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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原、鄧小南、孫郁、高遠東、吳曉東、賀桂梅:「錢理群魯迅」的生成現場

陳平原、鄧小南、孫郁、高遠東、吳曉東、賀桂梅:「錢理群魯迅」的生成現場

2017年5月29日,「北大文研論壇」第36期「魯迅與當代」學術論壇在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舉行。此次論壇特邀著名學者、魯迅研究專家、北京大學中文系錢理群教授主講,北京大學中文系陳平原教授主持,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歷史系鄧小南教授與人民大學文學院孫郁教授、北京大學中文系高遠東教授、吳曉東教授、賀桂梅教授等擔任討論嘉賓。

陳平原教授指出,日本學界有「竹內魯迅」與「丸山魯迅」的說法,指的是竹內好與丸山昇兩位學者對於魯迅的創造性闡釋,學界也應當提出「錢理群魯迅」的概念。錢理群教授和王富仁先生、王得后先生等人共同代表了一代人的學術風範,他們將魯迅特別深刻地與自己的生命體驗結合在一起,這是特定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人的特色。

孫郁教授說,錢老師是當代學界的堂吉訶德,魯迅精神的守護者;高遠東教授從研究層面展開討論,認為錢老師的魯迅研究實際上是把魯迅的經史結合;吳曉東教授提出應當在讓魯迅進入當下語境的同時回顧魯迅思想;賀桂梅教授稱錢老師的嘗試啟發我們打破當下左右對立的框架。

孫郁教授

孫郁:錢老師是當代學界的堂吉訶德

今天很高興參加這個活動,錢老師影響了我們這一代人,錢老師今年78歲,我今年61歲,我們這一代人的魯迅研究是在您的巨大的影子下進行的。我寫的第一本關於魯迅與周作人的書,其實受到您那本《周作人傳》的影響,是從那裡孵化出來的。我覺得剛才錢老師講的很感人,我們國內現在已經不太容易再出現這樣一個學者,把研究對象和自己的生命完全融化在一起,而且有一點點像魯迅的護法者,或者說像一個聖徒。我覺得錢老師的研究,保持了魯迅遺風的純正性。

魯迅去世以後,他的遺產被不斷地分化到不同的領域裡,有的是用自己的雜文來延伸魯迅的精神主題,還有的是通過學術研究強化魯迅的記憶,但這種研究不像錢老師這樣落到生命哲學和社會關懷上,而是把它變成一個學科的話題,一個深層的學理話題。比如徐梵澄先生,他是魯迅的弟子,他翻譯《薄伽梵歌》、《五十奧義書》,寫《孔學古微》這樣的書,他還翻譯過《蘇魯支語錄》即《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些看似離魯迅很遠,但其實他的出發點,邏輯點是從魯迅開始的,他就是完成魯迅期待的那些工作,這也是魯迅遺產的一種延伸;包括像復旦大學的章培恆先生,他在古代文學研究的過程當中,一直有魯迅這個參照,他是這樣來延伸魯迅的主題的;像胡風這樣的批評家是在文學的領域來發揚魯迅精神的,他和30年代、40年代和50年代初與許多作家的文本進行對話的時候,是用的是魯迅資源;還有,像張承志、余華、莫言、閻連科這些小說家,也在不同程度上關注魯迅主題,賈平凹的《古爐》就寫出了新一代的阿Q。魯迅的遺產、魯迅的遺風在不同的領域、不同的知識人那裡在以不同的方式延伸的。

在所有闡釋和弘揚魯迅精神的這些人當中,我認為錢理群教授是影響最大的一個人。因為他不是把魯迅放在自己那個特定的職業裡面去操作,他溢出了自己的職業範疇,把魯迅遺產當作當代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這樣一來,魯迅在錢理群老師這裡有著巨大的存在,因此在不同的領域,在對話的過程當中,魯迅的價值和他自身的價值就呈現出來了。

聽錢老師剛才講的八點,我自己的感受就是,它是不斷地在困惑中思考,這思考當中有欣慰,也有對自我審視的那種內心的痛感,他不斷地有一種悲愴的東西,但當他能夠超越自己困惑的時候又有巨大的快慰,這時候,我覺得他身上的那種周作人的氣味和堂吉訶德的氣味就出現了。我覺得錢老師身上是有另外一種東西在的,他不是像魯迅那種特別的峻急、那樣的殘酷,他身上還有另外一面的非魯迅的東西。那非魯迅的東西籠罩在對魯迅闡釋的文本裡邊,就產生了一個奇妙的效應。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我說錢老師他是當代學界的堂吉訶德,在做常人不能做的工作。他身上有這樣的一種元素,這是彌足珍貴的,我們現在的知識人已經沒有這些了。所以錢老師是一面鏡子,我們這些人都已經被「污染」了,他照出我們的虛偽和殘疾。錢老師的存在是一種精神的提示,讓我們覺得讀書人應當有一個基本的底線,即保持知識人的真與誠。他一直在堅守這樣的一個底線,是我們當代知識人的楷模。今天我參加這個會是特別向錢老師致意,向這本書新書致意。

我覺得在我們當代的魯迅研究裡邊,錢老師、王富仁老師、王得后老師代表了一種立場和態度,因為魯迅作為一個思想家、文學家,一個文化巨人,他的思想、文學所體現出來的那些精神價值,是我們現代思想和現代文化的原點性的東西。錢老師對魯迅的這種精神原形、價值原點的理解的特別特別深刻,特別有穿透力,而且特別堅持這點。一個喜歡跟我抬杠的同行說,你們現在的研究把魯迅當成了一種新經學。後來我就想,好像形式上是這樣的,會把魯迅的價值作為一個思考問題的出發點,作為展開批判的價值原點,用錢老師的話說就是在魯迅停下來的地點,繼續展開批判和思考。可是如果說把魯迅當成是一個經學,魯迅就是我們的宗師,好像也不對,因為我們對於魯迅的思想和文學的研究,首先還是基於我們自己的獨立思考的,雖然最後思考的結果是服從魯迅,但是那畢竟是跟盲從和迷信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所以說是對魯迅的發揮也好,對魯迅的利用也好,還是對魯迅的堅持也好,是一種經學的態度,這個批評我覺得是似是而非。

那麼這就帶來一個問題,就是這樣一種表面上的類似跟你實際上的堅持之間到底是什麼差別?因為雖然你說實際上不一樣,但是實際上還是經常體現出一種現象,就是會以魯迅的是非為是非。那麼如果說從自我質疑、自我反省的角度,怎麼樣來看這樣的現象,我覺得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總之我覺得,我們當代的魯迅研究,可以以魯迅為經,就是學習魯迅、宣傳魯迅、弘揚魯迅的這種態度,還可以以魯迅為史,我覺得錢老師的魯迅研究實際上是把魯迅的經史結合,就是一方面堅持魯迅的價值觀,一方面對魯迅的思想和文學的整個展開過程跟現代歷史、現代社會、現代文化的深刻聯繫相結合,所以特別有說服力。剛才錢老師舉例子說胡適的那個魅力,他有他的思想,然後他的思想傳給我們,我們都願意跟他走。其實我們對錢老師的魯迅研究很長時間以來,也都是願意跟著錢老師走的,想對錢老師有所批判,但是結果是更加堅定了要跟錢老師走,真是這樣。

錢老師他講了他的魯迅觀的八個面向,實際上我覺得有幾點是最根本的。一個就是精神界的戰士,因為其他的一些面向我們在別的知識分子、傑出人物還可以找到,但是精神界的戰士這一點是別的人所取代不了的,它是堅持一種價值,並以這種價值為立場、為原則來展開批判和鬥爭,這是一種正面的陽剛的堅持。還有一種就是深刻的自我批判跟自我懷疑的氣質,因為你的批判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有力量,取決於你自我質疑、自我批判的程度,如果自我質疑、自我批判的程度不夠的話,那麼你對別人的批判也就要打折扣。我覺得在錢老師所弘揚的魯迅的價值觀裡邊,可以說是一體之兩面,一個是最深刻的自我質疑、自我批判,第二就是非常頑強的、有韌性的戰鬥,這兩者是最最重要的,我覺得特別特別可貴。

所以,錢老師他在反省的時候說,他的短處就是以魯迅為方法,就是在魯迅停止的地方來繼續思考和批判,把魯迅的東西跟自己的生命融合到了一起。這樣一個方法,錢老師自己謙虛,就覺得這是他的短處,但是我們今天,特別對於我這一代和我們後來更年輕的一代,它可能不是問題,我們不需要警惕這個問題,對於我們來說,不是怎麼走出魯迅的問題,而是我們根本就進不去。我們還是應該思考怎樣走到魯迅的思想、著作里去,像錢老師這樣擇取和運用,把它變成自己的思想和價值。

總之,從我個人的經驗來講,我覺得有魯迅這樣的書來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然後在80年代以來能夠讀到像錢老師、王富仁老師、王得后先生這些解讀魯迅的著作也是非常幸福的,我經常對他們的產生一種很依戀的感覺。現在雖然王得后先生也老了,他的視力越來越不好,王富仁先生去世了,錢老也說是要閉關,但我跟陳老師一樣不相信錢老師能放下,錢老師的閉關就跟宮崎駿說他要退隱一樣不可信。實際上我們還是對錢老師的思想、言論還有社會性的實踐感到非常留戀,因為我自己做不到這個,希望能夠有人做,而且我希望這麼做、這麼想、這麼堅持的人能夠越來越多,雖然我現在看到的情況是越來越少。

吳曉東、高遠東兩位教授

吳曉東:我們有幸在「錢氏魯迅」的生成現場

這些天也一直在陸陸續續的讀錢老師的這本書的書稿,感覺像在跟錢老師上課,必須要記筆記,所以我也陸陸續續的寫了一些心得,感覺錢老師這本書有非常豐富的啟示性。但是限於時間,我今天想集中談的話題是,錢老師這本書以魯迅為中心展開了一個非常豐富的、一個多重的對話性的視野,這種對話性跟歷史、當下,還有未來建構了一種開放的對話關係。但是我感到更有興趣的也包括了一些非常具體的對話,也都拓展了新的思考空間。比如跟陳映真的對話,跟王得后先生的對話,還有跟嚴家炎先生、王富仁先生的對話,當然更多的是跟當代青年的對話,包括台灣青年,我覺得這些對話都拓展了一些新的思考空間。

首先我想談的是,這本新書中的一些論斷,與竹內好的魯迅觀形成了一種對話關係。也就是與大家熟悉的「竹內魯迅」有對話性。今天我們也見證了「錢氏魯迅」的生成,我們有幸在「錢氏魯迅」生成的現場。「錢氏魯迅」生成的意義在於,從此錢氏魯迅就形成了與竹內魯迅、丸山魯迅的一種對等的對話關係。

竹內好對魯迅的文學性的理解,我個人感覺跟錢老師有相通的地方。尾崎文昭先生有一年在北大中文系召開的題為「左翼文學時代」的討論會上提交過一篇論文,就叫做《竹內魯迅與丸山魯迅》,這篇論文對於我們理解竹內好對「文學」所賦予的意義特別有啟發性。尾崎文昭先生說「竹內氏在魯迅身上發現的『文學』,不是情念與實感,而是在這一詞語深處的倫理。或者說,是作為機制的思想。也只有這一點,才保證了對於『政治』的『批判原理』。」竹內好不是從自律性的意義上理解魯迅的文學,而是說魯迅「通過與政治的對決而獲得的文學的自覺」,文學與政治的關係是竹內好所說的「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同時,竹內好理解的魯迅式的「文學」是訴諸倫理實踐的,是一種作為機制的思想。這都非常接近錢老師對於魯迅文學的獨特性的理解。

通過竹內魯迅來理解錢氏魯迅,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中文系的洪子誠老師關於竹內魯迅的一個理解也和錢老師形成了一個潛對話的關係。洪子誠老師說人們最感興趣的是竹內好談魯迅時的兩個概念,一個叫文學自覺,還有一個是竹內好獨特的「回心說」,實際上就是在自我掙扎、自我否定中建立真正的歷史中的主體。這也是剛才遠東老師一再強調的,錢老師身上具有的那種自我掙扎和否定的態度。洪老師對於竹內好的「回心說」比較看重,他認為雖然不應該把「回心」概念看成魯迅的唯一原點,但這卻是其他的原點所不能並列和替代的,它有根本的價值。洪老師說:強調這一點,不會導致一種「整一的模式化」的追求,這也是魯迅超越某種政治信念的最重要的思想精神遺產,也是知識界和文學界最欠缺的態度。洪老師之所以看中竹內魯迅的「文學的自覺」,主要強調的就是魯迅的文學中有掙扎的概念,這也是錢老師特別看重的,或者按照薛毅先生的理解,叫有一種發自內部的自我否定。錢老師這本書給我們提供的也是一個自我掙扎、自我質疑的魯迅形象,這在魯迅身上也可以視為一個原理性的基點,這樣一個基點就決定了魯迅也包括錢老師對一切事物都會持一種多重質疑的態度,從而就避免了一種本質化的理解。

洪子誠老師曾經引用過《思想自傳》里的一句話,別爾嘉科夫認為,20世紀初,俄國知識分子所進行的哲學、文學討論在很高的,深刻的水平上進行,「主要的界限就在這裡:在西歐,特別是在法國,所有的問題都不是按其本質去研究。例如,當提出孤獨的問題時,那麼,他們談的是彼特拉克、盧梭或者尼采如何談孤獨,而不是談孤獨本身。論說者不是站在生活的決定性的秘密面前,而是站在文化面前。這裡表現了過去的偉大文化的疲憊性,它不相信根據實質解決問題的可能」。法國人在提出孤獨的問題時,之所以會談彼特拉克、盧梭或者尼采而不是談孤獨本身,恰恰是因為關於孤獨這個問題都是歷史化的表現在尼採的或者盧梭的言論中的,已經成為了一種文化符碼或者是文化傳統。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這些大思想家貢獻出的關於孤獨的言論,孤獨這樣話題是無法在很深刻的水平上進行的。而我們關於的現當代文化的探討,雖然找不到盧梭、尼采,但是我們有魯迅,所以錢老師總是要回到魯迅,通過魯迅提供給我們一種如何理解式的歷史主義的途徑。

但是洪老師因此也提出,要警惕學界有一種叫過度歷史主義、過度語境化的傾向。什麼叫過度語境化呢?所謂過度「語境化」批評的不是研究者回到歷史原初語境的追求,而是迷失在所謂歷史的豐富材料中沒有自己的問題意識與獨特訴求。這就是為了歷史材料而忘卻了研究目的。另一方面,我們的所謂「語境化」,往往無法「在很高的,深刻的水平上進行」,而總是低層次的歷史材料堆積和複印機般的刻板複製。在這個意義上說,浮淺的「歷史化」、「語境化」與浮泛的「本質化」一樣不可取。

讀這本書,我印象深刻的還有錢老師與嚴家炎老師和王德厚老師的對話。在給嚴家炎老師的信中,錢老師提到自己與王德厚聊天,王德厚先生談起對魯迅的兩個提法有不太理解的地方,一是魯迅在《關於知識階級》里說:「知識和強有力是衝突的,不能並立的;強有力的人不許人民有自由思想,因為這能使能力分散」,「各個人思想發達了,各人的思想不一,民族的思想就不能統一,於是命令不行,團體的力量減少,而漸趨滅亡」,「總之,思想一自由,能力要減少,民族就站不住,他的自身也站不住了。現在思想自由和生存還有衝突。這是知識階級自身的缺點」。二是魯迅在翻譯鶴見佑輔的《思想·山水·人物》的《題記》里說:「我自己,倒以為瞿提(海涅)所說,自由和平等不能並求,也不能並得的話,更有見地,所以人們只得先取其一」。錢老師說,這裡面表現出的是統一與自由的兩難,而這兩難,當年就成為魯迅式的矛盾和困惑。錢老師所進一步追問的問題是,魯迅既然持有這樣的兩難觀點,1949年以後,當毛澤東用「民族生存」、「統一」、「平等」等理由限制、壓抑知識分子的「自由」時,魯迅的反應又會如何呢?錢老師認為「自由」與「平等」之間,以及「個人自由」與「集體(國家,民族)的統一與強大」之間的關係,是極為複雜的。用過去的「左」的觀念來看待這些問題固然不可,而簡單地用自由主義的理念來作判斷,恐怕也不行。魯迅之所以決定在1936年就去世,可能正是因為預見到了自己也難以應對1949年以後這種歷史的兩難。

但是這種自由和統一的二律背反式命題之所以是兩難的,就是因為僅僅在原理意義上是無法獲得答案的,而是一種歷史進程中的真正的困局,背後也包含有倫理和價值的兩難。魯迅後期的《故事新編》之所以難解,就因為其中處處滲透著歷史與價值的兩難。魯迅的兩難印證的是黑格爾說過的一句話:真正有價值的悲劇不是出於善惡之間,而是出於兩難之間。而錢老師的研究中的另一個一以貫之的視野就是試圖揭示魯迅的兩難,揭示思想的困境本身。

這就涉及到魯迅的話語乃至思維方式,所以最後我想談談錢老師與丸山昇先生的對話。錢老師引了丸山升的一句話:「魯迅的經歷和思想,尤其是他的不依靠現成概念的思考方法中」,保留著「我們還沒有充分受容而非常寶貴的很多成分」。也就是說,「魯迅是一個不用邏輯範疇表達思想的思想家,多數的情況下,他的思想不是訴諸概念系統,而是現之於非理性的文學符號和雜文體的喜笑怒罵」。所以魯迅的思想及其表達有一種「豐饒的含混」性的特點,這就是魯迅的文學的方式。這與魯迅所關注的始終是人的精神現象有關,一切思想的探討和困惑,在魯迅那裡都會轉化為個體生命的生存與精神困境的體驗,而這一點對錢老師的文學史觀也有很大的影響。我覺得錢老師的文學史研究也是試圖通過文學性抵達歷史中的人的存在的維度。錢老師文學史觀念的核心部分就是「揭示人的生存困境和分裂」,把困境看成是歷史中的人的某種本體,因此困境也構成了文學史敘述中的固有成分。這就是從魯迅那裡繼承的文學史觀。我尤其看重錢老師的「有缺憾的價值」的命題,這是一種重要的思想方法,意味著思想和價值的非本質化。錢老師這些年來的努力,也使魯迅以來的思想史和文學史的諸多命題重新獲得了歷史性以及當下性和未來性,同時使人們看到了歷史的未完成性,看到了歷史如何在缺憾中為我們呈現珍貴的價值依據。

而錢老師建構的魯迅與當代的關係,也是一個雙向的過程,一方面是讓魯迅進入當下語境,才能發揮魯迅真正的歷史性。另一方面是當下的思想也應該不斷回到魯迅那裡,與魯迅形成新的共振,才能重新發現和闡釋魯迅的當下性和未來性,也才能真正洞察我們今天的問題和現實處境。

賀桂梅教授

賀桂梅:錢老師的嘗試啟發我們打破當下左右對立的框架

今天我主要是來聽錢老師講座以及各位老師回應的,因為大家知道,我不是做魯迅研究的,我的專業是當代文學。我是1993年讀大學部的時候第一次聽錢老師講課,當時我們學生之間就有了關於魯迅是應該進「博物館」和還是應該「活在當下」這樣一些爭論。從那以後,錢老師一直是我不僅在學術思想而且作為人生榜樣特別尊重的老師。

我想談的重點不在「魯迅」,而在「當代」。錢老師關於魯迅的闡釋有非常自覺的當下意識,他說要「想大問題,做小事情」,這個「大」也包含了他對當代的總體意識。錢老師的魯迅研究其實都是他以魯迅為原點而對當下社會做出的學術與思想反應。

錢老師曾說,他跟王富仁老師、王得后老師等人可以稱為是「生命學派」,剛才遠東老師談到「經學」還是「史學」的問題。我的想法是,這既不是經學,因為魯迅雖然已經成為經典,是被反覆閱讀和闡釋的對象,但從來不是一個有確定含義的原則性對象,所以在這點上超越了經學;同時,錢老師做的魯迅研究也不完全是史學,因為他總是有很強烈的現實關懷。這種魯迅研究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它是「活」的,是有生命力的,可以說是一種以魯迅為原點而不斷擴大並在現實中延伸的傳統。「錢氏魯迅」與這之前的竹內魯迅、丸山魯迅以及很多學者的魯迅研究,加起來構成了一種可以稱為「傳統」的東西。怎麼界定這個無數人參與的、活在當下的魯迅,顯然已經超出了「經學」或「史學」的範圍。

錢老師剛才談到了他的魯迅研究的八個面向。他在不同的研究階段都會提出對魯迅新的發現。在《魯迅與當代》這本書里,錢老師也提出了一些關於魯迅研究的新觀點,我最關注的是他提出的「東亞魯迅」、「魯迅左翼」和「左翼魯迅」。與80-90年代相比,這是一種新的闡釋角度。

我認為錢老師有「兩個魯迅」,兩個魯迅之間有張力,也有統一,一個是啟蒙的魯迅,一個是左翼的魯迅。

錢老師真正的學術開端應該還是從80年代開始的,那時關於魯迅的闡釋主要還是啟蒙主義的,強調的是作為啟蒙者的魯迅。錢老師在書中有一篇文章談到李零的孔子研究,李零老師的書名叫《去聖乃得真孔子》,我覺得錢理群老師在80年代討論魯迅的時候,其實也是一個「去聖」的過程,就是從刻板化的革命體制對魯迅的一些闡釋觀念和模式里擺脫出來。他提出「回到魯迅那去」,同時也側重從個人的、知識分子主體這個角度來闡釋魯迅的「立人」思想,關鍵詞是「獨立」、「自由」,立足點是一種很近的「個人」或很大的「人類」。

從90年代後期開始,魯迅作為左翼知識分子這個面向在錢老師那得到越來越深的關注,這也是錢老師所概括的「社會的、階級的魯迅」。魯迅的這個面向在80年代錢老師所闡釋的「啟蒙者魯迅」那裡是被遮蔽的。為什麼在90年代後期錢老師會關注到這個面向?我想更多的是對現實的思考,是對社會現實中貧富兩極分化、資本權貴化等問題的思考。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我在閱讀的時候注意到,錢老師是在一種擴大的東亞視野里,在跟台灣的學者們和學生們,在和韓國學者以及日本學者碰撞交流的過程,更加確認了魯迅身上左翼立場的重要性。

不過這時候錢老師會遇到一個問題,當他從啟蒙者魯迅轉向左翼魯迅的時候,事實上他要做的是一個剝離的過程,就是要從自由主義者魯迅那裡剝離出一個左翼魯迅的立場,但這容易掉到一種非左即右的對立結構里。所以錢老師剛才在發言里說,90年代知識界的「新左派」和「新自由派」之爭,他對雙方既有認同又不完全認可,為了選擇一個立場和位置,他曾「寢食難安」。我特別能理解錢老師這樣一種思考處境。

錢老師一方面從自由主義那剝離出了魯迅的左翼面向,同時他又想掙脫這個左右之爭的框架,所以他進一步的從左翼魯迅里剝離出了一個更純粹的作為「真的知識階級」的魯迅。這就是他對魯迅「四個永遠」及「精神界戰士」的界定。他在談啟蒙者魯迅的當代意義時,談的是「二患交伐」,一是東方專制主義傳統,一是西方現代資本主義都市文明,這些都是魯迅自己的概括。錢老師後來又提到「三患」,即革命體制的異化。他在界定這樣一個更純粹的魯迅左翼或左翼魯迅的時候,特彆強調魯迅左翼和政黨政治之間的關係,提出要在體制之外、站在平民的立場來界定魯迅的左翼。實際上這也是現代思想史上一個非常關鍵的歷史問題。在30年代,知識界在討論怎樣介入社會實踐的時候,當時曾討論「知識分子的有機化」,就是知識分子怎麼產生社會影響,所謂「有機」就是要跟社會力量結合。當時的布爾什維克主義,突出了政黨政治實踐是最重要的,而且後來的歷史實踐也表明這可能是諸種路徑中最成功的一種。但魯迅更願意與革命政黨保持一種「同路人」的位置,而不是讓體制把知識階級的獨立性消化掉。這是錢老師反覆在講的「兩個左翼傳統」中「魯迅左翼」的涵義。

錢老師的這種辨析非常重要,使我們能夠打破左右對立的思維框架,超越這個框架來思考問題。今天知識界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這個對立框架。比如最近還在熱議的小說《軟埋》,又一次變成了左派和右派之間缺少思想深度的爭論,好像左派就是支持「文革」的,右派就是支持「改革」的。我們怎樣面對複雜的現實,從歷史中包括從魯迅那裡,剝離出一種真正的左翼立場和思想自由傳統的可能性,錢老師這本書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啟發是這一點。

我想再進一步說一下,站在錢老師這個立場上,怎樣成為「真的知識階級」?錢老師關注的魯迅有內在理路的變化,但是核心還是有一個統一的東西,就是他一直關注的是知識分子的作用、可能性,以及介入社會的方法。「真的知識階級」要在政黨政治之外保持獨立性,可是無論怎樣,這個真的知識階級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人」。比如魯迅是靠寫文章、辦雜誌、講演還有和青年人的交往來形成他的社會影響,我想錢老師的另一重意義就是他活生生地向我們演示了這個真的知識階級怎麼成為可能。

錢老師這本書其實不是一種純粹意義上的學術研究,他說要做一個「橋樑」,把魯迅的思想普及和擴散到社會上去,所以他寫作和思考的對象多是中學生,是青年,還有工人。在這個講解過程中,錢老師有一種特彆強的魅力,他非常投入有熱情,並能對魯迅思想做非常明晰性和條理性的概括,所以講課的效果其實也跟剛才錢老師說的胡適效果差不多,大家聽了以後就會跟著錢老師的思路走。

錢老師的「啟蒙者魯迅」和「左翼魯迅」之間是有張力的,但最終統一到「立人」。他的思考始終面對的是一些獨立的人,用「以心契心」的方式彼此溝通。在這個意義上,他也強調了魯迅作為「文學家」的特點。正是通過「文學」,人們能夠更感性和富於情感地進入魯迅傳統。在我看來這也是錢老師的一種特殊實踐方式,使魯迅成為一個許多人願意參與其中的滾雪球式的傳統。因此,我覺得錢老師的魯迅研究既不是經學也不是史學,而是一個在原點基礎上不斷擴大的活傳統的社會實踐。

錢理群教授

錢理群:我們實際上是按照時代的主流話語進入魯迅的,期待後輩以其他的路徑進入

鳳凰文化:各位老師好,我是鳳凰網文化頻道的記者馮婧。錢老師提到我們有兩個左翼的傳統,一個毛的一個魯迅的,剛才吳老師也提到了法國知識分子想要回到歷史來解釋現實問題,那當下其實也是這樣,就我們可以看到從五月風暴以後,法國知識分子還是對毛余情未了,但更多是體現成一種一廂情願的想象和借屍還魂的附會,我就想知道我們的知識分子對魯迅的研究是怎麼避免這種困境的?

然後剛剛聽了幾位老師的解讀,我也想請錢老師回應一下,在您看來,今天的魯迅研究者應該怎麼看待魯迅?應該在多大程度上以魯迅為經,多大程度上以魯迅為史?在多大程度上是忠於他本人的思想,又有多大程度上像您說的是以魯迅為方法,沿著魯迅的路走下去呢?謝謝。

錢理群:這麼說吧。我要強調一點,我進入魯迅這種方式,不管是史的方式,經的方式,都帶有我個人的一些特點,也有這時代的一些特點,實際上還可以有另外一種方式進入,剛才我在陳平原的論述當中就看到另一種可能性。總體來說,我們這個方式就像賀桂梅總結的那樣,我們實際上是按照時代的主流話語進入魯迅的,先是從科學、民主、人道主義、啟蒙進入,然後又從自由、平等、社會主義、革命進入,按照主流意識去解說魯迅有相當的合理性,因為它能體現魯迅跟時代主流的契合和他的引領作用,但顯然有很大的弊病。我自己都感覺到,坦白說我始終和魯迅有點隔閡,所以今天的學生用博物學的,用另外一種語言去研究,在我看來是更貼近魯迅、周作人的內心的一種方式,從他們的話語、他們的思維、他們的內心的情感去研究,可能是更加貼近魯迅的一種方式,所以我非常期待。

我為什麼大膽、斗膽提一個錢理群魯迅呢?其實也包含一個含義,希望錢理群魯迅結束,因為這麼強烈的時代意識,這麼強烈的個人生命意識,它既是優點同時也可能形成爭議。年輕一代再想像我們這樣進入,真的是很難的,我們就希望用另一種方式。所以我今天就在陳平原的發言當中提到,我作為老一代的研究者,我對年輕一代的在魯迅和周作人的研究上的期待是兩條,第一條就你堅守這個魯迅、周作人的研究,這是我們這一代最主要的。另外一個就是你走出一條和我們不同的一個路,希望那既不是史的也不是經的,而是另外一種方式。

提問:錢老師好,我現在在讀高一,我初認識您是在孔慶東先生的書裡面,第一次見到您的面孔是在先生魯迅的紀錄片的解說裡面,我就是想問一個比較現實也比較膚淺的問題,比如說我們在高中和大學,我們初識魯迅的話,我們應該怎麼去看待他?

錢理群:這些年,我一直做了很多的工作,今天有中學生來,我非常高興,我一直在做的工作就是跟中學生的對話,請中學生來讀魯迅,我推薦一本書叫《錢理群中學講魯迅》給你。我那個時候就介紹了中學生怎麼切入魯迅,我今天講的八個方向,其實不止,還有比如我講的作為人之子的魯迅和作為人之父的魯迅。我建議中學生用這個地方入手,因為這正契合了你們的生命,處在一個人之子,又想擺脫父的影響的階段,而且將來你一定是人之父,那麼你從人之子、人之父的角度去切進魯迅,可能是中學生進入魯迅的一種比較好的一個方式。

我記得我剛講魯迅我就說,第一階段講父與子的魯迅,第二階段講魯迅的那些特別好玩的東西,魯迅作品中的動物,魯迅作品中的夢想,然後第三個階段才講魯迅的一些更嚴肅的話題。所以我覺得還有更多的可以從魯迅的講他的童年時代、他回憶他青年、少年時代那些散文,可能你讀起來會更親切,也更容易進入這個世界。

錢理群:魯迅並未過時,文明、歷史在循環

提問:錢老師您好,我在網上讀過一個學者的一篇文章,他最後提出一個觀點,他說當我們當代,只有不再去考慮魯迅所提出的這些問題的時候,就說現代建成了,是不是魯迅是的一個階段化的代表,當擺脫這個階段的時候,魯迅也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呢?謝謝。

錢理群:好,我想從兩個層面來回應你的問題。一個方面,魯迅自己也說過,希望我的作品是速朽的,大家覺得我提的問題到今天還存在,那就是的問題沒解決,確實有這樣一個問題。我最初對魯迅也是這麼認為的,今天覺得魯迅有價值是我們民族的悲哀,我們沒進步。但是現在我對魯迅認識深入以後,我覺得他可能沒有那麼簡單,他的東西他很多超越性的思考,有些是未來的因素。我之前總結魯迅研究有三個特點,一個強調進入歷史文化的深處,第二他進入國民性的深處,第三個是他進入人性深處,他對人性那種認識是具有超越性的,因此我覺得魯迅恐怕是兩個層面的。一個就是很現實層面,當然你社會進步了,那麼他很多命題就已經過時了,但是現在說老實話,我一點沒感受到過時,幾乎每一點我都覺得是對著現實說的,這個就沒進步。而且我現在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文明、歷史在循環,我們不談這個。但是我覺得我們更多要注意的是他確實有超越性的東西,這兩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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