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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機器閃耀人性之光

讓機器閃耀人性之光

「如果你想讓你女兒活下來,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我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兒子11歲,女兒9歲)在等候室里等著,診察台的白紙上還留有我女兒梅拉妮剛才做檢查時留下的皺巴巴的痕迹。醫生給她抽血後用來擦拭的酒精棉的味道還瀰漫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這麼說,這個電腦晶元是直接安在她的大腦里了?」我再一次問道。我還是不能理解我女兒要經歷什麼遭遇,才能對抗她的青少年帕金森病。一年前,她的雙手開始整日地發抖。抽搐癥狀也日漸嚴重。而就在兩個月前,她在學校開始昏厥、跌倒。雖然要經過一系列疼痛的檢查,但診斷結果還是很快就出來了,確診為帕金森病。

「沒錯。」施瓦瑪醫生答道。在過去的6年裡,她一直是我們的家庭醫生。35歲左右的她,話語犀利、富有同情心,對於診斷結果從來不拐彎抹角。她曾和在曼哈頓工作的擅長做這類手術的朋友取得聯繫。「這個晶元將有助於控制您女兒大腦中導致她抽搐的異常突觸。」她說。

我指著她手中的iPad平板電腦說:「那個晶元和電腦中的晶元差不多,對嗎?一旦放進去,就永遠留在她的大腦里,我說的對嗎?」

「我們希望是這樣,因為人體排斥反應非常厲害。我們很有可能需要更換晶元,儘管這是在大腦中進行的,但手術相對比較簡單。另外,隨著技術的發展,可能還可以進行遠程更新,這就更加降低了將來做手術的概率。」

揚聲器里傳來了辦公室秘書呼叫施瓦瑪醫生的同事去前台的聲音,我停頓了一會兒,說道:「如果有遠程更新的話,這個晶元就成了一個固件,對嗎?它不是,比方說,硅制的支架等諸如此類的東西,而是一種動態的技術。」

施瓦瑪醫生點點頭,「沒錯。」

「也就是說,這會涉及到Wi-Fi、藍牙或者iBeacon(信標)等技術。」

她再次點點頭,「具體情況我還不確定,但基本的思路就是我們將需要在不進行手術的情況下遠程檢查晶元的運行狀態。所以,我們會用到你剛才所說的那些短程技術。」

「這樣說,她有可能會被黑客侵入?」我胸口越來越緊,眼睛也濕潤了,「是嗎?那Wi-Fi類的東西怎麼工作?她的大腦要設個密碼嗎?她能旅行嗎?她該怎麼跟機場里運輸安全管理局的人解釋?」

施瓦瑪醫生伸了伸手,「約翰—這些問題都很重要,將來我們肯定還會遇到更多挑戰。但好處總歸遠遠多於壞處。」

「對不起,」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說道,「只是一想到我女兒大腦里要裝個晶元,實在太嚇人了。她最終會不會把晶元更新成一部內置的智能手機?她會不會成為自己的Wi-Fi熱點?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成了半機械人?」

施瓦瑪醫生搖了搖頭。「半機械人通常是指因威脅生命之外的原因,而選擇將身體的某部分替換成機械的人。但從嚴格意義上講,她將成為半機械人。」她拿起手機示意道,「當然,這跟我們大家也沒什麼區別。」

「但我們可以把手機關掉,」我回應道,「而她那個晶元卻永遠都在。」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是的,晶元會一直在你女兒的身體里,約翰。但不這樣做的話,她就不在了。」

真正的挑戰

幾年前,我曾為一家專註技術和文化的大眾在線新聞網站Mashable寫過一篇關於人工智慧(AI)的文章。文章的目的在於進一步展開對人工智慧的探討,而不再只是對這項技術持完全接受或全盤否定的極端態度。儘管我相信人工智慧在我們的生活中無法避免,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盲目地接受該領域出現的任何新的發展成果。同樣,一味害怕技術的發展對人類來說也沒有什麼好處。在我的文章中,我非常想根據自己的理解,找出有關人機合作或合併的可能的解決方案。

起初,我所做的研究讓我非常沮喪。我發現,儘管人工智慧領域發展迅速,卻一直沒有形成有關安全性的行業標準。我發現,對於在什麼條件下、什麼時候機器有可能具有感知力(智能、「活著的」)的問題,沒有人能夠說清楚。很多曾經說過這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專家都為新近取得的成果而感到驚訝,漸漸改變了想法。總之,以我的經驗來說,不管機器能否變得真正具有感知力,人工智慧的廣泛應用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雖然人工智慧的開發者和使用者一直在說「我們要確保自己明白這項技術涉及的倫理問題」,但他們還是在不斷地構建可能無法控制的系統。

我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但也是個機遇。

我對Mashable網站上的那篇文章進行了擴展,形成了這本書。經過多年的研究和採訪,我逐漸意識到,對於人工智慧的發展,根本沒有什麼簡單的答案。沒有誰能夠精確地預測機器或機器人何時能「活過來」,也沒有誰能準確地預測它們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所以,就我而言,為了打消我個人的擔憂,我開始想象人工智慧不可或缺的個人生活場景。前面關於我女兒的虛構場景便由此而來。儘管人工智慧的某些方面讓我感到憂慮,但如果一項技術能夠關係到我女兒(她是真實存在的)的生死的話,我會毫不猶

豫地支持。

這樣的虛構場景雖然看起來很奇怪,卻給了我一次宣洩的機會。我不再為由機器主導的未來感到擔憂,而是更加專註於人工智慧問題的研究,從而印證人性的存在。所以,這本書每一章的開篇均為一個虛構的故事片段—我想幫助大家跳出關於人工智慧的極端爭論,並思考在我為大家展現的場景中,自己會做出何種反應。人工智慧不再只是科幻小說的內容了,它就在我們身邊。我使用這些故事的目的,是為了幫助大家更快地直面並打消自己的恐懼,就像我所經歷的那樣,從而看到無法避免的人工智慧所具有的積極影響。每章的正文是對虛構片段中提到的技術及相關問題的描述。

有一點我要提醒大家,但不是說幾十年後機器人殺手會統治世界。人工智慧領域發展十分迅速,以至幾年之內我們可能就會失去不受演算法限制的自主反思的機會。我們中間有很多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每當面對生活中的重大決策時,便會求助於設備和程序代碼:我該去哪兒?我該和誰約會?我感覺如何?這些「數字助手」的幫助的確非常大。

但同時,在它們的訓練下,我們也不自覺地把決策權委託給了它們的默認值。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自願地把過去負責做決定的部分自我讓渡給了技術。對於我而言,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孩子永遠不知道如何使用紙質地圖,但如果說他們不藉助演算法就不能找到生活伴侶的話,我是無法忍受的。對於能夠通過心跳和腦電波監測來判斷我此刻是否

高興的應用程序,我可以忍受。但如果說這些設備操縱監測結果並促使我做出自己不能完全理解的行為的話,我是無法忍受的。

自人類誕生以來,技術就一直在協助我們完成各種任務。但從人類整體作為一個種族的角度而言,我們還從未面對過機器極有可能變得比人類更聰明或具有意識的處境。我們需要充分認識這項尖端技術,不僅是為了進一步表達對人性的敬重,同時也是為了儘可能地揭示人工智慧將如何促進人性的發展。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在充分了解的基礎上,弄清楚想要訓練機器做哪些工作。這不僅涉及到個人,更是關乎整個社會的選擇。我們正處於人類歷史上的轉折點,當委託成為一種習慣,我們就有可能把那些更適於親身去體驗的生活內容外包出去。但問題是,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話,機器又如何能夠明白我們看重的是什麼呢?

這就是真正的挑戰所在,也是本書的根基所在—不論對個人而言,還是對整個人類而言都是如此。我們首先要梳理自己的價值觀,然後才能更好地在將來讓人工助手、機器同伴和演算法為我們提供幫助。

這個概念本身也是你面臨的真正的挑戰,我編寫此書的原因亦在於此。

如果你是像我一樣的極客,如果你覺得我是在輕視技術,那麼有一點我要說明:我不是反人工智慧,而是支持人性。這二者並不矛盾。如果機器是人類發展的自然結果,此刻我們更應該全面清楚地認識自己,才能以我們堅信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來發展機器。人工智慧領域有一個概念,叫深度學習,描述的是通過機器觀察學習法來構建神經網路的一種途徑。我建議通過梳理人類的道德觀、價值觀及其特有屬性,從而展開類似的關於人類自身的深度學習。

有一些好消息:有一門叫作積極心理學的科學,通過讓人們觀察能夠為其生活帶來改善的行為,比如感恩和利他,來提升人們的幸福感。我之所以選用「幸福感」這個詞,是因為它指的是這些行為能夠激發內在而持久的生活滿意狀態,而不是轉瞬即逝、視心情而定的「愉悅感」。儘管那種「享樂主義的愉悅感」合乎常情又招人喜歡,但積極心理學已證明,不斷地自行改善自己的心情不僅是奇怪的,還十分耗費精力。只有通過不斷重複能夠激發自省而不只是唯情緒是從的行為,才可以達到精神、肉體和心靈上真正健康而完整的幸福狀態。這種深度學習的方法值得我們將之應用於自己的生活。

但是,也有一些令人遺憾的消息:我們無法實現幸福感的自動化。儘管我們可以使用某種應用程序,記錄感激的瞬間,或測量冥想時的血壓,但機器無法代替我們體驗幸福。不管怎樣,現在還不能。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蔑視人工智慧或機器的發展潛力,只不過是認識到了它們與人類構造的不同。積極心理學表明,自動化的幸福感在人類身上不適用。人類基本情感與精神的向外委託是無法程序化的。預測性演算法能夠幫助我們認識影響情緒的因素,但長期幸福感的提升需要我們去有意識且不間斷地參與。

這裡,我們應該看到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從許多方面來講,把涉及幸福感之外的決策權委託給機器,或者對我們因何而幸福或因何而成為人的問題避而不答,相對來說更加簡單。但本書不是為了應對未來黑暗的人工智慧時代而提出「快速幸福」的程式化方案。相反,這本書關心的是通過這些試探性的嘗試,我們意識到我們每一個人都值得擁有對自己更深入的了解。

關注價值觀

儘管積極心理學對人們的生活有根本性的影響,但如果我們不願意關注內心的話,它也無力改善我們的生活。原因如下:

雖然自動化可以剝奪我們的工作,但頗受青睞的演算法更有可能抹殺我們的自省意願。

雖然「終結者」機器人可能會開槍滅掉我們,但人工智慧更有可能取代我們獨立思考的能力。

雖然我們對機器如何複製我們的意識抱有困惑,但目前我們對技術可能帶來的機遇的重視,遠遠超出了對人類當前利益的考慮。

正是以上的第三點激發了本書的創作。就自動化而言,我們對機器和人類的比較一般圍繞著技能方面的問題展開。可諷刺的是,人類專門構建人工智慧系統,其初衷本就是讓機器具備我們的能力,從而代替人類完成任務。討論機器能在何時具備哪種技能,至多只能給我們帶來短暫的安慰。

無論如何,人類當前具有而機器所沒有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價值觀念。這些價值觀念是我們在所處的環境中長時間慢慢形成的。除此之外,我們還具備對情感和道德的感知能力,這也是機器所不具備的。雖然認知計算領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能夠讓機器人同伴看起來似乎具有情感,但是機器人的道德行為原本就是建立在開發它的人類的基礎之上的。這就是為什麼從本質上來說,我們未來的幸福取決於向機器傳達我們最看重的東西。

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我相信,作為個人,作為整個社會,我們有必要確認、梳理並總結我們的價值觀,這樣才能將之翻譯成機器可以識別的協議。如果你覺得其中的難度無異於登天,這也無妨,因為嘗試創造有感知力的機器同樣也很困難。然而讓人覺得很諷刺的是,許多關於人工智慧的研究方法都圍繞著觀察人類所表現出來的道德行為而展開。這些研究方法已經開始了對人類價值觀的梳理總結,只不過通常沒有我們的直接參与而已。這意味著致命的自動化武器(不經人類直接干預即可實施殺戮的機器)將可按照任何國籍的某個程序員的指令行動。或者換個例子來說,你的自動駕駛汽車可能會根據汽車製造商的決策來編定程序,在面對不遵守交通規則的行人時,它可能會直接撞上去,而不是冒險躲避。

對此,你怎麼看?按理說,這類決策協議是不是應該根據你自己的價值觀或道德觀來編寫呢?

是的,理應如此。不然的話,你自己的價值觀就會被忽略,而所有的設備和產品將會按照創造它們的程序員的道德偏見來運行。這並不意味著程序員就是壞人—只不過他們不是你。如果在上述的自動駕駛汽車事故中,你情願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全他人,那又該怎麼辦?難道你購買的汽車或產品不應該反映出你的這種意願嗎?來自加拿大金斯頓皇后大學的哲學教授賈森·米勒將此概念稱為「作為道德代理人的技術」,這為創新而不只是管理帶來了巨大的機遇。正如前面講到的醫療知情同意書那樣,在不遠的將來,規範人類與人工智慧的行為的道德框架,都能夠在我們面臨相關處境時提供法律聲明。這個框架還可以根據你自己的價值觀生成個性化數據,企業和個人便可以藉此深度了解你的需求。

我將這種道德選擇的成文化稱為「設計價值觀」。在本書後半部分,我為大家提供了一個框架,供大家依據已有的心理調查探索並梳理自己的價值觀。這個過程非常簡單:核心價值觀共有12項(包括家庭、健康等),分別從1到10打分。這就生成了你的人

生價值觀快照,可以清楚地反映你最看重的有哪些。在之後的三周里,在每一天的最後,根據當天對每一項的實踐程度再進行打分。舉例來說,假如剛開始時你對家庭這一項的打分是10分。然而,三周之後,你意識到自己與家人共處的時間不多(這就是說,你每天給家庭打的分很低)。這個發現可以幫助你看到生活中有哪些失衡的地方,並根據實際生活的數據對自己的行為做出相應調整。

從設計初衷來看,這個過程很簡單,還可以結合使用應用程序來監測心率或壓力水平。但這個設計的重點在於你每天對自己如何生活所進行的反思。

令人驚訝的是,在我採訪的人當中,很少有人能說出自己每日遵守的五大價值觀。而採取某種有意義的方式對之進行檢驗的人,更加寥寥無幾。當然,在多年的生活當中,宗教、信仰及其他專註價值觀的方法在完善我們的道德決策方面發揮了很大的作用。但對於「設計價值觀」,我的目標是為這個探索過程提供一個框架,這或許能為人工智慧系統和人類測量數據提供補充。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所有參與者都會明白,我們已經花時間證實了自己最想反映出來的價值觀。

補充一點:我並非驕傲自大地認為「設計價值觀」是唯一能夠通過為人類使用人工智慧提供道德上的解決方案,進而拯救全世界的方法。我只是單純地給大家推薦一個追溯自己的價值觀的方法,同時也可以為機器進行道德決策提供信息。

這正是為什麼我在本書中花大篇幅強調道德在人工智慧領域的重要性,因為我相信這是有效推動人類和機器發展的關鍵所在。我相信,符合道德規範的編程已經滲透到了所有人工智慧系統的製造階段,從而確保其對社會整體的安全性、實用性和關聯性。

這意味著,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去了解自己最看重的價值觀,也沒有理由不按照這些價值理想去生活。事實上,這是我們所有人應盡的義務。否則,機器就會按照YouTube網站或《新澤西嬌妻》上的範例進行道德編程。

尋找並遵循我們視如圭臬的價值觀是很具有挑戰性的事情。但這個過程可以讓我們看到自己生活中有哪些地方失衡了—這可能是金錢、時間或其他構成生活的意義的衡量指標。花時間衡量這些東西,能夠賦予生活真正的意義。

這是我們的真實所在。

我們的數據協議

對於監視大腦活動的晶元,大多數人都不認為這可以把人變成機器人。但上文關於我女兒的虛構情景卻構成了人與機器共享交流的活生生的例子。我們的電腦、手機以及周圍的其他設備把我們與互聯網連接到了一起—最終,把我們與不斷湧入我們大腦與內心的數據連接在了一起。反過來,我們的思想與行為也在不斷創造數據,進入環繞在我們周圍的信息的海洋中,看不見,卻無比真實。

谷歌眼鏡讓大眾見識到了增強現實(AR)技術,它將我們周圍的事物轉化成數字信息,覆蓋到我們看世界的鏡片上。被臉譜網收購的OculusRift眼鏡是虛擬現實(VR)的尖端產品。戴上這個眼鏡的話,你的眼睛和耳朵都會被覆蓋,從而使你完全沉浸在電子遊戲或其他情景體驗中。不論採用哪種界面,所有這類硬體設備都只不過是為我們習慣人機必然結合(或者更具體地來說,人機的物理結合)的事實提供了一種過渡而已。正如虛擬情景中的施瓦瑪醫生所說的,思想與行為的結合已然開始發生。

身體方面的問題相對比較簡單。如今,各種可穿戴技術的出現讓人們興奮不已,開始用珠寶首飾或服飾取代手機的設計和用戶界面形式,例如蘋果手錶。很快,利用增強現實技術的隱形眼鏡就會完全取代手機,而其中有一些人會選擇做準分子激光手術(LASIK),從而實現永久佩戴。我們已經習慣了技術增強版的運動員假體的概念,例如短跑運動員奧斯卡·皮斯托瑞斯就安裝了備受爭議的假體,人們因此送了他「刀鋒戰士」的稱號。如今,何時實現人機合體,僅僅是個個人選擇問題。

但事實上,對多數人來說,數字王國里的個人數據代表著一個人的生活這個概念仍然是比較陌生的。我們明白,在不同的數字領域,我們所呈現的面貌是不同的—在領英網站上我們表現得比較職業化,而在臉譜網上則更加隨意。但這只是我們有意識地創造能看到的數據。而我們神秘而全面的數字身份則是由我們線上線下的行為所決定的,這些行為一直處於外界的追蹤之下。而且,絕大多數從事這類數據追蹤的機構都不願意將其收集到的有關我們的生活信息與我們共享。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利用機器創造出各種演算法,能夠最大限度地分析並預測我們將來的行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能夠獲得我們的綜合身份信息的機構,比我們更了解自己,這一點兒都不假。「愛德華·斯諾登事件」讓我們看到了政府對我們日常生活的監視。雖然政府對我們監視追蹤的問題確實不容忽視,但這不是本書考慮的重點。

為什麼是「人工」智能

有人說,進步不可阻擋。但我們可以重新定義進步。

和多數人一樣,我第一次接觸到人工智慧是在類似《終結者》的科幻電影中。機器人變得比我們更聰明,進而毀滅整個人類,這種想法很容易吸引人的眼球。但是,我發現像《少數派報告》這樣的故事更加令人著迷,讓人深感不安。電影中湯姆·克魯斯扮演的角色是未來「預防犯罪」警察小組的領導,他們利用「先知」半機器人(可與機器同步,具有透視能力的人),找出意欲犯罪的人。與此相類似的是當前旨在預測我們購買意向的技術,它能夠預測並控制我們最終的行為,推動互聯網經濟的發展。

這種追蹤技術的邪惡一面跟商業活動本身並沒有關係。個人數據的不透明才是最可怕的,這些數據是控制商業運轉系統的核心。互聯網和移動廣告就是建立在監視的基礎上的,通過追蹤我們的行為,找出我們最可能的消費時間點。在這個模型中,我們被稱為「消費者」,因為那就是我們要扮演的主要角色—購買商品,並給出將來的消費意向。儘管商家通過不斷提供消費者真正需要的產品或服務,努力提升我們的生活,但購買進程絕不會因為我們的節制而作罷。通過追蹤我們的行為,預測演算法便可以對我們的行為進行分析,並生成刺激我們繼續購買的信息。

這就是為什麼說是「人工」智能—作為人類,我們為意義(purpose)而存在,不只是為了購買(purchase)。

如果僅從購買的角度來了解自己,所得出的人物形象必然是膚淺的。置身於以GDP(國內生產總值)作為主要價值衡量標準的社會,我們漸漸形成了「更高的生產力或利潤才是人類幸福的關鍵」這種觀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通過追蹤並掌握購買行為來增強人們的幸福感,這種做法就非常有道理。如果購買某種產品或純粹地

花錢能讓我們更幸福的話,我們應該會活得更輕鬆(如果我們有錢支撐這種假設的話)。但積極心理學已經證明,內在的幸福感或「心靈旺盛感」(flourishing)並沒有因為金錢的富足而增強。雖然我們需要最基本的物質條件來獲得安全感,但內在幸福感的增強有賴於通過心智覺知(正念)或奉獻他人(利他)等行為表達自己的感激或做一些能為我們帶來「心流」(flow)體驗的事情。我們可以去健身房鍛煉身體,同樣,我們也可以不斷重複能夠增強幸福感的行為。這不是一個公式,而是一段旅程。

在這種背景下,人工智慧所面臨的挑戰在於如何確定學習演算法在哪些情況下能夠改善人的生活,而不是為了增強人們的幸福感而省掉其自覺的努力。例如,我願意在亞馬遜網站上尋找某本書,從而就相當於放棄了在別處發現意外驚喜的可能,因為我知道我不會碰到一本恐怖小說。但是,臉譜網上推送的理應能增強我的幸福感的產品廣告,則覆蓋著一層令人惶恐的神秘感。我能看到這則廣告,是因為我的哪些行為被追蹤了嗎?如果你對我的幸福感非常了解,為什麼你不把這些信息給我呢?如果有人願意分享這麼珍貴而詳細的信息,我一定非常樂意去買。但這種隱性的數據收集行為正是谷歌和臉譜網的廣告業務所賴以生存的手段。但就我們的幸福而言,當這些公司不願意透露關於我們生活中行為的信息時,我們如何精確地衡量哪種行為能增強我們的幸福感呢?

這是我們之所以稱其為「人工」智能的另一原因—個人無法實時控制有關其身份的數據。互聯網協議(IP)勝過了身份證明(ID)。

上述數據和身份的世界,或許很快就會把我們生活的大部分內容包括在內,這些內容都是通過我們所佩戴的設備泄露出去的。今天,我們還會把電腦關上,還會把手機放在一邊,哪怕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然後透過自己的雙眼,體驗真實的世界。一旦我們戴上時時刻刻可以泄露我們身份的隱形數據的眼鏡或瀏覽器,我們便進入了恐怖的休克狀態。在我所描述的施瓦瑪醫生的虛構情境中,我面臨著是否將我的女兒與技術相結合的兩難選擇。現在看來,我們都已經被動地接受了個人數據的丟失,而這些數據則是演算法、人工智慧,以及當前的互聯網經濟的助推劑。當我們能夠在由他人制的虛擬世界看到自己的身份面貌時,再想收回自己已經放棄的權利,恐怕已經為時太晚了。我們到了應該停止依賴人工手段來增強自己真實的幸福感的時候了。

幸福經濟學

直到三年前,我才意識到,經濟學不僅和統計數據聯繫密切,

更是一門哲學。對個人、群體或國家進行測量並賦值,需要首先就使用哪些度量指標達成一致,然後才能得出某種有關政策或福利的標準報告。

很難想象世界各國什麼時候能夠不再使用GDP作為衡量其國民幸福感的標準。根據GDP的邏輯,隨著一國GDP的上升,該國人民的幸福感也相應增強。20世紀30年代,經濟學家西蒙·庫茲涅茨創造了GDP這個概念,並預測了其與幸福感的關係,但這種關係尚未得到證實。勞倫·戴維森曾於2014年11月在《每日電訊報》上刊文《為什麼依賴GDP會毀滅全世界》,她指出,庫茲涅茨曾警告說:「一國的福利狀況……幾乎無法從GDP這種衡量全國收入的指標中推斷出來。」然而,我們對此並沒怎麼在意,GDP也被當作

一系列標準而得到採用,成為全世界人民一致認為有必要衡量的最重要的指標。

不幸的是,這些價值因素主要關注的是和收入、增長相關的指標,而忽視了幸福與社會公平等其他問題。這些價值因素大舉進入了商界,企業利潤和股東收益的增長反映並充當了GDP的內容,塑造了有關職工生產力與價值的價值理念。最後,這些價值因素滲入了我們的個人生活。我們被告知消費產品、促進經濟增長是公民的義務,我們也相信擁有金錢與成功就可以獲得幸福,但這個模式並未奏效。一國GDP的增長或許意味著要開挖該地區的石油資源,破壞環境。然而這樣帶來的短期利益反倒會影響長期的可持續發展能力。對個人來說同樣如此,毫無目的地爭取更高的薪水,也並不等於獲得更多幸福。

就有關自動化和機器學習方面而言,企業主也在和最終的GDP目標做艱苦鬥爭。如果機器的工作能力一直超過我們人類,那麼,使用機器替代人工就會相對更便宜。請注意,我並沒有說「更好」—但是機器工作起來毫無怨言,無需保險,也無需休息。這樣,當今篤信以GDP的增長為關注核心的機構,事實上是暗自歡迎機器普及帶來的職業自動化趨勢的。對任何機構而言,這個決策都是一次關乎道德、關乎倫理、關乎財務的選擇,體現出其價值觀的部分內容。我們想要由人組成的勞動力,還是由機器組成的勞動力?當機器一直繼續學習並更加出色地完成我們交給它的任務,我們便能夠以一種可續持發展的方式和機器並肩工作,這種想法現實嗎?

就互聯網經濟而言,只要以GDP為核心的股東利潤增長模式不變,谷歌、臉譜網等公司就會繼續依賴以暗中數據追蹤為基礎的廣告模式來創造營收。在這種情況下,人工智慧的使用便非常合情合理,因為現在人們產生的個人數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物聯網中包含的所有物體,如智能溫控器(為谷歌所有),將能追蹤到越來越多的私密生活數據,直到我們再也無力控制自己的數據,無法掌握這些數據所基於的思想、情感與行為。

這裡需要說明幾點:我不是一名專業的經濟學家。但多年來,我一直在宣傳除GDP之外的其他度量標準的採用,例如國民幸福總值(GNH)和真實發展指數(GPI)。雖然這不足以讓我成為一名經濟學家,但在技術領域,我擁有大量的分析個人量化數據如何影響政策制定的經歷,這使我具備一個非常獨特的視角。我還採訪了在技術、經濟和積極心理學領域的數百位專家,意在找出揭穿騙局的潛在解決方案,打破當前人們對技術統治論和唯GDP論的迷信。

從事技術寫作的經歷(我是Mashable網站和《衛報》的特約記者)還讓我看到,我們要考慮採用能夠跨越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經濟模型,採用能夠真正增強人們幸福感的度量指標。雖然把經濟動態納入到MMORPG網游(大型多人在線角色扮演遊戲)的考量中似乎看起來有些奇怪,但虛擬貨幣量和人們投入遊戲的時長正呈指數級增長,對真實市場產生著巨大的影響,這就需要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

當OculusRift這類設備變得無處不在的時候,當人們蒙上眼睛和耳朵,沉浸於虛擬世界的時候,或許就會有很多人選擇永遠地脫離這「有血有肉的世界」(meatspace,即「現實世界」,極客用語)。想象一下,如果GDP不主動包含這個虛擬王國的話,它將會因此受到多麼大的衝擊。如果一個人在遊戲中找到一份工作,且薪水是以比特幣的形式發放的話,那會是怎樣的情況?如果他們人在俄亥俄州的都柏林,而遊戲伺服器卻位於愛爾蘭都柏林,那他們是該在美國納稅,還是在愛爾蘭納稅—或是在兩個地方都需要納稅?沒錯,既然OculusRift歸臉譜網所有,那麼我們便可以推測,扎克伯格會利用眼球追蹤、面部表情以及壓力、心率和腦電波感應技術,了解人們在某種遊戲環境下的感受,從而為其客戶提供實時的廣告投放機會。那麼,這種毫無懸念的盈利模式將會對經濟學產生什麼影響呢?更不用說它對我們的精神和心理的影響了。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團 出版時間:2017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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