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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知名事務所】劉國滄：創意聯接在地文化激發人文經濟活力

2021/12/25

劉國滄，打開聯合工作室主持人，現任台灣藝術進駐交流協會理事長、樹德科技大學助理教授。帶領平均年齡僅30歲的團隊，雖創立於台灣的古都台南，卻屢屢能跨越時空與文化的限制，多次受邀國際展覽，曾於威尼斯、巴黎、米蘭、柏林、多倫多、名古屋、北京、深圳等城市間展出。作品被評選為The Worldwide Architecture. The next generation 40件國際設計界代表作品之一，兩度獲邀參與威尼斯雙年展（2006建築雙年展、2011藝術雙年展），兩度獲選台灣建築獎（2013特別獎、2012佳作獎）。2014年起於大陸福州市進行的嵩口千年古鎮改造，被譽為「嵩口模式」。亦獲2015亞洲最具影響力設計大獎、2015日本名古屋街景設計貢獻獎、2015北京設計周最佳人氣項目、2012德國DMY設計節十大評審推薦獎、2006國際競圖首獎、2012文化部公共藝術獎－最佳創意表現獎，是設計界看好的青年團隊。重要作品包含安平樹屋（2003）、藍晒圖系列（2004～）、鹿港凳屋（2007）、佳佳西市場旅店系列(2009～)、世界交鋒設計大展-百大設計師聯展（2011）、林百貨(2014)、大陸嵩口古鎮改造（2014～）以及8屆台灣燈會總規劃。

2015-2016年間，設計精英之旅活動先後8次到訪台灣，區別於一般大陸設計師訪台團體以台北為出入口及參訪重點的行程，《設計家》組團的路線，基本上是從台南落地，從台北返回，追尋台灣社會的緣起與發展、傳統與現代的脈絡，以期全面了解台灣社會背景下的設計業歷史、現狀與未來，增進兩岸設計界更好地了解、交流、觀照與借鑒。台灣源於台南，台南源於安平，漫步在安平的巷弄、街道，荷據、明清、日治不同時期的歷史遺存，與當代時尚氣息的文創空間並置疊加，呈現出時空交錯多元共生的文化張力。台南的代表性建築師劉國滄，長期致力於台灣傳統文化的創新設計，早在2009年，《設計家》雜誌就曾專訪過他，他希望「活化歷史空間，保留城市記憶，以盡量保留一些不可逆的文化內容和建築形態」的理念，以及堅持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做「韌性戰鬥」的實踐，給萬千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時隔7年，劉國滄的代表作品安平樹屋、林百貨、佳佳西市場旅店、藍晒圖文創園區前的司法宿舍藍晒圖3D裝置，皆已成為台灣的文創旅遊地標，為這個古老的城市平添了文化與經濟的雙重活力。

2016年10月，來自上海的知名設計師一行，在許曉東主編的帶領下拜訪了位於台南安平的打開聯合建築事務所，見到了擔任設計總監的劉國滄，並與之進行了愉快的交流。劉國滄戲稱做的許多設計都是別人看來有些「棘手」的項目，他向來訪的設計師詳細介紹了安平樹屋、海安路藍晒圖、日本名古屋長者町藍晒圖、大陸嵩口古鎮改造等知名項目的設計理念及過程。安平樹屋的某些訊息來自於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那種很獨特交錯的狀況，對於這種舊的公共空間改造，劉國滄遵循一個原則：盡量少去干擾它，這樣犯的錯最少。海安路藍晒圖和名古屋長者町藍晒圖運用了「建築里的魔幻寫實主義」的手法，「有一點現實感，又帶著一點歷史故事或背景。」對於名古屋長者町藍晒圖的長存和海安路藍晒圖的消亡，劉國滄感覺五味雜陳：「最初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回來看看這裡，這個目標實現了。最後藍晒圖的結局是消失，其實也是滿足了人們的心愿而已。」問及改造大型文化園區和文化古鎮的經驗及介入方式，劉國滄表示，每個項目都是「慢慢發酵的，我們不大拆大建，可是要給我們時間。」儘管花費了一些時間，但大大降低了預算。劉國滄不認為應該對老建築進行比較僵硬的保存，一個環境里其實有很多的訊息存在，一部分就在歷史里，可以做一些活化歷史的場景。越是一個多元複雜的狀態，其實越能夠產生一些引發人創造力的可能性，有時看似阻礙設計的「缺陷」，轉換角度反而可以成為設計的優點，而這些都是吸引劉國滄不斷創作的動因。

▲安平樹屋

「盡量少去干擾它，這樣犯的錯最少」

我生於1972年，在台灣成功大學獲得建築碩士學位，我們做的許多作品是在別人看來有點「棘手」的項目。安平樹屋位於曾是台灣第一大港，也是台灣歷史、文化起點的台南安平港，它原為英商「德記洋行」的倉庫老屋，之後作為「大日本鹽業株式會社」出張所倉庫，現況規模即為日本人增改建，后因安平鹽業衰落，產業轉換，倉庫多年荒廢。廢棄后的屋子破損嚴重，屋內長有不少大榕樹，很多人以為這些榕樹已經百年，實際只有三四十年。數棵榕樹枝椏與氣根，爬滿屋頂與牆壁。當時台南當局想對其進行改造，但又不清楚應該怎麼去做。有建築師提出整修的方案，但需要高額的預算。當時，項目的總顧問是我的老師，他認為這個倉庫不應該被完全修整或者全部剷平做成一個新基地。

▲安平樹屋

我們覺得這個題目很有意思，於是提出一個構想，叫立體公園，即樹是主角，那些房屋當作樹在地表的一種起伏變化。怎麼做設計呢？我們就回想，當我們第一次進去這個地方時是怎樣的心情？我們對樹上面很感興趣，可是爬不上去，就架梯子上去。上去后，看到上面的景象，非常驚訝，樹是怎麼長成那樣的？當時，房屋倒塌了一部分，地上也有積水，我們就想，是否可以改善這些基本問題，然後讓其他人也看到這樣壯觀的場景，也發出驚訝的呼聲？於是，我們提案做了一架立體的空橋，穿越這個立體的公園。我們使用了鋼構，所有的構件都是在外面製造好，減少現地施工的時間及工作量。我們不是生態專家，但遵循一個原則，盡量少去干擾項目本身的環境，這樣犯的錯最少。整個鋼構除了做空橋之外，也支撐著原本比較危險的構造。項目審查時，有人提出結構的安全性問題，房屋的磚牆是荷蘭時期修葺的，現在樹在持續生長，建築會不會倒塌？我們沒有把握它不會倒，但有把握它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倒。如果建築要倒，支撐的鋼構會出現一些不均勻的狀況，可以被觀察到。我們也建議管理單位每半年做一次勘查。事實證明颱風、地震等災害都沒有讓這些樹倒塌，樹與牆壁牢牢結合，這是大自然的能力。這種項目不是一個設計師就能夠憑空想出來的，而是需要整個團隊，整個項目分了四期，這是我們創業時期的作品之一。

▲安平樹屋

▲上海設計師參觀安平樹屋

建築里的「魔幻寫實主義」

另外一個項目是已經消失的海安路藍晒圖，這個項目的背景更特殊。對於這個項目的設計手法的趣味性，是將平面立體化讓它與空間產生關聯，平面上的單點透視線條（藍底白線），搭配半剖傢具，以及標上尺寸，是我們藍晒圖的基本三要素，裡頭鑲嵌的物品是從街道的廢墟中找來的破舊傢具，塗上新漆做的。有一種魔幻寫實的效果，像是穿越，這種穿越有一點現實感，又帶著一點歷史故事或背景。

項目的起因是我一個朋友，她在這個地方長大，受政府工作的同學委託，邀請10位藝術家，每人補助小額費用，做環境整理和綠化。我那時剛畢業不久，朋友就找到我來做。我和幾位藝術家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可以名正言順地對它做一些改造。項目所在地曾是台南最熱鬧的商業街，大約在18年前被拆除，我們介入的時候，創作所在的房子已經被拆，整條路非常髒亂。設計之初，我們的理念是想：怎樣讓人感受到這裡曾經是一個人的「家」？並且這個家經歷過都市發展的過程以及粗暴的決定和處理手段。我也曾猶豫過要不要用藍底白線，幾乎是在進場前兩天，我才下定決心。用藍底，要麼受到好評，要麼受到批評，我的想法是用藍底肯定會受到批評，因為在城市裡突然出現這樣一個醒目的設計，人們肯定會關注，會評論。但我覺得這條街只有「下猛葯」，才能引起大家的關注，所以最終用了藍底白線，後來發現這個方式是成功的。

本來在設計完成的三個月後，藍晒圖就會消失，但因為大家還比較喜歡它，所以它就被放了一段時間。這個項目中，土地屬於屋主，政府出錢改造，通過自主維護，整個街區慢慢活絡起來后，屋主後來要收回房屋，並且希望把它漆回白色，他有權利這樣做，因為土地是他的。我對這個作品有創作權，但我認為應該尊重屋主，這是他的權利，但我把作品捐給市政府，捐給大眾，因為大眾喜歡。只要市政府有意願，就可以向地主租或買這塊地，但可能因為一些原因，屋主最終沒同意。

▲海安路藍晒圖

幾乎在爭論藍晒圖是否保存的同一時間，我們在日本的愛知雙年展做了一個類似的創作，就是在日本號稱名古屋最老的地下街做了一個回應昭和時期的作品，在真實場景與虛幻效果間串連起過去和未來的設計，叫「長者町藍晒圖」。地下街里的店都是沒落的老店，旁邊有一條新的地下街連接在一起，這條街的產權屬於老地下街的一個協會，但他們沒錢改造。他們看到我設計的藍晒圖，就邀請能不能在那邊創作一個新的藍晒圖。到藝術節結束的時候，他們給我寫了一封信，希望我能夠同意他們保留這個創作，永遠不要把它拿回去，他們希望可以持續地維護這個設計。

▲長者町藍晒圖

我心裡其實也是五味雜陳，因為同時期的兩件藍晒圖作品，所遭受到的命運卻是盡不相同，不過海安路藍晒圖最初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回來看看這裡，它的目的實現了。最後藍晒圖的結局是消失，其實也是滿足了人們的心愿問題溝通上的。

在那個時期，我們已經做了8個這類項目，在柏林、米蘭、名古屋都做過，名古屋的那個設計現在都還保留著。

▲長者町藍晒圖

不大拆大建，隨著時間慢慢發酵

我們的工作室也在海安路藍晒圖附近，後來幾個朋友把藍晒圖一旁舊的空間整理成一間藝術酒吧，大家有一個空間喝酒、聊天、辦展，前後約10年時間，我們辦了一些文創市集，希望大家去到那裡不只是單調的看看，而是能夠有互動。這種文創市集是台灣文化部補助的項目，5年前，人流量慢慢上來之後，政府希望多一些這類活動。我們就開始把這裡做基地，找設計師引進一些文創活動。讓大家意識到這裡有一群人，有一些有趣的場景在這裡，比如有一些是手作的工坊，有一些是當地的老公寓，有一些是新的工作室，還有一些閑置空間，我們把它短期租下來，作為展覽場地。

在台灣，藝術品大概有四類，一類是民間企業自己做的藝術品。第二類依靠公共藝術基金。每一棟公共建築中有1%的預算要拿來做公共藝術，這種方式導致的結果有好有壞，有時候設計了一個很醜的公共藝術品，但它有一個漂亮的建築，甚至有些地方是污水處理廠，根本不會有人去，卻可能有2000萬的公共藝術基金要花在那裡的公共藝術品上。這些法規會逐漸調整，市政府也可以靈活使用公共藝術基金。第三類是節慶式或藝術節式的臨時性藝術品，它們的時效不過三個月，最長的也是一年就要拆除。藍晒圖就屬於這種三個月就要結束的項目。最後一類是透過某些藝術展，藝術品可能被地方政府任用后長期延續。大家都以為原來的藍晒圖是一個公共藝術品，其實不是，它只是出於環境美化而做出來的東西。假如市政府那時候買下來它，它會成為最後一類藝術品中一個很好的例子。

▲林百貨

台南市一直是一個實驗城市，很多大膽的設計能夠放手去做，也非常有意思。我做了一個項目是一家百貨商店「林百貨」，建築大約閑置了四年，外殼已經修復了，但沒辦法招商。經營的廠商來找我們，我們就和他談計劃，建議他還是要做百貨，因為這是建築原本的精神。設計中，我們留下它所有的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對面其它的歷史建築，這樣歷史感就顯示出來了，而不只是在百貨里賣些產品。業主接受了，現在一直在運營，也真正做成了百貨業務。

▲林百貨

我們介入的方式是慢慢發酵，就如同我們對大陸的嵩口歷史文化名鎮的逐步改造一樣，與原來既定的官方手法不同，我們不大拆大建，可是要給我們時間逐漸完成整個項目的改造。我們預計用六年時間完成改造，把產業、空間與環境結構，全部一起整理，現在已經進入第三年，雖然時間較長，可是節省的預算在十倍以上。

▲林百貨

我們也被邀請去做一個文創園區項目，其中也有很多有趣的故事。這項目是舊司法宿舍群改造，台灣的老房子因為滋生蚊子的原因要被拆除。但政府又想要管理，後來尋求團隊的建議，我說當然不能拆。不能拆，留著要幹嘛？能夠有什麼效益？當時市府也知道我們做了像安平樹屋這種項目，一年創造不錯的產值，這就是效益。他知道我們做事很負責任，我們建議留著，可以與台北的高層建築保持「距離」。這些老房子最大的問題是裡面的空間都很狹窄，我們要怎樣把這個原本的缺點當作優點？因為台南市政缺乏這樣一個公共的，可以聚集很多商業的地方，我們可以往這方面規劃。台南的文創體制小，有很多小店，小工作室，政府可以扶持這些單位進來，而不是全部讓一個大的招商公司承包，一旦他遇到任何營業壓力，就會上漲租金，進而產生各種影響。

▲司法宿舍藍晒圖

我提了這樣的規劃建議，但沒有接受它的公共設施設計的邀請，我的目的只是要保留它。我們這個規劃案連營運都給出了建議，其核心精神是公共區域要有維護，街道上的公共設施，政府要先整理好。房子讓進駐的人修，給進駐的人一些租金保障。另外，配套與公共設施的管理，一起委託給比較有實力的廠商。街區要有自己的重點，可以運營，可以辦活動，要活化街區，也要維持街區的清潔。另建議街區前面的那一棟已經破敗的房子拆掉做成一個公共藝術。台灣在這點上是很公平的，我們也不怕競爭，心裡已經有一些想法，就是在全區還沒有改造之前，在這個地點需要有一個吸引人們注意力的點，用公共藝術的方式，我們可以能夠一起做，大概三個月內，我們就完成了司法宿舍藍晒圖，設計過程中，大家就開始聚焦在這裡。很多朋友問我，為什麼不參與其中的運營，我回答這裡面的運營未必與很多文創界的人的理想一樣，畢竟它要兼顧商業，而我做這個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留住老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