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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十八歲的美少年,畫的畫比《清明上河圖》還厲害!

這位十八歲的美少年,畫的畫比《清明上河圖》還厲害!

山水畫的發端,實在太早了,比西洋人畫風景畫早了一千多年。你看隋代的展子虔,唐代的李思訓、李昭道父子,雖然各自只留得一件作品,已是精美絕倫。

我用油畫臨摹展子虔的《游春圖》局部,才知道那種好法,不可言狀。每次到台北故宮,我都去仔細端詳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那是通篇貴氣。蘇東坡曾借他畫的大孤山小孤山來作詩,我當知青時,還能背誦,可惜今天只剩蘇詩,不見李畫了。

唐之後,短短的五代,出了董源、巨然、荊浩、關仝,再過六百年,董其昌落筆題款,動不動就拿這幾位祖宗講道理。到了北宋後期,山水畫的氣格越來越大,路數越來越多。但這些美術史常識,手機上一查便得。

今天單是講宋徽宗年代的一幅畫,一個人,就是,王希孟十二米長的手卷《千里江山圖》。



《千里江山圖》局部

這幅畫,謝天謝地,如今好好藏在北京故宮。近年拿出來展示,我就腦袋貼在展櫃玻璃上,像個傻子,獃獃地看。美術史專家怎樣分析這幅畫,我不知道。以我這弄油畫的外行來看,《千里江山圖》是山水畫史的一場意外,一份孤立的文獻。說它意外,因為此前此後的山水畫長卷,沒一件拼得過它,真真是空前絕後;說它孤立,因為同樣規模的卷子或許還有,留傳下來的,就這麼一件,王希孟也只得二十三歲的壽命。所以隋唐五代,宋元明清,許多名篇巨作都有專論,甚至專書,《千里江山圖》誰都服氣,但以我的無學,迄今不知道有沒有專門的文獻,細細地說它。

這幅畫像個巨人,孤零零站在歷史上。往前看,《千里江山圖》可說是隋唐五代山水畫百科全書式的總歸結,往後看,是元明清三代文人山水畫百科全書式的大辭典。為什麼呢?我這裡不是在講繪畫的美學,更不是講美術史,有心的朋友,頂好自己坐捷運去故宮看,今天只來講這幅畫的一個點,就是:王希孟畫這幅畫時,年齡十八歲。

我們先來看手卷終端的一段題識:

政和三年閏四月一日賜,希孟年十八歲。昔在畫學為生徒,召入禁中文書庫,數以畫獻,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誨諭之,親授其法。不逾半歲,乃以此圖進,上嘉之,因以賜臣京。

以下還有八九個字我弄不懂意思,不錄了。前面的斷句也未必對,特請國學家一笑。但大致的意思,還算清楚,即少年王希孟學畫,被皇家畫院錄取,獻了幾次作品,不夠好,皇上念其聰明,親自調教,不到半年就畫了這幅大畫,得徽宗誇獎,賞他官位。

這倒有點像委拉斯凱茲(DiegoVelázquez)二十歲進宮當皇家畫師的經歷,但又遠不及,因為他給菲利普四世畫了一輩子畫,近六十歲才通過競爭,得了爵位,升為宮中的總管。委拉斯凱茲榮幸極了,在著名的《宮娥》(LasMeninas)中,他特意穿上帶有爵位標識的上衣,腰裡揣著總管的鑰匙,把自己畫下來——算算輩分,委拉斯凱茲比王希孟晚生五百多年。他倆要是相見,可以聊聊少年進宮的往事。論進宮的年齒,也就是資歷,王希孟還比他早兩年,但委拉斯凱茲十八歲的畫,也好得嚇人。咱們有機會專來講講他的少作吧。

委拉斯凱茲早期作品,上圖:《煎雞蛋的老婦》(Old Woman FryingEggs),1618年,現藏於蘇格蘭國家美術館;下圖:《三個音樂家》(The ThreeMusicians),1618年,現藏於德國柏林畫廊。

十八歲什麼概念?按照現代慣例,就是成年了,可以抽煙、買酒、駕車、搬出去、自己活。在不少國家,十八歲是婚姻的法定年齡,在,則是考大學的坎兒。鄉下呢,多少十八的孩子早已出來打工,養家糊口了。但是所有成人說起十八歲,都有個意思,就是,你還小。我現在看見高中生大學生,隨口稱「孩子」,但我知道,這稱呼有問題。

現代人在一切領域劃分成人與兒童,漫長的古代,人類對「孩子」的概念,完全不同。那時成人帶著孩子做幾乎所有事,不區隔。十八歲的古人開始做爹媽,餘風延續到現代。我在江西插隊時,村裡十幾歲的孩子都有老公老婆,早早就是勞動力。美國鄉下,許多孩子對父親直呼其名,跟兄弟似的。管你儒家不儒家,成人和孩子的這種關係,是人類的大傳統。

打仗不必說了。古人的兵將多數是「孩子」,霍去病平定匈奴時,二十齣頭,想必十幾歲就是熟練的殺手。清代剿滅太平天國,好不容易抓到兩個殺人如麻的首領,不過二十郎當,不知死,不怕死,殺頭前坐在地上,談笑吃喝。

古代沒有現代這種大中國小,更沒有藝術學院,可是孩子們十二三歲就學門手藝,優異者,十五六歲獨當一面,接活兒了。全部美術史工藝史的大部分傑作、工程,是年輕人做的,當然,有老師傅帶著,盯著,統領著。不少考究的工藝,只雇童子,過十四歲就不要了,因為心不靜,心不純了。聽過教堂的唱詩班嗎?那種全神貫注,那種精密和神聖,是少年兒童最最珍貴的一切,過了十八歲,就轉向智力,好比花謝了,開始結果子。

所以不要小看十八歲。十八歲的傢伙是個天才,事情就可怕了。

繪畫、音樂、文學,幾十幾百年,忽然就降生這麼一位。魏晉唐宋的少年,隨口賦詩,沒人吃驚,才會出曹植、李賀,法國的蘭波(ArthurRimbaud),十九歲就不作詩啦。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Mozart)、聖桑(Saint-Saëns),身子還沒發育,就寫四重奏和交響樂。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雕刻《哀悼基督》(Pietà),二十三歲,雕刻《大衛》(David),二十六歲,你看看他十五六歲的活兒,就不會驚訝。德拉克洛瓦(EugèneDelacroix)二十三歲畫《但丁之舟》(The Barque of Dante),畢加索(PabloPicasso)二十歲前後的玫瑰色時期,是他最妙的一段,你看看他們十來歲的畫,都不會驚訝。如今美院十八歲的少年頂多算附中兩年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比比王希孟,他當年多麼自信啊。

現在可以回到王希孟了。可惜除了以上這段題識,關於王希孟的史料,幾乎沒有。他才分高,無疑,但能十八歲畫成這等境界嗎?信不信由你。

繪畫是手繪的,手藝第一。手藝之上,又是眼光第一。眼光,一是指觀察之眼,一是指一邊畫著,一邊如何判斷自己的手藝。後者仍屬技藝,包含經驗,宮廷畫師有得是這樣的一流高手;前者,那是要看天分了。同一片山水,天才所見、庸才所見,出來不同的畫格與畫境。前幾年我在台北美術館看到一幅日據時代台灣畫家的大幅水彩風景畫,每片樹葉,每根草,遠遠近近,大小粗細,全都畫出來,好看極了,一點不繁亂,不枝蔓,生氣勃勃,有種天然的均衡感,好比自然本身,我一查,作者當年十八歲。

十八歲的感知系統,是全息的,好比嶄新的電腦,搜索功能,下載功能,反應功能,綽綽有餘,靈極了。你留心小孩子看世界,儘是大人不注意的細節,少年看世界,簡直渾身攝像頭,年輕新手畫畫,興緻勃然,只要技藝在手,一半是逞能的快感,一半是他對眼前的世界太好奇,太動心,太熱愛。思想、寄託、寓意、境界,不是少年人的事情。所謂虛實、提煉、滋味、風格,是成年畫家的智力意圖和精神追求,是一種所謂文化上的自我驅策與自我錘鍊,少年,則是拿著生命力和感覺做事情。

整體看,隋唐的繪畫,加上東晉顧愷之畫中的山水畫萌芽,可以說,就是山水的童年期,早期文藝復興繪畫的意思,神似隋唐,一股子少年的稚氣、秀氣、靈氣、英氣。五代北宋的山水,格局擴大,氣勢雄渾,用墨趨於老熟,隋唐山水畫這位少年,漸漸長大了,但是宮廷仍然熱衷青綠山水,青綠山水的源頭與畫脈,起自隋唐,延綿數百年,忽然遇到十八歲的王希孟,又少年了一下子,出人意表,光華燦爛。現在這幅絹本手卷老舊昏暗,憔悴了,逾千年前剛畫好時,想一想吧,那是金碧輝煌,簡直奇迹,難怪宋徽宗嘉賞,宋徽宗自己是個高明的畫家,他知道,他畫不出《千里江山圖》。

《千里江山圖》的野心,遠遠超過隋唐的展子虔和李思訓,王希孟沿襲的全景觀,是五代北宋開拓的圖式,猶有過之。為什麼呢?皇家的圖畫,講究無上的工整、細膩、逼真,歌功頌德,就是山水畫的主題。另一個理由,我想:他實在年紀輕。中歲晚年的畫工拿不下這等恢宏的畫面,而十八歲上的眼光、心胸、氣局,真像是大清早,高山巔峰老遠老遠四處看,處處看在眼裡,處處要畫它出來。

你看《千里江山圖》的開闊,開闊得非常具體。如果從這幅畫切割一百個局部,每個局部都是一幅畫,都是細節。

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局部,1113年,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隋唐五代,包括北宋大家,你去看看,沒有一幅畫收納這麼多自成格局的景別,沒有一個局部的景別,布滿這麼多詳確動人的細節。成年而老熟的大師,愛做減法,就是所謂取捨與概括,十八歲英年的王希孟,忙著做加法,人在十八歲年紀,才會有這股子雄心和細心,可是這麼多加法,《千里江山圖》一點不亂,不繁雜,不枝蔓,通篇貴氣,清秀逼人,那便是王希孟的天賦了。他降生在山水畫的黃金時代,他在黃金時代正逢十八歲,他在十八歲上有宋徽宗親自調教,如此這般,我想,連他也鬧不清怎能畫出這幅偉大的圖卷,十八歲乾的事,多半不自知,也好在不自知,照西洋人的說法,是上帝讓他做了這件事。

和王希孟同屬皇家畫院的張擇端,畫了著名的《清明上河圖》,五米多長,僅及《千里江山圖》的一半不到。那是世俗繁華的史詩,《千里江山圖》,則是錦繡山河的頌唱。這兩幅偉大的作品成於北宋末年大好時光,不見亡國之兆,不久,金人入侵,將徽宗和皇室擄去東北,不曉得那時王希孟是否活著。他存世的作品僅此一件,真跡無疑。

元代王振鵬又有《江山勝覽圖》,前幾年出現在北京拍賣行,雖有爭議,也是本事好大,六七米長,人物數百,論畫品,論氣格,到底不及《千里江山圖》。

好了。但願我的解讀不至於太過牽強附會。我的意思是:我們想象古典畫家,總是白鬍子老人——明清文人畫確立了山水中的老人符號,晚清民初的黃賓虹、齊白石、張大千,坐實了這類符號的單一想象——在《千里江山圖》中,我分明看見一位美少年,他不可能老,他必須十八歲。再小几歲,再老幾歲,不會有《千里江山圖》。王希孟好像知道,過幾年,他就死了。

《千里江山圖》的不同局部仍令我時時一驚。怎麼可以這樣子好法,怎麼可以?回想我瞪著玻璃櫃中的真跡,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看,只是看——這就是故國的河山嗎?這就是我們的故國河山。

「天意」這件事,確乎有的:王希孟與他的十八歲,純屬天意!「天作之合」這句話,確乎對的:「千里江山圖」與「王希孟」三字,多麼般配!

本文選自陳丹青藝術講稿《陌生的經驗》,回復書名獲取本書閱讀鏈接;另有講稿視頻《局部》可供參考。你還可以藉此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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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上的眼光、心胸、氣局,真像是大清早,高山巔峰老遠老遠四處看,處處看在眼裡,處處要畫它出來。

十八歲的感知系統,是全息的,好比嶄新的電腦,搜索功能,下載功能,反應功能,綽綽有餘,靈極了。

成年而老熟的大師,愛做減法,就是所謂取捨與概括,十八歲英年的王希孟,忙著做加法,人在十八歲年紀,才會有這股子雄心和細心。

十八歲的你是否也用生命力和感覺做過令人驚艷(嚇)的事?留言分享「你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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