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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藝術·大家 丨陳湘鵬:文字遇到圖畫

東方藝術·大家 丨陳湘鵬:文字遇到圖畫

《迷失印度》封面

陳湘鵬:左手寫字,右手畫畫

嚴虹對話陳湘鵬

用兩個晚上熬夜看完了陳湘鵬的新書《迷失印度》,他在書里,一邊迷失,一邊尋找,就像人的生命,一邊生長,一邊衰老,一如聖經所說:歡笑有時,悲慟有時。

合上這本書,我從字裡行間讀出的卻是滿滿的無奈與惆悵。讀書最好的目的就在於、你會發現憑藉自身閱讀構建起來的小世界、能以體恤式的溫柔、消解自身的苦難。

《迷失印度》不是一般意義上旅行指南類的遊記,這本書集旅行隨筆與插畫、速寫於一體,均出自陳湘鵬之手,簡稱「混合體」創作。

嚴虹

嚴虹:《迷失印度》不是一般意義上旅行指南類的遊記書,2015年用了多長時間行走在印度?

陳湘鵬:在印度一共十五天,之後去了斯里蘭卡。但印度的一切高密度地印在心裡,到處是衝突,到處是戲劇,到處是問題,所以腦子不停地在尋找答案。我們在那裡清醒的每一刻都在體驗,毛孔、眼睛和心靈都張開,目瞪口呆地經歷了十五天。同時在路上讀到的孤獨星球《印度》對我們有指引,我們一路讀了印度的小說《白老虎》、奈保爾的遊記《幽黯國度》。但精力主要還是集中在當時的街道、自然、文化、歷史當中,可以這麼說,以前我們似乎知道社會在向現代化、高科技、以及經濟繁榮這麼一個確定的目標發展,但在印度吸過兩口空氣之後,你就從這個歷史進程里掉出來了,感覺時間在往回走,地球在往西轉。回國之後一年裡,我也一直在研究印度——就是熱情洋溢地抓取關於印度的歷史、社會學、小說來讀,和去過印度的朋友在網上或網下聯絡,在看過《不顧諸神》之後,才算是解決了我在印度的所有疑惑。

這本書其實有兩個故事,一是在混亂中逐漸認識印度,另一個是在混亂中開始自我認識:認識、人、的來由和方向。我認為後者更有意思,我不想寫一本印度介紹歷史和社會的書,對於對世界歷史和新世界秩序缺乏了解的普通民眾來說,在異域文化中表現出來的混亂慌張更有意思,那是一種邊界狀態,同時反應了兩種文化對人的影響。

嚴虹:你在書里有一篇專門寫《享受迷失》的文章,可以分享一下你是如何迷失印度,她的美麗、她的矛盾,她的靈魂、她的方向是什麼?

陳湘鵬:印度是屬於精神的,屬於過去的時代。但那個時代是高貴的,神秘的,狂野的。在現代國家越來越世俗化——越來越科技、崇尚消費、娛樂、便捷時,我們以為人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吃喝玩樂、追求新產品、追求時尚,這種價值觀似乎就是人性本身。在印度的天空下,包括美國歐洲日本在內的這套追求顯得非常狹窄,就好像有寬廣的天地,人們卻視而不見,膽戰心驚地抓住腳底下的一塊功利主義木板不放。我們把人類歷史、哲學、神學、當作課本,輕蔑地讀讀,答答題,然後扔掉,這是現代人的愚蠢的姿態。歷史、哲學、神學、所有這一切都不是那樣的,不是文字能代替的,在印度,天空和大地都屬於歷史和哲學,所以,我驚訝極了,這是雙重體驗:一是書里的東西全復活了,現實和歷史一摸一樣;二是現實事物和歷史書又完全不同,過去的一切都那樣新穎。聽起來有點矛盾,我同時體驗著像和不像兩種印度。

嚴虹:你的文字有一種畫面感,同樣,你的插畫又一種劇情感,有一幅《城中女人》插畫很有情節感,你的畫和文字是在旅途中完成的嗎?書的插畫也不是曾經流行的幾米繪本風格,一幅幅水彩畫,像是你的心情速寫,是先有的文字後有的插畫,還是先有插畫後有文字?

陳湘鵬:我喜歡有橫線的本子,我也喜歡在橫線上草草了事的書寫感,喜歡旅遊途中保持著書寫的姿態,當我在本子上寫字,會隨手畫兩筆,如果需要添加色彩,我就用丙烯顏料塗色。有些畫在現場畫,有些會回家后再加工,有些回家后依據照片畫的。當時記錄的文字片段,其實不是遊記,可能是別的東西,賬單、小說、旅行計劃。遊記是回來后沉澱了一段時間才寫的。城中女人那幅畫是我回來后畫的,我一直忘不了那個城堡的氣氛,城門外部陽光明媚,城門通道里十分幽暗,我期望能感受到莫卧兒帝國的鬼魂,於是我想象了這一切,在砂黃色的城牆和煙黑色的地面上,我畫了麗麗的飄忽的影子。我把她想成了那時候的一個進入城堡的漂亮女孩,但我設想她不會嫁到城堡里,因為那裡的生活很殘酷,她可能是來做生意的。

嚴虹:讀你的書,一邊迷失,一邊尋找,就像人的生命,一邊生長,一邊衰老,讀出滿滿的無奈與惆悵。你從幾歲開始接觸藝術?正式開始學畫是哪一年?是什麼機緣讓你選擇學繪畫?

陳湘鵬:國小一二年級吧,我用粉筆在家裡地板上畫過馬,寫過作文。後來上數學課時全力以赴地畫古代戰爭,星球大戰,米老鼠唐老鴨。國中一年級的暑假去少年宮學國畫,只記得墨汁和宣紙香噴噴的,老師不管事,紙簍里全是塗抹過的宣紙。我其實一直沒有受到正規教育,是父親喜歡畫畫,我受到感染,一直感覺想畫,一直都沒畫的感覺。我大部分畫就是課堂畫畫,一節課下來畫了一個手槍什麼的,下課就不畫了。只是三年前,我在798一個畫家工作室里,看到他讓一個4歲小孩在油畫布上亂塗亂畫,三分鐘浪費了5張油畫布。我才茅塞頓開,開始把油畫、丙烯、松節油什麼的都買了一遍,開始畫油畫、丙烯。我看到網上有旅行時用筆記本畫的,我就開始買那種昂貴的本子,畫在本子上,因為貴所以不會丟棄,那就成了一本感受、思想和生命的紀念冊。

嚴虹:你在後記里寫從小生長在一個紀律嚴格、小心謹慎的家庭,父母對你藝術之路的影響有哪些方面?

陳湘鵬:我父親愛畫畫,他教過我。至少我記得他教我學畫人的耳朵、畫透視、掌握比例、觀察事物。我為物體的立體感驚奇過。但不讓我走畫畫這條路。他學理工科,也要求我學理工科。他一個人在書房裡鋪開宣紙,打開燈,飄著墨汁和宣紙香味的安靜的周末時光莊嚴神聖,我想這一幕很難忘。但我喜歡畫妖魔鬼怪、騎馬打仗,這是個不專心聽講的小毛病,但真的是它不斷帶我去自學、保持興趣。但高中和工作期間的大量時間我畫的很少,所幸是三年前,我真的在淘寶上買齊了所有畫具。對我而言,畫在筆記本上有竊喜有趣味,我還是像一個上課不聽講的學生那樣畫畫。

嚴虹:你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嗎?表現在哪些方面?如今,人到中年對於藝術的認知和理解有沒有變化?

陳湘鵬:在寫作上我的要求高些,這像是主業,會字斟句酌。畫畫上,我會傾向於在紙面上營造某種魅力,一種書寫的、氣質的、創意的、豐富的氣氛。有時只要是姿態、動作、痕迹就好。像是一個白襯衣或手指上留下的顏料,有時帶來的一種美妙的角色感和漂浮感,這一點好像比完成度很高的繪畫更讓我知足。我會讓繪畫工作暴露在外,讓本子上的橫線露出來,讓一幅畫在像一幅畫的同時,也進行著反向運動,這幅畫有它的自由。

我喜歡當代藝術,也喜歡素人畫畫、文人畫、音樂、文學、科技、社會、觀察各種類型的文化藝術的共振頻率。我在努力尋找當代藝術的走勢,試圖理解它在文化中的內在價值。觀念藝術很好,但不是那種像嗑瓜子一樣讓人熱愛的事物,真正讓人上癮的還是現實主義的深度和廣度。這個現實沒有完成。只是這個現實越來越人工,越來越不自然,像博爾赫斯在文學中發現的一樣。我喜歡紙、筆、書寫、做創意和思考的環境,我也喜歡真實生動的細節,喜歡理性辨析事物的方法,人們一直疑惑人們生活在一個什麼世界中,真正值得思考的真正複雜的還是現實。人類文明朝向新的領域,於是用新的方式認識它、拆開它、再安裝它,掃描其神秘性。這就是藝術、科學或其他能想到的各種文明方式發展的理由。

嚴虹:你在微信和微博上活躍嗎?你是否認為藝術互聯網時代已經來臨了?

陳湘鵬:活躍。我做自媒體,寫作、畫畫、社交、賺錢都在網上。藝術互聯網來了,比如和藝術家以互聯網方式交流已經是常態,但簡單地嫁接藝術商業,則是懶惰的想法。在網上賣藝術品太簡單,網路平台什麼的也各說各話,其中多數沒有真正包含互聯網價值。互聯網對獨特性、對思想、對創造力而言最有價值,這是一個人戰勝百億級規模的公司時候,藝術創作者抓住機會表達你的真材實料。

嚴虹: 你是一位游弋於多種藝術門類之間的藝術家,當代藝術、藝術評論、小說、戲劇評論、詩歌、繪本、攝影、都有涉及,在你看來,不同藝術門類有哪些共通和相融之處?

陳湘鵬:根本上,都在反覆說一件事:我們生活在怎樣的世界中?每一門類都渴望以公式般的簡潔,來講述一個浩瀚的事件:生命及其環境的讚歌(不時也是哀歌)。藝術是自我發現、自我表達、也是自我客觀化,具有整體和深刻意識的過程,藝術各個門類中的結構、節奏、那高級狀態里有上帝創世的符碼,其中的語言、風格、表現力是我們在漫漫時空中抗拒暫存感和毀滅感的方舟。同時,藝術揭示當前的特殊性。總之,藝術使人的存在變的安穩。

陳湘鵬:愛和孤獨。我在少年時代覺察到了一個比現實生活更生動、更有豐足、更廣闊的世界,那是異想世界。那裡的土壤生長出了各式各樣的藝術表達方式。

嚴虹:如果讓你可以自由選擇在一個國家生活,你會選擇哪個國家或者具體哪一個城市?為什麼?

陳湘鵬:泰國的蘇梅島或慕客島。質樸、自在、壯闊、簡單。可以寫作、畫畫、做飯、騎摩托兜風,安全無虞。

嚴虹:你一直行走在路上,有過奇遇嗎?

陳湘鵬:我最大的一個奇遇就是遇到了歷史。旅行讓我看到了文明的起伏。旅行讓我熱切地閱讀歷史書,關注國際政治和世界發展的大畫面。

陳湘鵬:印度的瓦拉納希。現代人一切,在神居住的地方,都是一陣輕風,那裡有恆河,你會覺得自己只是一粒沙,而工作上的擔憂或感情上的挫折,連一粒沙的位置都沒有,達到了可笑的地步。坐在台階上,你會平靜地放下苦惱。

陳湘鵬:繪畫樂趣多,寫作痛苦大。繪畫愉悅感官,寫作滿足智性。最能滿足我的藝術表達方式是小說。

嚴虹:你寫作狀態和你畫畫的狀態的心情一樣嗎?相比之下文字與繪畫表達,區別在哪?

陳湘鵬:畫畫像是像五一勞動節一樣開心,愉悅感滿滿,繪畫是從感官體驗開始的,這是人類的官能和本能,因此繪畫具有自然的愉悅感。但用繪畫進行表現和思考也是很難的。這一點很像寫作了。

寫作像是苦澀的工作,乾乾就想跑。進行複雜的思考,對人的官能是有很大挑戰的,而且寫作時具有一種批判意識,會自己挑自己的毛病,同時也會自我表彰。

兩者都既有感性又有理性的參與,比較而言,寫作是偏理性的,繪畫也是理性的,但還是在更感性,更性感。非常好的文字具有反智的特色,非常好的畫具有科學性,在最高的層面上,它們會進行交換。

嚴虹:你在書的後記中,把這本書獻給母親和女友麗麗,這兩個女性在你的生命中給了你怎樣的情感體驗?

陳湘鵬:母親一直把我當個小男孩,看護我、照顧我、為我擔驚受怕,她做的一切,讓我感覺安全。但她無意中激發了我總想去冒險的那部分天性,我的成長就是一直在一條以家為端點延長線上走,直到我意識到這條線其實是母親做出來的,而不是本來就有的。這條線非常脆弱,如果我一味地走遠,我會脫離我的過去和家。我必須不斷回去來鞏固這條線。我越來越感覺到母愛的孤獨和深沉。我意識到母親是孤獨的。男孩開始關注到這一點了。

麗麗和我來自不同的地方,性格也不同,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會有很大的補充,麗麗帶來了她的異想世界,她的世界另有邊界。她對遠方的世界有一種激情、想象力和判斷力,我開始持懷疑態度,在她提出要去印度時,我在網上找了很多證據證明這是個錯誤的選擇,垃圾、強姦、屍體之類的。但男人比女人差就差在這裡,女人的靈性是開啟男人新世界的旗幟,這方面我有所察覺,我沒有死頑固,所以我們一起走向了一個新世界,享受迷失,享受廣闊。

【作者簡介】

陳湘鵬:

作家、藝術評論家、繪本畫家

1975年生於西安,畢業於陝西財經學院,曾從事證券行業與媒體行業。作者的寫作領域廣泛,包括小說、非虛構、藝術評論、文化遊記、繪本。

儘管涉獵廣泛,但作者的每一類型作品都富於洞見,趣味優雅,具有本土作家可貴的原創性,在小說、非虛構和藝術評論界引起廣泛好評。

作者關切時代,眾多作品指向對時代以及文化的反思,具有知識分子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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