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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理解和欣賞書法藝術之美——金開誠

怎樣理解和欣賞書法藝術之美——金開誠

金開誠1932年出生於江蘇無錫。1951年至1955年就讀於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年後歷任北京大學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博導、校務委員會副主任、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北京大學學報》編輯委員會副主任,無錫市江南大學書畫研究所所長、九三學社中央書畫院院長。

大家好,我講的題目是怎樣理解和欣賞書法藝術之美。有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呢,就是書法藝術,是漢字的藝術造型,書法藝術是土生土長,地地道道民族傳統藝術。它只不過是白紙上寫黑字,可是,卻有千變萬化的生動的形象。看起來呢,又那麼有味道,就是那個形式非常簡單,內涵非常深奧,所以,很特殊。那麼,就有很多人,總想要理解它,總想要解釋它,這究竟是一種什麼藝術,於是就有種種的說法。比如有人說,它是和繪畫相通的,因為,書畫同源。有人說它和建築相通,因為,都要強調那個平衡和穩定。也有人呢,說它和舞蹈相通過,因為那一個一個的字就像舞蹈家的舞姿那麼地優美。還有人說它具有詩美,就是詩的美,因為它像詩歌一樣,很能夠啟發人的聯想和想象。也人說它具有音樂美,因為和音樂一樣具有內在的節奏和旋律,韻律。

更加有意思的一種說法,說書法它具有人體結構和人體的意態之美,說我們人看書法寫得好壞,根據自己的結構,人體結構和我們的表情,姿勢,來看這個書法。這些說法都有一定的啟示作用,但是,還沒有抓到書法藝術的最根本的特徵。

那書法藝術最根本的特徵是什麼呢?可以這樣表述。它是漢字為獨特的素材,對這種素材,對漢字進行了深刻的藝術想象,巨大的藝術加工,從而,就創造出了一種獨特的書法形象,書法藝術形象。那麼,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就可以這麼說,書法藝術就是漢字的藝術造型,那麼,事發究竟依靠什麼來把這個相當抽象的文字元號,讓它變成了一個生動多變的藝術形象?賦有美學價值的藝術形象呢?我認為,除了使用特有的筆墨紙這些硬體之外,主要靠的是藝術家的自身的藝術創造力量。

這個藝術創造力量,有兩個軟體組成。一個,就是它非常活躍的藝術想象能力,藝術想象,還有一個就是苦練的出來的操作的工夫,主要靠這兩個軟體,在這裡我想先從美學的和審美的角度對這個書法藝術之美,做一點理念上的說明。

我認為呢,構成藝術之美,包括一切藝術,不僅是書法藝術,一切藝術,構成書法之美,它是有多種因素,多追因素和諧地結合,但是,其中一個最根本的因素是什麼?那就是這個藝術作品,它深刻體現了人的創造力量,創造力量是人類所特有的。是人類作為萬物之靈的一個鮮明的一個本質的特徵。那麼人類對於各種美的創造,就是把它的這種特有的內在的美加以外化,變成可以感受,可以審視,可以觀照,可以評估的,而且是表現在特定的藝術形式之中的美學形象。你從一個藝術形象當中,你感覺到這個創作者很有創造力量,這個就是美的,那麼什麼是審美呢?

審美的根本意義,就是這種美的形象,受到社會性的審視和評估。它使得這個審美者通過生動的乃至於神奇的藝術形象,深入地感知,其中所體現的人所特有的創造力量,就是人的本質的力量。那麼,現在具體說道書法藝術之美就比較簡單了那就是人的創造力量在書法創作,書法特定形勢當中的一種表現。所以說這個呢,跟其他的藝術沒什麼區別,但是審美活動,書法審美倒是有一些特點,就是說它具有一個相當具有群眾性的心理優勢,什麼樣的心理優勢?就是人在觀賞書法藝術作品的時候,它首先會出現一個潛在的心理活動。就是把眼前看到的書法藝術形象,和你從小認字的時候,你就保存在你記憶力頭的那個標準漢字或者模式漢字的形象進行比較,什麼叫標準漢字,那印在識字課本上的楷體字,或者宋體字,跟我們日常報刊上所寫的或者這個紙上印的電腦里打出來的,標準漢字,那麼這個東西,留在我們記憶當中就是一個很好的參照性,就是藝術形象當中,我們對照參照來進行比較,來感知美這個是很普遍的。

你比如看一幅山水畫,你不自覺地要把這個畫,跟自然界中的山水進行比較,覺得他做了那麼大加工,進行比較,可這種比較比較難,你山水畫跟哪個山水比,這個比較就很複雜,你不像那個書法,很自然一看見那個書法作品,跟我從小認識的楷體字它做了那麼大變化,這個很自然就出現了。這一比較,這個觀賞者他就感覺到哎呀這個書法家,他怎麼能對漢字他做出如此新奇的如此多彩,我簡直想到想不到的那樣一種加工,所以他就對書法家,書法創作力量他就深感驚異了,那麼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審美會得到美感,一般認為,美感就是審美的愉悅,賞心悅目。實際上它必然伴有其他的心理內容,加入美感僅僅是審美愉悅,那跟感官刺激有什麼區別呢?那就停留在感官刺激的階段上,實際上,由於我們大腦的各個部位它各有功能,功能不一樣,可是,當認識一個事物的時候它各部門之間,各個部位之間它有一個神經聯繫它互相連通,互相引發神經反應,就像一個互聯網,因此,你對內容豐富複雜的事物,它反應總是不單一的,比如美,美是什麼?美就是一種複合的精神產物,我們得到的美感,什麼是美感?是一種複合的感覺不是一種單一的感覺。

所以,美感的生成,有時候可能包含相當複雜的心理內容。但是,其中也有兩種心理因素它是往往相伴而生的那就是驚和喜的結合。喜就是審美愉悅,看了痛快,這個在意識的表層很容易感知,驚,那就是對藝術家創造質量的敬佩,驚異之感,敬佩之情,這個在意識的深層,甚至於可能無所覺察,但是,你在觀賞有重大的美學價值的作品的時候,產生驚異感覺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藝術創作,能夠使觀賞者,產生驚異之感,敬佩之情,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對於作者的創造力量,高度的肯定,高度肯定他的創造力量,就是高度肯定這個東西是美的,漢字元號變為書法藝術,剛才講了,根本上靠的是歷代書法家的他的巨大的藝術創造力量,那麼,也許有人就要說了,那一個外國人,他也有巨大的創造力量,也有巨大的藝術創造力量,他怎麼就沒有把他本國的文字,變成一個高深的書法藝術呢?當然,各國都有書法藝術,但是,大家也公認的書法藝術是最高深的這個是世界上公認的,那麼,這是什麼原因?就要涉及到書法的一些特殊性。

那麼先說這個特殊的硬體。硬體裡邊的第一心,仍然是需要講漢字,漢字,我剛才講過了,整體上講它不是象形字是它是方塊字,方塊字就佔有了一定的面積,你別看這個面積小,有了這塊面積,就有文章可以作了。其次它的筆畫形狀比較多樣,點橫豎撇,一共有8種,這叫永字八法,這八種筆畫形狀,在永的永字裡面都有了,8個形狀,還有,它這個筆畫之間的連接方式,比較多樣化。比較多變。比較多樣和多變。它對這一小塊面積的空間切割它也比較多樣化。還有一點就是它的字體發生多次變化,篆隸,正草四個大變化。這個中間還有很多小的變化。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使得漢字作為一種素材,它比較具有藝術的可塑性。它有這麼多的因素呢?它作為一個素材來看,它這個東西很有可塑性。便於加工成為一種生動多姿的藝術形象,這是漢字作為它的藝術素材的天然的優勢。這是第一項硬體,硬體的另外一些,就是筆墨紙。這也有特殊性。

筆是根軟的毛筆,那麼些出來的線條可粗可細,可方可圓,方筆原筆,可枯可潤,什麼叫枯呢?筆上的墨快要幹了,寫出來的筆道快要開花了,開花有什麼好?它寫得蒼勁。如果寫好了,寫得蒼勁,可枯可潤,潤就是滋潤,可直可抖,平直的筆畫,還可以抖筆,抖筆顯得格外蒼勁。所以,是變化無窮,這是筆。紙呢是宣紙,這個宣紙可是有非常奇妙的功能,它具有托墨,吸墨化墨的功能,只要你善於運用,就能取得非常神奇的表現效果。這是其他紙張所不能比擬的,墨,它的濃淡可以隨意調配的,鋼筆墨水不好,鋼筆墨水一會兒濃了,一會兒淡了不行了它可以隨意調配,結合著巧妙的用筆,可以使墨分五彩。這些墨和黑的怎麼五彩?五彩就是渴潤濃淡白,渴筆就是枯筆,潤筆就是滋潤的,濃墨淡墨白,這個白就是寫好了一張字留下的白。它是一個藝術的白,不是一張紙百來的白藝術的白,所以,古人講,黑出是字,白出也是字,我們現在講,黑出是藝術,白出也是藝術。那麼,所以說,這個,都是書法成為這麼一個高深藝術的一些硬體,它有特殊性,硬體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軟體

同志們,你們可能會說,你把書法家的想象,說得這麼神我在王羲之的書法裡面,我也沒有看到鵝的形象,張旭的書法我也沒看到公孫大娘跳舞,懷素的書法那我更加聽不見嘉陵江水的水聲,你要知道這個書法家的想象,他並不是把萬事萬物的形象,生硬地簡單地搬在書法創作中來,你這種簡單生硬地照搬它只能造成藝術的分裂,他是怎麼樣?他是通過精深的形象思維,把各種事物,具有美的特徵的線條,結構,姿致,風度,神情,韻律等等因素,經過提煉,轉化,再熔鑄到書法藝術當中。那這樣的藝術想象呢?那才叫做精深,它和簡單的拼湊,堆積,雜糅的大不相同。這個張旭他曾經說過兩句話,非常值得後人重視。,他說,開發,我看見公主和擔夫爭路,公主出來了,儀仗隊,那麼,對面呢?過來了挑擔的挑夫,這個路窄,就發生矛盾了。擁擠了,張旭看到了,他從這種雜亂現象中,他悟出的筆法之意了。這個筆法跟這個線條它有關係,他有一種感悟。然後他說,厚利,看見公孫氏就是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其神,這一個意字,一個神字,這兩個字說得真是太好了,這說明書法家的想象他吸取的東西不是形象的照搬,而是那個意思,那個神韻,因此,提意取神就成為歷代書法家,努力學習的一個藝術奧秘了。

第三個問題,就講,功力與線條。我們剛才講了想象能力很重要,是創造力量的重要組成,但是,它不是惟一因素。因為,你還要把你腦子裡想得好好的那個形象,那個美的形象,你還要外化出來的變成實實在在的審美的對象。這就要操作了,在書法里就要書寫了,書寫就功夫了,你不練功,你手上沒功夫,你心裡想的和手指上寫的不相應,你想得好好的一寫出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你再活躍,你再優美寫出來的字還是不成樣子,我們前面講了的筆墨紙好得好,你也得會用,你要不會用,那一張宣紙是特別容易弄得一塌糊塗的。書法藝術有四大要素,就是筆法,墨法,結體,布局。結體就是一個字的結構,那千變萬化每個人寫每個人的結構不同,同樣一個字一個張字,100個姓張的寫出來100個樣子。那個結構不一樣,布局呢就是整個一副作品的布置,它的安排。前邊兩個筆法,墨法,講究筆法,墨法就是為了保證書法線條它有質量,這個東西是最要苦練功夫。

所以說呢,多少書法家,書法理論家,強調書法線條要有力度,書法線條有力度有什麼好處?在審美方面有什麼好處?首先,線條有力,才顯得有生氣活力,你看現在報刊上的印出的大字標題,那真夠大的,排得非常勻稱,很整齊它有非常好看,但是你看它那線條,現在放大了,你看得清楚了,死死板板的,沒有生氣,沒有活力,所以它不是書法藝術。沒有人說有人練書法,從報紙上剪的標題作為字帖來寫,沒有的。因為那個不是書法。你這個線條,必須要含有內力或者彈性,它才顯得活跳圓轉,就像生猛海鮮,富有表現力了。寫字要求什麼?肥而不腫,瘦而不削。什麼意思?你可以寫得粗可以寫得肥,你不能浮腫,你不能患上浮腫病,因為,浮腫不是胖,那麼,你也可以寫得瘦寫得細你可以減肥,但是你不能肌肉萎縮。你減肥,你還要健美才行。你如果肌肉萎縮了,成了一把骨頭了沒有健美了,那還不要減肥。

第二,線條有力,再加上結構緊湊,這實際上就是藝術準確性的一種表現,顯然極為重要。那麼,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拿打乒乓球來做比喻,你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這個問題。你任何人開始打球,他就只能托一托,擋一擋,恰恰給人造成一板扣死的機會,他的球拍的揮動,和球運行的線條都是沒有力氣的。是不是因為這個打球人沒有力氣?不是,他是舉重運動員他力氣大得很,但是他沒有練過乒乓球,他沒有準確的動作,他一用力就要出界或者落網,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拘禁慌亂,打起來毫無力度。等到成了優秀運動員之後,他打出來的球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有力了,也好看了,也就準確了,準確性,是創造力量充分到位的表現。對於美的創造,是否成功它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你說,我特別善於創造,但是我每回都不能到位,那你這是廢話,都不到位,那你無所創造。

所以我們必須把線條力度和藝術的準確性和創造性的到位聯繫起來看,你就才能真正理解,它的重大含義。那麼,以上我們講的是第三個問題,主要講,書法線條要有質量。而這個質量,只有靠練功,才能提高你書法線條的質量,當然練功所要解決的問題,也不僅僅是線條質量的問題,還有多種問題,我們今天沒有時間,可以展開來講,但是我們看到一個情況,歷代優秀書法家,書法理論家,沒有一個人不強調這個功夫,在真正的藝術創造當中的作用。這種強調,對於保證千百年來,書法藝術它的健康發展,它是有極為重要的意義的,我們書法,千百年來經過那麼大的發展,始終是前進的是健康發展。就跟那麼多人,強調真功夫很有關係。

書法未來會是什麼走向?有一個必然的走向。就是實用和藝術的分途,那麼現在,必然要分途為什麼?因為它實用書法被電腦所替代,沒有人,為了說我寫字要寫得漂漂亮亮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我要下那麼多功夫去練。因為你光為實用書法的意義上,你怎麼練也練不過電腦,所以說,實用這一塊,必然要被電腦所替代。但是呢,現在練藝術,這個書法藝術的人也是空前地多,一個4歲的孩子一個7歲的孩子,寫那麼好的字,不知道之怎麼練出來他真了不起,從事沒有這麼多人練書法,那麼在這個分途當中,一些現代書法節是前衛派書法,現在已經分途。你說那個前衛書法,拿來實用,寫封信就寫那字,那信誰要看哪?那根本不成了,它就是一種藝術創造一種純藝術創造。那麼它創造得怎麼樣?我們不能說它沒有走彎路,也不能說有些還不成熟,什麼等等。但是,起碼有兩點,現在很有成就。一個,從創造心理上講就是重視了構思的作用,從前的書法作品談不上構思,它的構思是一種積累式構思,累積式構思,他寫實用書法寫得多了,他知道碰到什麼樣的字,跟什麼樣的字搭配,應該怎麼樣構成一個美好的布局,從來沒有一個書法家說,我要寫封信要實用,我現在先想一個鐘頭,這封信應該怎麼寫,沒有這樣的從來沒有這樣的書法家。

可是,現代前衛書法家,為了創作一張字,他經過的構思不要說一個鐘頭,他可能一天都可以用來構思,他那一張字是設計出來的,跟以前書法家拿起筆就寫,寫出來東西它都不一樣的。慢慢地這個書法純藝術化了以後,它就要在構思上下工夫,而現在的前衛書法家,就是這些現代派書法家,他走在了前面,很顯示人的想象力,那我說它還成熟,同時,有的人,確實這個裡頭也有真偽交織,有的是,的確是一種藝術創造,但也有一種,有點兒故弄玄虛,但是,總體上來講,它總的來說,基本上來說,我們對現代書法不能採取輕率的否定態度,我們要看到它所含有的一種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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