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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席話把北大學子講懵了:你們為什麼活得這麼無趣?!

她的一席話把北大學子講懵了:你們為什麼活得這麼無趣?!

演講/張曼菱

來源於北京大學講座實錄

同學們,感謝你們來聽講座。今天天氣好,又是周末,我想很多同學應該是外出了。

本來準備講一些西南聯大的故事,談一下大學生活應該如何度過,怎樣使自己成為有用之才等等。

我去年九月在三聯書店出的一本書《西南聯大行思錄》,裡面全都是西南聯大人的口述歷史,基本上是小故事。

很有趣,你們可以自己找來看看。

然而,看見你們坐在這裡,眼睛裡帶著迷茫,像來聽一堂課那樣地沉默著和認真著。

我忽然改變了主意,我不想講那些故事啦,因為西南聯大的故事離你們實在是太遠了。

我說的遠,不是時代和時間的遠,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遠。

你們坐在這裡,號稱是北大學子,然而,你們離當年的北大學子,西南聯大有一種精神源頭的隔和遠。

所以,這些故事解決不了你們的實際問題。

西南聯大的學生,他們穿越戰火,悲歌向前,讀書救國。他們是民族精神和自我覺醒的一代精英。

而你們,雖然頭頂名校桂冠,你們只是「被動成長」和「成功壓抑」的產物。

我今天如果講故事,對我很容易,可以煌煌萬言,因為我已經寫出了幾本書,還做了紀錄片。

而聽故事,對你們也不難。你們都是考試冠軍,否則進不了北大。

你們會把這些故事當作「知識」與歷史一樣,轉眼就背得爛熟。然而那又能怎麼樣?

你們又多了一種死的知識,如此而已。然後你們知道我是西南聯大方面的專家。如此而已。

你們是我的師弟師妹,我們有血濃於水的一脈相承的校園情。

我們,不該是一隻大木桶和一隻小木桶的關係。

就是說,我把我的知識倒一些給你;而是我要關心你們的成長,你們也想從我這兒明白一些迷茫的問題。

我們之間是生命的呼吸和延續,校園精神的傳遞的關係。

此來北大,我的初衷是要打動你們,打動你們的思想。

而不是又增加一點你們的積累,你們的「知識包袱」。

所以我決定不講故事啦,我要講一點我的思想。

這些思想並不系統,但是鮮活,現實,能夠觸動你們,能夠觸動社會。

我從來認為,那些完整的系統的理論之類,是最沒有用處的,有用的只是細節,具體的環節。這在哲學上是有一派的。

用幾個觀點,來傳播我給你們講的思想,我不管它能不能形成「系統理論」,我相信它能進入你們的靈魂。因為它是沒有人對你們講過的。

壓抑的勝利

你們坐在這裡,你們考入了北大,但我並不認為,你們就是天之驕子,就是精英。

說實話,我認為,你們能夠考入北大的那種因素,那個分數,其實並不是那麼光榮,那麼有力量,那麼有積極意義的。

相反,它是一種消極的標誌。

並不是你們真的比你們的同學優越,聰明,用功,有天才,有前途,你們才坐在這裡。

而是你們比你們的同學更能夠接受壓抑,配合壓抑,與壓抑你們的學校和家庭,老師和家長配合,服從,壓抑了你們青春的個性,是這種對壓抑的服從,是你們通過了考試機器,使你們得了高分,進了北大。

我稱之為「壓抑的勝利」。你們贏了嗎?

不,贏的是你們的老師和家長,而你們是這場博弈的犧牲品。

你們這些高分的寵兒,比起你們那些沒有考上北大的同學,你們少了反抗,少了天真,少了活潑,少了遊戲,少了戀愛,少了美麗,少了俏皮,少了青春,少了分數外的許多最寶貴的東西。

而這些東西恰恰是能夠使你們的人生可能幸福和成功的要素。

可是為了高分,你們都把它付出了,都把它犧牲了,你們屈從於老師和家長的苛刻要求,拚命壓抑自己,才得到了這個結果,考上大學,並且是北大。

那些沒有考上北大的同學,也許他們更多地保留了自己,保留了選擇,保留了活力與美麗,他們的人生會可能比你們更加成功和幸福。

因為他們保留了更多的對自己和對生活的熱情,更多的個性。

我觀察到,情商較高的孩子反抗這種壓抑最多,而情商其實決定人的成功人生。

這就是為什麼在北大這類的名校里近年來會發生所謂精英學生自殺的事件。

這就是考上北大之路成了自我毀滅之路的原因。

因為你們會把這種壓抑當作是成功的必要,當作是人生正面的經驗,誤以為就這樣被動地學習,生活,加大對自己的壓抑,就可以完成一個成功的人生。

這是一個太大的謬誤。這種對人生和事業理解和開始的謬誤,必須停止!

你們必須重新評估自己考上北大這件事情,必須重新總結自己為什麼能上北大這個消極的經驗。

我們國家的教育制度正在改變中。

你們曾經搭上的那班考試車高分車,也在發生變化,在發生一種寬容的合理的具有多種選擇性的變化。

你們是過去消極考試的產物,如果不能夠迅速地調整自己,調動生命的真正活力,那麼一條路走下去,你們死定了!

張曼菱與季羨林先生在一起

有個叫坎貝爾的人說過:「最壞的生活,是沒有選擇的生活。

你們正是從那樣的生活中走過來的。

著名物理學家李政道曾對我說過:西南聯大的學生,不是一個模子出來的。每個人都像一粒種子一樣,而教育是配合這個學生的個性來實施的。

可你們卻是被壓成了「一個模子出來的」,你們的樣子不是你們所選擇的。

對於你們而言,選擇太有限,可能是選擇一個髮夾,一件名牌衣服這樣的無價值無意義的選擇罷了。

更多的時候,你們不敢說「不」,更不敢說「我要」。所以,你們成了一批只能在小事情上撒嬌,而卻在大方向上完全服從的孩子。

這就是今天家庭教育和大學教育的大失敗。

古人說:「入門須正,立意要高。

我的師兄錢理群說:當今教育的敗績始於中、國小。這是看到你們的根子不正啊。你們是被種歪了的一代。

你們必須猛省,立即進行自我糾正。你們沒有真正自我的閱讀,你們不知道天下與歷史,你們知道的只是媒體和網路上的浮淺信息。

你們沒有個性,因為你們一生沒有選擇和經歷過真正的歷險。

李政道中學畢業后,就遇上日本入侵。他一個人可以跋山涉水,從淪陷區來到雲南,尋找他心目中的恩師,他一生學業的引路人。

他曾經遭遇翻車,受傷,住院,然後他成功到達昆明。他在一個叫崗頭村的昆明郊區,敲開了一間農家的房門。

他未來的恩師吳大猷正在裡面照料著自己生病的妻子。

李政道泰然經過了吳大猷的一道道物理題目,一次次地讓吳大猷感到驚訝,最後震動和狂喜,第二天吳老師到西南聯大的物理系就說:「各位,我發現了一個物理奇才。」

從此李政道受到吳老師和西南聯大諸位名師的精心培養。

這樣的道路,你們能走嗎?李政道正是在你們這樣的年齡。

無數的西南聯大學子在戰火中都進行了自我選擇,他們選擇了脫離淪陷區,為國讀書,他們吃盡辛苦,長途跋涉,到達昆明去念書。

自我選擇,經歷艱辛危險去完成這個選擇。

你們能做到嗎?

被遺棄的校園

剛才有個男生提問說:「你對當今的教育改革如何看?」

我的看法是:現在的教育很壞,步步都是對你們的陷阱與剝奪,沒有愛,沒有責任。

讓你們錯過自己的童年,再錯過青春成長期,成為一些不知所措的人。

你們終於進入大學,有一种放松感。父母遠離,中學的管理不再罩著你們了。你們可以有很多的選擇。

正像是一群關在籠子里很久的小鳥,現在放到一個院子里,也有罩,不過大些。

最可怕的是,對於你們這些初入學的新生,有軍訓,可是沒有人文溫情的關懷,更談不上呵護。

沒有人來約束你們,更沒有人來愛你們,為你們負責。

我有一個侄子一個外甥都這樣走過來的。他們奮力拚搏,進入名校,可是一進去就迷茫了。

我去過那種所謂的大學城,那是對你們的遺棄。簡直就是大學的犯罪。

在遙遠的郊區,除了小賣部什麼都沒有,老師都不在那兒。一群剛入學的孩子們在那裡,簡直是集中營。

他們夜裡吼歌可以到零點,吃薯條吃到嗓子啞。

因為孤寂他們只能玩電腦。

這時候,有很多同學成了電腦迷,甚至因為上網而耽誤學業,而被開除。

這是式教育的又一個失敗銜接。

所幸的是,我家的那兩個後代現在發展很好,他們經歷青春的覺醒,進行了自我選擇與奮爭,走上了一條自己能夠把握生命的道路。

但回憶起在大學里虛度的那些迷茫時光,他們都很痛惜。現在你們成年了,你們必須醒悟:「全靠自己救自己」。

這種可怕的「大學城」,現在還在繼續。

沒有人氣,沒有校園氛圍,沒有導師,沒有高班同學,甚至沒有街道和居民。

這種現象國家還不來管,我認為是在糟蹋和迫害學子。

我有位師兄郝斌,是北大的前領導,他說過:「這是對孩子和家長的犯罪。對這些熱心向上進入大學的新生,完全是一種欺騙和不負責。」

校園的輔導與關懷,引導學生建立積極向上溫暖的小環境,這對於初離開家庭的學子至關重要。

你們本來被呵護得無微不至,突然就被扔進了荒地。大學城就是荒地。而即使是在老校園,也與荒地沒什麼差異。

在雲南發生過一起惡性的學生殺人案,因為貧富懸殊與歧視,刺傷了一個底層學子的自尊心,沒有人發現,沒有人來恢復,沒有人來調整,直到這名叫馬加爵的學生殺了數名同學。

而原因全是由於小事。殺人者與被殺者都是當前這種非人性校園的犧牲品

同學們處於一種無助狀態。他們甚至可以相互構成威脅。我曾經在中科院做過講座。

一看就知道,那群高分的孩子們其實是很久沒有人跟他們談什麼了,談心,談感觸,聽他們的問題。他們在一種多麼孤寂和閉塞的心理狀態中成長。

那天也是一開始就講西南聯大故事,時間到了。他們不讓我離開。

有個外地來的同學問我:「老師,北京有什麼好?」

顯然,他很想念他的家鄉,他原來的學習與生活環境。而且沒有人來開導他。

我告訴他:北京堵車、空氣差、人與人之間很冷漠,因為大家都是來淘金的,沒有建立家鄉的那種人情。

但你到北京並不是來尋找安樂窩的,你是為尋求你專業的最高端而來,所以你一定要做出犧牲,把握好你的專業方向。

一切才值得。

有個女生問我:「老師,你看我的頭髮是留長一點好,還是短一點好?」

她是多麼需要友誼,需要欣賞,需要長輩的呵護啊。

這些高分的博士生,他們的心靈充滿饑渴。他們的生活一點也不充實豐滿,這樣他們如何可以去完成科學的任務,攻取尖端呢?

事業還沒有開始,人生就如此無趣。動力又在哪裡呢?

還有一次在,我在清華售西南聯大的書和光碟。一個博士生問我:「我可不可以只買化學的。因為我是學化學。」

氣得我大罵了他一頓:

難道你學化學不需要數學?難道化學與物理不是兄弟學科?你大概是只會買考試題目吧?這些大師的人生和見解你就不想讀一讀嗎?你父母也不學化學,他們就不是你父母了嗎?

他聽我罵后,說:「老師,您別生氣,我買,我都買。」我說,關鍵你必須都看。

同學們,當我還在上中學的時候,被領導人發動了一次文化 大 革 命。那是一次大災難。

當時中學生有一個口號:「砸爛舊教育制度。」

其實是把自己敬愛的老師們一個個打了一頓,造成千古之恨。

今天,我不想號召你們去「砸爛」誰,你們也不懂錯在那裡。

今天大學狀態,是各種歷史惡果的堆砌,有體制的,有人文的,有政治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各種傷害歷史性的傷害造成了惡劣的大學環境。可以說是社會的「惡之花」。

你們不必對這個現狀負責。你們要對自己負責。

如何才能對自己負責呢?

在認清現狀之後,下面我對你們有幾點建議。

1、首先是培養自己的穿透力



現在社會上都是對大學的批判。

你們約略知道就可以了。

不必太陷進去。

因為你就在其中,你的年華趕上了,趕上這還沒改革也不知道怎麼改革的混亂的教育狀況。

你不必為此負責。你要為自己負責。

穿透,就是把自己摘出來,從局限的位置里摘出來,站在一個高度上,看到遠方,這樣你的行為就會不一般,脫穎而出。

你可以想象,你的青春趕上了一場無法逃避的戰爭之類。

曾經有一個與你們同歲的青年,楊振寧。

在日本飛機昆明的一次轟炸中,楊振寧和家人躲警報回來,看見他們住的那個院子正中落下了一顆炸彈,炸出了一個大坑。

楊振寧是家中的長子,他立即找來一把鋤頭,開始挖掘,因為家中的許多生活資料,甚至雞蛋都被埋在裡面了。

楊振寧是一個能夠和父親一起扛起家庭責任的好兒子,好大哥。

他挖出了一些書,已經捲曲,但他把它們壓平,還能看。

這時候西南聯大的幾位名師走過,看見這個中學生在挖書。

在一場瘋狂的轟炸,到處是血肉橫飛的慘象下,居然有這樣一個青年還在挖書。

這幾位大師立刻贊言,楊武之的這個兒子必有大出息。

這就是穿透力,能夠透過現實的迷霧,看到理想與未來。

要有一種自我封閉的保護意識。保護自己的方向。

我研究西南聯大,發現,凡是那些有穿透力的學子,他們後來都是成功者。

凡是那些被現實淹沒的學子,他們後來都漂泊無依,什麼也不是。

什麼是卓越?

卓越就是可以不受眼前干擾,一意孤行,保持自己最高方向和最佳狀態的人。

西南聯大的校訓是「剛毅堅卓」,是指人的品性上的培養,而不是什麼守規矩之類。

要堅守的是這份不同於平常人的卓越。

下一步就是找到方向與個性的配合,包括與導師配合,與選題配合,與職業與事業配合,完成自己獨到的人生。

什麼叫平庸?

平庸就是被眼前淹沒。

不要想把自己和什麼東西去攙和,自己發展好了。

別人自然會來找你攙和的。我曾經找到一名失落在雲南邊陲的西南聯大學子,他的身世可不得了。

《天演論》就是他的一個堂叔翻譯的。嚴復家的後人。

可是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境況非常凄慘,在一所邊陲中學里,老婆離婚了,他顯然害著重病。

採訪的時候一直抬不起頭來,眼睛也是閉著的。

他告訴我,在西南聯大讀書的時候,他接近「地下黨」,受組織委派,到滇南來開展工作。

可是人家說為了保密,不讓他加入組織。

一個人已經犧牲了學業,來到鄉村,卻又不被組織信任和承認,實際上他的選擇錯了。

他曾經為組織發電報,作過很多重要的工作,而在雲南解放后,他的「上線」消失了,他於是什麼也不是,沒有得到他為之奮鬥的政權的承認。

應該說這個名門之後完全沒有維權的意識,他只有一種宗教式的獻身精神。

所以他的一生全毀了。我採訪過朱光亞。他告訴我,在「一二一」四位烈士被殺害的時候,大家都很氣憤,他也參加了遊行。

但是很快他就回到自己的專業,因為研究物理學是一件很投入的事情。

朱光亞沒有迷失自己的方向。他很快作了準備,被導師吳大猷帶去美國留學,同行的有李政道。

他們這次出去深造后,都成了世界物理學與科技界的傑出人物。

有一個小細節,就是當年吳大猷並不是很滿意朱光亞的,不像對李政道那樣滿意,吳自己在書中說,是勉強挑上的。

朱光亞也明確對我說過這一點。但是為什麼挑上了?沒有講。我以為這是師徒之情。

朱光亞說,當年他時常到吳老師家去,有時候買一點肉,在老師家聽課,一起做了吃飯。

師母病了,也是朱光亞背負著去醫院。梅貽琦校長派了小車,可是那種村道小車進不去,必須背一段路。

我想是這個忠厚的學生打動了吳老師吧。朱光亞後來在的核武器建設中發揮了組織者的作用。

再說楊振寧。當年在西南聯大物理系有一個著名的三人小團伙叫「三劍客」。

這是物理系的三個最優質的學生,楊振寧、張守廉、黃昆。

這三人後來都是世界物理學界的著名大師。黃昆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定律。

他們三人成天討論不休。從茶館,到馬路上,深夜甚至幾乎遇到「打悶棍」的攔路搶劫者。

他們三人在昆華中學任教,分一個教師的職位,勤工儉學。

所以一直爭論到昆華中學給他們的宿舍里,躺下了。

又爬起來點蠟燭,照書,翻出來,那幾條,那幾句話,繼續爭論。

而別人在茶館里可以談戀愛,可以睡覺、聊天,也可以鬧革命。總之,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三劍客」的故事,楊振寧自己也反覆講,他的意思是說,和同學成為對手,爭論中學習,所得甚至超過老師所給予的。

古人講「同氣相投」,講「物以類聚」。

我希望你們在大學里組建自己的「三劍客」,得到學習和追求的夥伴,培養自己的小環境。

2、 「方向」決定人生的成敗書桌上的公式

有一天我去採訪著名數學家陳省身先生。

他是西南聯大的年青教授,後來是美國數學所所長。

晚年歸來,回到他的母校南開大學。

那天,在他非常狹小的書房裡,他就坐在輪椅上,轉身就是書桌,而我面對他,幾乎是站在門口。

其餘的人只能是站在門外了。這可以與你們的學生宿舍相比了。可陳先生說,「不小,夠了。」作為一個世界級的數學家,在這兒思考,推算,他說:「夠了。」

這時在桌上有一張紙,我要求看看,陳先生拿給我看,上面是一串公式。

當然我看不懂。他告訴我,這就是他在這一周剛剛推算出來的一道世界數學難題。

陳先生還告訴我,他有一個習慣,就是把腦子裡正在思考的問題,思考到的那一步,那幾行算式寫下來,放在書桌上,然後去干別的。

每天回來都看一看這張紙。這樣,讓問題在腦子裡滾動,即使你在做別的,甚至在與友人閑聊,這個問題其實沒有離開你。

忽然地,就有了答案。其實我也有類似的習慣。

每天早上醒來,朦朧的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一絲我正在寫作的文章思路,哪怕是一個小段落,一句須要修改的話,我立刻就清醒過來了,穿衣起床的動作也加快了。

因為今天對於我是有效的一天,有一個方向在吸引著我。

於是不梳洗不吃早點,我趕快跑到電腦那裡,把我的文字調出來,把新的想法寫上去。

下面,一面洗漱,一面思路打開了。

一天活潑的有創造的新鮮的生活開始了。

同學們,我們是知識者,是腦力勞動者,我們的頭腦與思考就是我們的價值所在甚至生命的意義。

一定要抓住,抓緊。

在我少年時代,曾經進入一種閱讀的饑渴狀態,一切文字我都想拿來看看。

父親當時給了我幾句話,令我受益終生:

早晨起來,你的腦子正是一片青草地,正在陽光下生長,有希望。可是你打開柵欄,放進去一群野馬,讓它們在那裡亂跑一氣,等它們跑了,你的青草地已經被踐踏成一片爛泥。每天都這樣,你還有何方向?有何思考?有何建樹?

「學上得中,學中得下,學下得下下。」

父親告訴我的就是學習的選擇啊!

這太重要了。

失去方向,你所獲得的一切信息都是一種淹沒,都是滅頂之災。

我們要不要關心世界?

要。

但我們的方向是:向何處去?中華民族如何生存發展。

我們要不要關心社會?

要。

我們的方向是自己如何定位?

我能給這個百病叢生的社會帶來什麼?

我又如何在其中生存而保持自己的志向。

我們要不要關心大學教育?要。學生的方向是了解當今弊病,而儘可能地超越現在,使自己得到健康發展。

一切都有自己的根,「根」決定立場與利益。你們要抓住自己的根上的東西。

不要相信那些「國際人」,只有從根上出發的觀念才是真實可靠的。

你們,從迷茫中找到方向,人生的方向和專業的方向,緊緊把握,不受干擾,不放鬆,創造自我創造成長的小環境,吸取那些身邊出現的營養,衝出這種教育的迷宮,拓展自己的前景。

寫日記,是培養自我意識的方法。現在不再是那種以日記論罪的時代了,你們有了寫日記的權利與自由。

這很重要,要培育自己的內心世界。哪怕是寫自己的暗戀。

那麼,你可以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清醒。

你可以總結自己的內心經驗。你可以觀察自己的成長。

你就有了一個尊重自己的意識。有個詩人對我說:「我是我的驛站」

我覺得這很了不起。她自己就能夠停下和休息自己。這非常主動。

是一種自助的人生方式。你們不要被宿舍糾紛,男女戀愛,地域歧視,貧富懸殊等擾亂了自己的求學之路。

校園氛圍,宿舍氛圍,社團氛圍,這些都是我們同學自己可以構建的。

與人搶時間,與事搶時間,與時間搶時間。當你受到擠壓的時候,時間特別可貴。你會抓住,珍惜,往往出效應。

當時間一大塊地擺在你面前時,你會茫然,失落,被消解,反而不知道如何應用時間。

這是很多青年人易犯的毛病。這裡有個同學問我對「留學」的看法。

我在台灣看到,那裡各大學校園裡,留學的學生不少,尤其清大,就是新竹的那個清華大學,現在培養出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得者。

他們一般是交換學生,大家你來我往。在清大,我採訪過一個台灣本地的學生,他原來是農村子弟。

他說感謝梅貽琦校長,否則我不會有這個前途。他去過歐美各校,也來過大陸的北大清華復旦。

有時就是一個學期。他很淡定,能夠對各校的不同談出看法。這才是留學。 更早,有陳寅恪先生的留學。

陳先生家底很厚,他所做的一般人做不到。他是不要文憑的。他是只衝著那個學校的某導師、某選題、甚至某些資料去的。

學到了他就走人。些留學生在一堆,只要陳寅恪來了,誰都不敢高談闊論。因為他是真正最有學問的人。

雖然他沒有一張文憑。而我父親說過,從前他們班上的闊人子弟出去,回來后我父親專門去看他,原來只學會了穿西裝打領帶吃西餐。

於是我父親說:「一頭牛,游遍了五大洲,它還是一頭牛。」

而現在大陸普遍的送孩子出去,往往是耗盡家中資產,進入歐美的一個野雞學校,一去別無選擇。

這那叫留學?

有點像是「偷渡」嘛。

如果是這個樣子的留學,我勸你們不要去。

有本事你們自己在網上找好的學校,報考,申請獎學金。要上就上一所好大學。

去野雞大學,不如去打工。別坑父母,坑自己了。

4、讓生命衝破牢籠來之前師弟張頤武和我通了下電話

他說:「師姐,你已經成為北大的一個傳說,你那種特立獨行的精神,個性,現在的學生沒有了。」

在這本《北大回憶》中,我寫了幾個自己的小段子。跳樓,寸頭,小皮帽,唱歌。

剛才遠東提到我們喊出「振興中華」的口號那一幕。

有位同學希望我講一下當年北大校園提出「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過程。

這個過程在《北大回憶》中我已經寫了,就在第三章的最末一節:喊出「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請有興趣的同學自己去看一看。那天晚上,北大人自己救了自己,可以說是更新了一個時代。

我有幸成為現場的指揮者,也是時勢所造。

為什麼當年北大能夠發生那樣宏偉的場面,提出那樣打響一個時代的口號?為什麼我會登場成為指揮?

我想,那是因為我們那一代人佔有一個精神的優勢,就是我們作為北大學子,是當然的先驅,我們必須要創造一點什麼,貢獻一點什麼。

《北大回憶》中有一節叫「小段子」。

裡面講的是我上大學時候的一些小事情,什麼剪寸頭啦,戴皮帽啦,從教室的樓上跳下,躺在草地上唱歌,等等。

這些事情在當時被我同班同學很看不慣。恰恰我同班的同學與我的個性衝突最大。

現在當然大家早就釋然了。回憶這些小事,是想提醒人們,對個性的尊重與堅持,是一個人發展的起點。

我堅持了,我認為自己是有一點精神的優勢的。我們這一代人學過的語錄中,有一條永遠也不過時。

這就是: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我們那代人是講真理的,追求真理,為真理而鬥爭。

雖然我們常常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真理。但這種追求精神是可貴的。跌倒了又爬起來。

所以,我們曲折的人生是不虛度的。而你們缺乏個性,缺乏精神的優勢,缺乏這種對真理的嚮往與追求。

不講創造社會的格局,即使是作為一個專業工作者,要想有所成就,必須有這種優勢和精神。

你要懷疑,要探索發現,要敢于堅持,執著,要特立獨行。

沒有自由的靈魂就沒有真正的創造,我看現在到處標榜的那些創新都不過是作秀。

獨立人格,自由思想,請記住,這是文化與科學的準則,也是人生的準則。

離開了這個,人生就失去真正的活力與價值。

如果不能衝出中學時代劃定的那種精神牢籠,趕快補救,那麼你們要在人生中勝算很難,人生無趣,事業也不會豐收。

關於「北大精神」

西南聯大時期,三校合一,但一看,就知道那個學生是那個學校的。

校風造成的,學生的為人處事風格完全不同。

我在《行思錄》一書中說過,外國人可能分不出李白、李賀、李商隱的詩。

可是我們文化人一看就知道,風格迥異。

北大人的風格是:獨立人格,自由思想。我今天想再加上一句,要「接地氣」。

北大人往往無家可歸的多。陳平原兄告訴我,現在流行一句話「讀魯迅的書,走胡適的路。」

其實胡適的書也不妨讀一下。我由於父親的提醒,在一進大學的時候就讀過了。

正是當年我讀了他的書,遏制了我很多的青春衝動和極端行為,包括對社會的思考。

也使我轉向一些實務性的工作。我想胡適的思想在滲透我,從長遠來看,是在慢慢地轉變我,使我實力增強。

思想不是一種觀點,而是一種能力。信仰是精神、思想的綜合提升。

由於胡適這個人物的被摘除,北大精神變得單一,似乎就是魯迅,就是激進。

其實,胡適不止是北大的著名教授,文學院院長,北大校長,也是「五四」運動旗手,是他直接創造和推動了新文化運動。

平和、漸進、務實、開放、自由,這些都是胡適精神的特點。

學術尊嚴,學校獨立於政治之外,這些也是胡適的觀點。

當他為了抗日擔任民國駐美大使,他立即辭去了北大校長的職務,官員不能夠當大學校長。

有位胡邦定學長,是周恩來辦公室的秘書。

他告訴我,當年他為學生鬧事去找過胡適,胡適平息了這場「黃白風波」,就是為了吃白糖還是吃黃米的差別。

胡邦定畢業時要到大公報去工作,請胡適給他寫推薦信。

胡適明知他是一個左派學生,照樣寫了很好的推薦信。在對人的方面,胡適是不偏激的。

今天台灣實現了民主憲政,這與胡適多年來的堅持是分不開的。

他以一種漸進的和平的態度在推動民主的進程。這都值得我們大陸借鑒。

我在台灣去過胡適的故居,他有一幅字,新年試筆「容忍比自由還要重要」

台灣知識界著名的自由主義旗幟是西南聯大學生殷海光。

西南聯大有許多怪人,都是有才有識的人。這位殷海光是最為變化極端的一位,也是修成正果的一位。

殷海光在聯大是狂熱的國家主義分子,後來他參軍,在軍隊里組織「過癮俱樂部」,天天罵共產黨。

我在台北採訪到一位劉學長就是這個俱樂部的成員。

殷海光大受蔣介石的常識,成為《中央報》的主編。

可是到台灣后,這些知識分子都進行了一番反思,他就變了。

他這一變,是追求真理而變。他這一變,西南聯大的「左」「中」「右」一律都佩服他。

因為他最後為社會和民族作出了犧牲和貢獻,也證明了他原來的那些曲折是真摯的,是認識的曲折,是年青人走過的必然之路。

這個例子也說明了,要允許人改變,允許人有個過程,要寬容地對待青年人。

相信他們最終會走上一個正確的方向。

同時青年也要不斷地反思,善於改變,最終是能夠引領時代潮流的。

李政道說,聯大的發現,是人生的一個扭轉。不是說,「從前這個人就了解自己的潛力。」

大學是一個讓你發現自己的好地方,你可以從同學身上,從老師那裡,從書本上,網路上,到處尋找自己,發現自己。

要珍重那些發現和幫助你發現自己潛力的人,同學與老師。

我能夠成為作家,走到現在,有很多人幫助我不斷地發現自己的潛力,自己能夠做什麼。

好了,結束吧。到現在為止你們中沒有人提出一個有價值的問題,提出的都很幼稚,完全是中學生狀態。

我沒有聽到你們中有一個人站起來說:「老師,你講的我不服氣,我認為我就是優秀,我就是未來的精英。」

說明你們真的很惶惑。

剛才這位女同學問:「《聖經》教我們要謙卑,你卻要我們張揚。」她算是聽懂了一半。

但她的問題令我很沮喪。因為她沒有獨立思考,她仍然是在選擇一個偶像。

就像當年我們用毛澤東的語錄來作人生格律一樣。她仍然是想找一個東西來把自己罩住。

我要問:那麼,你想要怎麼樣?你沒有「自己」嗎?

但願我今天講的能夠觸動你們的內心。

我相信從前沒有人這樣對你們講過。人家來北大,是來抬高自己的,把這裡當作一個高平台。

沒有幾個會關心下面的學子,到底講的這些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因為大學已經成為名利場,而你們成為墊場的石腳。沒人管你們畢業后踏入怎樣迷茫的境地。

請你們自己跳起來,不要再當「石腳」,不要再聽那些冷漠者的知識。而要尋求怎樣「生動活潑地活下去」。

活成一個自在的人,一個自由的人,一個明白自己人生價值的人。

張曼菱:1982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獨立製片人和導演,職業作家。大陸改革開放后首位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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