技術之域)的存在,由於其非自由非自主的性質,根本無與於理解。

其次要緊是的,境界的進路沒有善惡是非之別,只有深淺、厚薄、廣狹之別。境界的真正內容,九重淵深而無可窺測,僅僅是其三重淵深,就足以擊破流俗權力-技術編織的虛妄之網。境界的深處,流俗道德-政治的認知眼光,根本沒有相應的察識能力。流俗的是是非非、善善惡惡,都是淺薄狹隘之論,如果其自知自身的有限性,它尚有轉入境界的一線可能,這就如列子之所為;更有可能的是,它依舊自陷於流俗之淺薄狹隘而遠離於淵深,如季咸之所為——表面上,季咸從壺子之前逃遁;實質上,這也就是季咸堅凝固執於其淺薄狹隘的流俗權力-技術的存在。

在壺子所展現出來的境界進路中,最後須得注意的是,它昭示了超越於流俗道德-政治之域的存在的真正可能性——回到自身與天地整體相融相即的淵深廣博之境。其中,也有一定的秩序可循:列子的求道而未得並為流俗強力所惑、並對其惑有疑之境是最為基本的一步,這一步需要向上躍進,才能跨入自由的境界。因此,壺子與季鹹的四次交鋒,本質上可以理解為壺子對於列子的「生動而深沉施教」——無教之教,以對於列子所惑之流俗權力-技術的湮沒,來反襯出回返自身而奔向淵深的可能性。因此,列子首先需要的是將求道從流俗之域撤回,求道不是以流俗的方式引入注目地漂浮其在,而是從流俗的注目中回撤,讓流俗以其自身眼光加以否定的方式展現自身,此即掩匿流俗生機的地文——沒有流俗生機而潛蘊非流俗的生機;進而,夯實自身內在生機,以應和於流俗認知眼光的方式,綻露出自身——在流俗以為是流俗的生機,而實質上,這是自身非流俗的內在生機,它經過否定流俗返身夯實自身並足以將自身顯現在流俗之中,這就是滲透如流俗之中的生機——天壤之善者機;再而,內在夯實的生機,與滲透在流俗之中的生機,恰如江海交接處,即海即江、非海非江,內外處於平衡相和之境,此即是生機渾然的太沖莫勝之衡氣機。在此境界,流俗權力-技術所擁有的最高理解能力,便無法在截然分界的意義加以宰制性認知。因此,季咸便認為這是不純(不齋戒即意味著渾然雜處),從而無以知解式地加以判定。最後,壺子再次向季咸展示自身,卻是以毫無自身的方式彰顯自身——未始出吾宗就意味著以並無一物為我的方式豁然顯明我之為我,流俗無以確定其為我,但在流俗無以理解的綻現中確然有一種較之流俗所謂之我更具有我性之物。在流俗所界然厘別的紛然萬有之中,壺子無我而無與於紛然雜然之一物,而紛然雜然之每一物中,壺子之我皆無不顯現;萬物紛雜之狀中,不知何為壺子之我;壺子向季咸展現出紛雜之萬物相互摩盪流轉,無物持守自身,卻在雜然摩盪流轉無物之中兀然烘托出超逸之在。

列子終於領悟到其以言解道相抗於世,實質上根本無所學於自由生存本身。作為取向自由生存境界的自我夯實之舉,列子「三年不出」,亦即不跨入流俗之域;專註於代替其妻子做炊事之行,無分於對家人之菜肴和對家畜之飼料;所行之事並無情感上的愛之偏重也無惡之偏輕,祛除了紋飾而返歸於質樸;周遭整體流變而自成其形而挺立,萬物紛然雜呈而自覺持守在自身有限性之內;萬物並處而整體渾然之中,恆常地自為自身。

列子經由壺子對於季鹹的破除,昭示了一條返回自身、走向淵深的可能性通道(作為超越流俗道德-政治世界的本真之域)。

附原文註解:

【註釋】

①神巫:精於巫術和相術者。

②季咸:這個故事亦出現於《列子》。《列子·黃帝篇》說:「有神巫自齊來,虞於鄭,命曰季咸。」

③期以歲月旬日,若神:指預言年、月、旬、日,準確如神。

④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因為鄭國人怕預聞到有凶禍的事,所以都棄而走避。

⑤壺子:鄭國人,名林,號壺子。壺子為列子師,屢見於《列子》書中。

⑥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猶言吾為汝講究道之名相,尚未講究道之究竟(陳啟天說)。「既」,盡(李頤《注》)。「文」,外表。

王叔岷先生說:「《列子·黃帝篇》:顏回問津人操舟章:『與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達其實。』亦襲用此文。『玩』字義長,疑『既』即『玩』之形誤。」按姑備一說。仍作『既』字為宜。

⑦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有雌無雄,無以生卵,以喻有文無實,不得謂之道(陳壽昌說)。

⑧而以道與世亢,必信:這個「道」字非指實道,因列子所學只「既其文」,因而所得的只是道之表。「亢」,同抗,《列子·黃帝篇》作「抗」。

宣穎說:「此『道』字就列子所能言之,言汝揚其能以取信於人,自處先已淺露矣。」

王先謙說:「『而』,汝也。『信』,讀曰伸。言汝之道尚淺而乃與世亢,以求必伸。」

⑨濕灰:喻其毫無生氣。

林雲銘說:「死灰尚有或燃之時,濕灰則不能。」

⑩鄉:本作「」,亦作「向」(《釋文》)。

⑪地文:塊然若土(張湛《列子注》引向秀說);「文」,象。以不動為地文(成《疏》);猶大地寂然(林雲銘說)。按「地文」為形容心境寂靜。

⑫萌乎:「萌」猶「芒」(朱桂曜說),喻昏昧的樣子。

⑬不震不止:不動不止。「震」,動。「止」,今本作「正」,形近而誤。按《釋文》引崔本作「不不止」。《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列子·黃帝篇》亦作「止」。

⑭杜德機:杜塞生機。「杜」,閉塞。「德機」,猶生機。

⑮杜權:「權」,變,動。謂閉塞中有變動。

林雲銘說:「閉藏之中,稍靈動變端倪。」

⑯示之以天壤:示之以天地間生氣(李勉說)。「壤」,地。

⑰善者機:即生機。「善」即生意(宣穎說)。

⑱不齊:形容變化無定,精神恍惚。

王叔岷先生說:「案《釋文》:『「齊」,側皆反,本又作「齊」,下同。』但審文義,當以作『齊』為是。無跡可相故謂『不齊』。俞樾云:『「齊」,向郭皆談如本字,音側皆反者,非是。』其說是也。」按「齊」當讀為「濟」,止。「不齊」言形神變化不定。

⑲鄉吾示之以太沖莫勝:「鄉吾」今本誤倒為「吾鄉」。上文「鄉吾示之以地文」,「鄉吾示之以天壤」,下文「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並作「鄉吾」,是其明證。《列子·黃帝篇》作:「向吾示之以太沖莫朕。」「向」與「鄉」同(本字作「」),「勝」與「朕」通(王叔岷說)。按「太沖」,即太虛。「莫勝」,即無朕。「太沖莫勝」,喻太虛而無朕兆之象。

⑳衡氣機:「衡」,平。謂氣度持平的機兆。

㉑(ní)桓之審:大鯨魚盤旋之深處。「桓」,猶旋,古音相近。《列子》正作「旋」。「審」,瀋的省字,假為「沈」,深。

奚侗說:「『瀋』,『沈』之叚字,引申之則有深意。沈為淵,尤言深為淵。」(見楊伯峻《列子集釋》所引)

李勉說:「『審』者深也。深所以成淵。其所以雲深者,以喻壺子之道深沉如淵。」

㉒淵有九名,此處三焉:九淵之名見於《列子·黃帝篇》:「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焉。」

陳深說:「『此三處焉』,謂杜德機,善者機,衡氣機,是為三者淵也。『淵』,謂道之靜深不測也。」

陳壽昌說:「鯢桓之水,非靜非動,喻衡氣機。止水靜,喻杜德機。流水動,喻善者機。三者不同,其淵深莫測則一也。」

㉓未始出吾宗:未曾出示我的根本大道。「宗」,大道之根宗(釋德清說)。

㉔虛而委蛇:「虛」,謂無所執著,無所表示(陳啟天說)。「蛇」讀為移。「委蛇」,隨順應變的意思。

㉕不知其誰何: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林雲銘說:「彼此摸不定。」

㉖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弟」,即稊,茅草類。「稊靡」,《列子·黃帝篇》作「茅靡」。「弟靡」、「波流」,都是形容無所執著,描寫隨順應變之狀。

宣穎說:「『弟靡』,一無所恃也。『波流』,一無所滯也。」

胡文英說:「『弟靡』、『波流』,俱是季咸眼中看見壺子委蛇之象。」

陳啟天說:「謂我既如草之隨風而靡,如水之隨波而流,則無定相可相。」

㉗爨(cuàn):炊。

㉘食豕如食人:「食」,讀飼。「飼豕如飼人」,忘貴賤(郭《注》);無分別矜張意(林雲銘說);人、物平視(陳壽昌說)。

陳任中說:「『豕』應作『我』,蓋『』『豕』二文篆隸章草並因近似而誤也。」(見呂惠卿《莊子義》陳校)姑備一說。

㉙於事無與親:謂於事無所偏私(陳啟天說)。

㉚雕琢復朴:指去雕琢而復歸於朴。

成玄英說:「雕琢華飾之務,悉皆棄除,直置任真,復於樸素之道。」

宣穎說:「雕去巧琢,歸於真也。」

李勉說:「『雕』字誤,應作『去』。言雕琢之事,悉皆廢去,復歸於朴。」

㉛塊然獨以其形立:「塊然」,如土塊,形容去琢復朴之狀。

㉜紛而封哉:意指在紛紜的世事中持守真朴。「封」,守(成《疏》)。

㉝一以是終:言終身常如此。「一」,常如此之意(林希逸說)。

【今譯】

鄭國有一個善於相面的巫人名叫季咸,能夠占出人的生死存亡,禍福壽夭,所預言的年、月、日,準確如神。鄭國人見了他,都驚慌地逃開。列子見了為他心醉,回來告訴壺子說:「原先我以為先生的道理最高深了,現在才知道還有更高深的。」

壺子說:「我教你的只是名相,真實的道理並沒有傳授給你,你就以為得道了嗎?雌鳥如果沒有雄鳥,怎能生出卵來呢?你以表面的道去和世人周旋,而求人的信任,所以被人窺測到你的心思。把他請來,看看我的相。」

第二天,列子邀季咸來看壺子的相。出來對列子說:「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過不了十天!我看他形色怪異,面如濕灰。」

列子進去,哭得衣服都濕了,把情形告訴壺子。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心境寂靜,不動又不止,他看到我閉塞生機。再請他來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邀季咸來看壺子,季咸出來對列子說:「你的先生幸虧遇上了我!有救了,全然有生氣了!我大概看到他閉塞的生機開始活動了。」

列子進去,告訴壺子。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天地間的生氣,名實不入於心,一線生機從腳後跟升起,他大概看到我這線生機了。你再請他來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邀季咸來看壺子。季咸出來對列子說:「你的先生精神恍惚不定,我無從給他看相。等他心神安寧的時候,我再來給他相面。」

列子進去,告訴壺子。壺子說:「我剛才顯示給他看的是沒有朕兆可見的太虛境界,他看到我氣度持平的機兆。鯨魚盤旋之處成為深淵,止水之處成為深淵,流水之處成為深淵。淵有九種,我給他看的只有三種。你再請他來看看。」

第二天,又邀了季咸來看壺子。季咸還沒有站定,就不能自控地逃走了。壺子說:「追上他!」

列子追趕不上。回來告訴壺子說:「不見蹤影了,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

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萬象俱空的境界〕未曾出示我的根本大道。我和他隨順應變,他捉摸不定,如草遇風披靡,如水隨波逐流,所以就逃去了。」

列子這才知道自己沒有學到什麼,返回家中,三年不出門。替他妻子燒飯,餵豬就像侍候人一般。對於事物無所偏私,棄浮華而復歸真朴,安然靜默地以其身獨立於世,在紛紜的世界中持守真朴,終身如此。

郭象《莊子注》

鄭有神巫曰季咸,

〔疏〕鄭國有神異之巫,甚有靈驗,從齊而至,姓季名咸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

〔注〕不喜自聞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必無差失,克定時日,驗若鬼神。不喜預而聞凶禍,是以棄而走避也。

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

〔疏〕列子事進,具《逍遙篇》,今不重解。壺子,鄭之得道人也,號壺子,名林,即列子之師也。列子見季咸小術,驗若鬼神,中心羨仰,恍然如醉,既而歸反,具告其師。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注〕謂季咸之至,又過於夫子。

〔疏〕夫子,壺子也。至,極也。初始稟學,先生之道為至,今見季咸,其道又極於夫子。此是禦寇心醉之言也。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

〔疏〕與,授也。既,盡也。吾比授汝,始盡文言,於其妙理,全未造實。汝固執文字,謂言得道,豈知荃蹄異於魚兔耶。

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注〕言列子之未懷道也。

〔疏〕夫眾雌無雄,無由得卵。既文無實,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注〕未懷道則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與世間亢對,既無大智,必信彼小巫,是故季鹹得而相汝者也。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疏〕夫至人凝遠,神妙難知,本邊寂動,非凡能測。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

〔疏〕嘻。嘆聲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謂其將死,先怪已彰,不過十日, 弗活之兆,類彼濕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

〔注〕萌然不動,亦不自正,與枯木同其不華,濕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無感之時也。夫至人,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淵默。淵默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於不為而自爾,一也。今季咸見其屍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睹其神動而天隨,因謂之有生。誠應不以心而理自玄符,與變化升降而以世為量,然後足為物主而順時無極,故非相者所測耳。此應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動也。地以無心而寧靜,故以不動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動,無心自正,文類傾頹,此是大聖無感之時,小巫謂之弗活也。而壺丘示見,義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第二,示垂跡應感,動而不寂;第三,本跡相即,動寂一時;第四,本跡兩忘,動寂雙遣。此則第一妙本虛凝,寂而不動也。

是殆見吾杜德機也。

〔注〕德機不發日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機,動也。至德之機,關而不發,示其凝淡,便為濕灰。小巫庸瑣,近見於此矣。

嘗又與來。

〔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時重命令遣更來也。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跡應感,動而不寂,示以應容,神氣微動,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濫以聖功,用為己力,謬言「遇我幸矣,有廖也!」

吾見其杜權矣!」

〔注〕權,機也。今乃自覺昨日之所見,見其杜權,故謂之將死。

〔疏〕權,機也。前時一睹,有類濕灰,杜塞機權,全無應動;今日遇我,方得全生。小巫寡識,有玆叨濫者也。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

〔注〕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比之地文,不猶外乎。此應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謂示以應動之容也。譬彼兩儀,覆載萬物,至人應感,其義亦然。

名實不入,

〔注〕任自然而覆載,則天機玄應,而名利之飾皆為棄物。

〔疏〕雖復降跡同塵,和光利物,而名譽真實,曾不入於靈府也。

而機發於踵。

〔注〕常在極上起。

〔疏〕踵,本也。雖復物感而動,不失時宜,而此之神機,發乎妙本,動而常寂。

是殆見吾善者機也。

〔注〕機發而善於彼,彼乃見之。

〔疏〕示其善機,應此兩儀。季咸見此形容,所以謂之為善。全然有生,則是見善之謂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夫至人德滿智圓,虛心凝照,本跡無別,動靜不殊。其道深玄,豈小巫能測耶?謂齊其心進,試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復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婦示之以太沖莫勝。

〔注〕居太沖之極,浩然治心而玄同萬方,故勝負莫得措其間也。

〔疏〕沖,虛也。莫,無也。夫聖照玄凝,與太虛等量,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初無優劣,有何勝負哉!

是始見吾衡氣機也。

〔注〕無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窺天者,莫見其涯,故似不齊。

〔疏〕衡,平也。即跡即本,無優無劣,神氣平等,以此應機。小巫近見,不能遠測,心中迷亂,所以請齊耳。

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

〔注〕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無心,委順外物,故雖流之與止,魷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夫至人用之則行,舍之則止,行止雖異,而玄默一焉,故略舉三異以明之。雖波流九變,治亂紛如,居其極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為也。

〔疏〕此舉譬也。鯢,大魚也。桓,盤也。審,聚也。夫水體無心,動止隨物,或鯨魷盤桓,或璃龍騰躍,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雖復漣漪清淡,多種不同,而玄默無心,其致一也。故鯢桓以方衡氣,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雖復三異,而虛照一焉。而言淵有九名者也,謂鯢桓、止水、流水、泛水、濫水、沃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謂之九也。並出《列子》,彼文具載,此略叔有此三焉也。

嘗又與來。

〔疏〕欲示極玄,應須更召。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後虞度來相,未呈玄遠,猶有近見。今者第四,其道極深,本跡兩忘,動寂雙遣。聖心行虛,非凡所測,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也。

壺子曰:「追之!」

〔疏〕既見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驚迫已甚,賓士亦速,滅矣失矣,莫知所之也。

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雖變化無常,而常深根冥極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玆四句,離彼百非,不可以心慮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絕言象,無的宗塗,不測所由,故失而走。

吾與之虛而委蛇,

〔注〕無心而隨物化。

不知其誰何,

〔注〕泛然無所系也。

〔疏〕委蛇,隨順之貌也。至人應物,虛己忘懷,隨順逗機,不執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誰也。

因以為第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注〕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應帝王者,無方也。

〔疏〕頹者放任;靡者順從。夫上德無心,有感斯應,放任不務,順從於物,而揚波塵俗,隨流世間,因任前機,曾無執滯。千變萬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

〔疏〕季咸逃逸之後,列子方悟己迷,始覺壺丘道深,神巫術淺。自知未學,請乞其退歸,習尚無為,伏膺玄業也。

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注〕忘貴賤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務。為妻爨火,忘於榮辱。食豕如人,凈穢均等。

於事無與親,

〔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無親疏也。

雕琢復朴,

〔注〕去華取實。

〔疏〕雕琢華飾之務,悉皆棄除,直置任真,復於樸素之道者也。

塊然獨以其形立。

〔注〕外飾去也。

〔疏〕塊然,無情之貌也。外除雕飾,內遣心智,槁木之形,塊然無偶也。

紛而封哉,

〔注〕雖動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雖復涉世紛擾,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確爾不移。

一以是終。

〔注〕使物各自終。

〔疏〕動不乖寂,雖紛擾而封哉;應不離真,常抱一以終始。

參考書目

一、 莊子書目

1、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 [宋]林希逸著/周啓成註解, 中華書局1997

2、 《莊子集解·莊子集解內篇補正》[清] 王先謙 撰/劉武 撰,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本

3、 《莊子集釋》[清] 郭慶藩 撰 / 王孝魚 點校,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本

4、 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華書局

5、 王叔岷《莊子校詮》,中華書局2007

6、 劉文典《莊子補正》,安徽大學出版社,雲南大學出版社1999

7、 方勇《莊子纂要》,學苑出版社2012

8、 張遠山《莊子復原本註譯》,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

註:在以上書目中,郭慶藩《莊子集解》把郭象注、成玄英疏、陸德明音義及十餘家的注都收入其中。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分段講析較為明晰,可作為閱讀底本。王叔岷《莊子校詮》註疏輯佚很見功力,是現代莊子研究集大成者。方勇《莊子纂要》集中了歷代莊子重要的註釋,分章分段釋讀,此書可作為資料常備。張遠山《莊子復原本註釋》,力圖恢復其認為的「魏牟」本原貌,自有其疏漏,但屢有新意,足以啟發新思,應是當代莊子研究中無法迴避之作。

莊子生平與思想參考書目

1、王叔岷《庄學管窺》,中華書局2007

2、王叔岷《先秦道法思想講稿》,中華書局2007

3、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天道》,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

4、劉笑敢《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

5、崔大華《庄學研究》,人民出版社1992年

6、熊鐵基《庄學史》,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

7、方勇《莊子學史》,人民出版社2008年

8、徐復觀《藝術精神》,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

9、[日]池田知久《道家思想的新研究:以為中心》,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

10、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

11、張松輝《莊子研究》,人民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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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遊

齊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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