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批評 |洪子誠:讀金克木:「30年代初的孔乙己造像」

2017/05/18

內容提要

「個人的生活是有盡的,隨時隨地可以結束」。正因如此金克木先生在其生命將盡的歲月自編了多種詩文集,給我們留下了他的「投向未來的影子」。洪先生讀金克木,讀小說《孔乙己外傳》,讀出了金先生所言「20世紀30年代初的孔乙己造像「指的其實是金先生本人,讀出了金先生對小說與歷史之間關係讀到的理解,讀出了金先生寫字做學問的低調態度。

感謝作者洪子誠先生授權文藝批評發表!

讀金克木:

——「30年代初的孔乙己造像」

我在燕園讀書、工作已經有40餘年了,卻不認識金克木先生。燕園裡生活著許多著名學者,我讀過他們的書,也知道他們的一些事情,卻從未見過面,也很少動過拜訪請教的念頭。今年(2000年)8月,聽到了金先生去世的消息,我就想,說不定在燕南園的小路上,在未名湖邊,我曾經見過他。但是,見面而不知道名姓,那也還是等於未曾見面。這件事說起來很慚愧,也有點黯然。

在北大的許多老先生中,金先生的學識、人品,讓人敬重。雖然我們對「文如其人」的信仰有時有點過份,但是,我對金先生的印象,卻全部來自他的文字。他一定是清楚地意識到「個人的生活是有盡的,隨時隨地可以結束」,所以,在生命將盡的歲月,自編了多種詩文集,給我們留下了他的「投向未來的影子」。它們是《掛劍空壟》、《孔乙已外傳》、《評點舊巢痕》、《梵竺廬集》和《風燭灰》。

《孔乙已外傳》這本書,金先生註明是「小說集」。但是,除了前面的《孔乙已外傳》、《九方子》和《新鏡花緣》幾篇以外,集中的許多篇章,如《化塵殘影》、《難忘的影子》等,讀來更像是回憶錄或隨筆。以我們的閱讀經驗,如果看作「小說」,會覺得有些敘述偏於瑣細,而布局和人物處理有時也過於隨意。但是,不堅持它們是回憶錄,金先生應該有他的考慮。在《難忘的影子》後面的自我評點中,他說,「說是小說,說是回憶錄,說是筆記,都可以。說真,說假,也都無妨。還是看作小說吧。」這裡,他著眼的,更多是有關小說和歷史之間的關係,也就是「真實」與「虛構」的問題。他這樣講:

一般認為,小說講假話,是虛構,歷史講真話,是現實。其實小說書是假中有真,歷史書是真中有假。小說往往是用假話講真事,標榜紀實的歷史反而是用虛構掩蓋實際。

這番話說出我經常有的疑慮。我想,其實不必藉助什麼「歷史敘事學」的理論,即使只憑我們這些年來的經驗,也多少能認同這一點。金先生把筆記、回憶錄標以「小說」,可能包涵了雙重的質疑和反省。一個是對於某些歷史記述所標榜的「紀實」的疑惑,另一個是對自己寫作的「真實性」的清醒態度。從後者說,「回憶」具有「再造」的性質。對材料的組織和加工,情感和想象的加入,突顯和省略,被敘述的時間和敘述時間兩者的複雜關係,都使「真實」和「虛構」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況且,金先生還有他的天真之處。他和讀者「捉迷藏」。他不想讓閱讀過於「舒服」,讓讀者處於被動的地位。他要我們讀他的書,像吃西餐一樣,「要自己切,自己加佐料,配合自己的口味」。因而,在《孔乙已外傳》中,多種元素組成一個頗為複雜的網:文字和照片,事實和假設,可供證實的線索和故意的隱蔽和省略,交錯在一起。它誘惑你費心思去查證,去落實那些人物,那些事迹。但似乎又發出這一切不必那麼當真,「不必去追究真假」的暗示。明明有跡可尋,放棄等於懶惰;但是認真追索,是否會落入他事先布置的「圈套」?我們不得而知。從這個方面看,《孔乙已外傳》中那些回憶錄性質的文字,也算是一種文體實驗。作者說是小說,也可以有別的命名。套用現在頗流行的含糊其辭的概念,或者也可以叫它「超文體」。

金先生這本「小說集」的文字乾淨、簡潔,表面看來平淡而冷靜。看不到鋪張的情感抒寫,也沒有對於嚴重的「意義」的揭發。但也沒有九十將至的老態和遲滯。回憶往事,但不撫摸傷痕。不像現在的一些文字,把舊歲月的殘渣作為把玩、咀嚼的材料。反過來,對於歷史和現實,也絕不冷漠,超然度外。他堅持一貫的敏銳的警覺。並不依憑閱歷和學識,去炫耀什麼,裁決什麼,輕易預言什麼。許多有關「大時代」的風雨,卻沒有直接書寫,誇張自身在「大時代」中扮演的角色。《化塵殘影》的國小教員,應該是和20年代末的革命有關係了,也只是輕描淡寫,若即若離。進入他的視域的,無非是諸如「莫愁湖畔戲呆客,沙灘樓里系痴人」之類的「尋常事」,甚且是瑣細事。況且,對這些事情的講述,也不是先覺者的居高臨下姿態,取的是「小人物」的視角。也就是書里所說的,「入世兒觀新世界,國小生游大學城」。

敘述者的這種態度,是由他所確立的身份、生活位置所決定的。這本書的「敘述者」的身份,有時也顯得撲朔迷離。在許多時候,會分不清敘述者和被敘述者之間的界限。20年代末的那個國小教員,30年代初在北京「飄泊」的青年A,和在20世紀末的那個回憶者,時時重疊。某種觀察,某種描述,某種體驗,是人物當時所產生,還是當今回顧時的點評,不好分辨。這是因為,被回憶的對象會搖身一變,化為今天的敘述者,而敘述者也會重訪過去的時光,恢復舊時的天真。更重要的是,這種身份的含混和重疊,有著超越時間的生活態度上連貫的緣由。在《孔乙已外傳》這本書的開頭,載有照片一幅,當是攝於1930年代初:一著長衫、戴眼鏡的青年,看來好像精明,但又好像木然地看著他的讀者。旁邊的文字說明是:「20世紀30年代初的孔乙已造像」。 魯迅筆下的孔乙己這個「典型」,從讀書人和大時代的關係上,已成為落伍者,被遺棄者的「共名」。照片指認的是書中的人物嗎,比如說,《難忘的影子》中的青年A?大概可以這樣看。青年A為自己寫的對聯就是,「社會中的零餘者,革命中之落伍兵」,「於戀愛為低能兒,於藝術為門外漢」。在30年代初的北京,既無高中畢業文憑,又無所需資費,也沒有可以依靠的權勢人物,進不了大學校門,不曾做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偉業,只能充當他自嘲的「馬路巡閱使」和「大學巡閱使」。

但是,這個「造像」,不也就是金先生自己嗎?記得十多年前的89年「五四」,《讀書》上載有他的一篇長文,題目就是《百無一用是書生》。文里指出,20世紀以來,讀書人所鼓噪、提倡的不見得紮根,所要破壞的也不見得泯滅。「『鴛鴦蝴蝶派』亦存亦亡。『德、賽兩先生』半隱半現。尤可異者,『非孝』之說不聞,而家庭更趨瓦解。戀愛自由大盛,而買賣婚姻未絕。『娜拉』走出家門,生路有限。『子君』去而復返,仍傍鍋台。一方面婦女解放直接進入世界潮流;另一方面怨女、曠夫、打妻、罵子種種遺風未泯。秋瑾烈士之血不過是楊枝一滴……」 書生意氣,揮斥方遒,這是大多數讀書人的心態,即使遭遇厄運也是如此。而從自省中看到書生的「百無一用」的一面,則歷來少見;更不要說在80年代精英意識高漲的年月。這種「低調」的態度,對於金先生來說,並不是在現實面前迴避、退縮的借口,而倒是為著更好地「介入」現實和歷史。這樣,我們在他的書中,看到一些不很被關注的另外方面,看到時代風潮遮蓋下值得珍惜的事物,體驗了難以被風雨摧毀的真情,認識了在關於「日日新」的宣告之外,還有「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在現實紛亂的炫目色彩中,見識「舊招牌下面又出新貨,老王麻子剪刀用的是不鏽鋼」,引領我們去思索「歷史出下的數學難題」。

明日推送:

大時代呼喚真的批評家!

IPHONE用戶由此讚賞

本文由 一點資訊 提供 原文連結

立即按讚,感謝大大無私地分享
寫了5860319篇文章,獲得17683
Line

熱門推薦

精彩推薦

編者按「五四」新文化運動,拉開了新文學的帷幕。在其後的文學史敘述中,代表著「舊文學」的桐城派在1920年代走向沒落衰亡。但揆之以史實,在1930年代的上海,仍然活躍著一個陣容龐大的包括桐城派在內的古文圈子...
魯迅《題〈彷徨〉》一詩雖然短小,卻非常著名,前兩句「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通常被認為是對五四落潮時期的新文化運動戰場的歷史描述,而後兩句「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則常被讀解為對魯迅該時期寂寞彷徨...
編者按本文通過重讀周作人30年代」小品文」創作,探討白話散文與現代性的關係。作者認為,周作人「沖淡平和」的小品文是在「亂世」中保全「理性的個人」的政治實踐和審美實踐。在文學「理性化」或「非政治化」的...
編者按本文通過重讀周作人30年代」小品文」創作,探討白話散文與現代性的關係。作者認為,周作人「沖淡平和」的小品文是在「亂世」中保全「理性的個人」的政治實踐和審美實踐。在文學「理性化」或「非政治化」的...
內容提要在俄國激進社會民主革命高漲的「主流文化」中,溫和的,有點軟弱,敏銳纖細,而又比較「懂得相對的東西」,拒絕「黨派性」立場的熱衷,和對激昂的陳詞濫調的「思想」迷戀的契訶夫,確實有些特別,也有些...
編者按·············台灣詩人周夢蝶先生於2014年去世,也許「對詩人的紀念,最好是去讀他的一首詩」。周夢蝶曾效仿辛波斯卡《我選擇》一詩創作了《種種可能》,這兩首詩都可以看作是兩位詩人的「自畫像」。洪子誠...
編者按革命樣板戲從20世紀70年代誕生之初,就與政治、歷史有著深刻複雜的糾葛。樣板戲和其生產者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與評價,也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發生變化。進入21世紀,樣板戲背後複雜的話語關係仍然需要進一步...
編者按洪子誠老師通過具體的詩人及其生活經歷,來側面表現他對百年新詩的精神與建設向度問題的思考。本文他主要介紹了作為「曠野里獨來獨往的一匹狼」的紀弦、「生活著寫詩「的梁秉鈞與「剛烈而外,柔軟、大愛」...
編者按作為貫穿現當代文學史的作家,圍繞巴金作品及其個人思想所形成的爭論,或許可以成為我們進入當代文學史的重要參照。洪子誠老師通過講述人生經歷中對巴金三次重要的閱讀,由最初情感性的投入式、遭遇式的閱...
則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