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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走美國人工作機會的,並不是自由貿易

奪走美國人工作機會的,並不是自由貿易

貿易協定不是創造就業的工具。NAFTA受到詬病是因為,其成本高度集中在汽車製造業等特定行業,收益卻要在相當廣的範圍內攤薄

《財經》特派記者 金焱 發自華盛頓 蘇琦/編輯

美國前貿易代表卡拉·希爾斯(Carla Hills)是典型的精明幹練的女強人,她為世人熟知的成就是促成了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的簽訂。那是段艱難的時光,當NAFTA第一次擺在世人面前時,整個北美大陸的利益攸關方都捲入了曠日持久的激烈爭論中,權衡NAFTA帶來的利與弊。如今希爾斯已年過八旬,她發現NAFTA在生效20多年後,新一輪NAFTA的存廢之爭又再度升溫。

2月28日,美國總統川普在國會發表上任后的首次演講時,再次指責一些國家通過貿易順差奪走美國人的工作機會。他說,自從NAFTA獲批以來,我們失去了超過四分之一的製造業就業機會。

美國總統川普就職后一直強調「製造業迴流」,稱美國正經歷65年來「最糟糕的經濟復甦」,美國貿易赤字日益加大,國內製造業就業崗位大量流失。但實際數據並不支持他的言論。

美國供應管理協會3月1日公布的報告顯示,在新訂單指數大幅上漲的帶動下,今年2月美國製造業擴張速度創2014年8月以來的新高。美國2月消費者信心指數上升至2001年7月以來最高水平。更令人振奮的是,美國勞工部3月2日公布的報告顯示,截至2月25日當周首次申請失業金人數減少1.9萬人,至22.3萬,這是1973年3月以來最低。

達拉斯聯儲主席卡普蘭2月27日表示,得益於消費者支持,美國2017年的經濟增速應該能達到2.25%。

儘管經濟向好,北美自由貿易區的最終命運尚不明朗。3月1日川普政府發布了2017年貿易政策議程,從中可以找到一些指向性的信息。

翰宇國際律師事務所國際貿易聯席主席弗蘭克·塞莫利茲對《財經》記者說,議程中提到,實現美國貿易目標的最好途徑是集中於雙邊談判而非多邊談判,不符合我們的貿易目標則需要重新談判和修訂。

希爾斯對《財經》記者說,有些支持者認為NAFTA創造了就業,而有些批評者則認為NAFTA破壞了就業機會。但貿易協定不是創造就業的工具,貿易協定通過減少代價高昂的貿易壁壘帶來新的商業機會——貿易壁壘扼殺競爭,破壞生產力和創新。只有通過開放市場、利用可預見性規則來創造新的商業機會,一個國家的經濟才能向價值鏈的上端移動,新的工作機會也才會在價值鏈的更高層次創造出來,提供更多的就業可能。

波爾州立大學在印第安納州立大學系統中是著名的綜合性公立大學,該大學商業與經濟研究中心發表的報告指出,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只有略超過10%的製造業就業流失是由於包括NAFTA在內的貿易安排造成的;美國工廠就業機會的消失88%要歸因於自動化。

NAFTA的功過是非

回首NAFTA生效的前20年,北美區域貿易從1993年約2900億美元的總量,到2016年已大幅增加到1.1萬億美元;跨境投資也大為飆升,美國FDI進入墨西哥的資本從150億美元增至1000多億美元。自1993年以來,美國和墨西哥在加拿大的投資翻了三倍。美國投資從1993年的700億美元增加到2013年的3680億美元,佔加拿大FDI總額的一半以上。

農業、紡織品和汽車製造業的貿易自由化是NAFTA關注的主要焦點,美國汽車研究中心產業組主任克里斯汀·基客翟克對《財經》記者說,NAFTA對整合北美地區的汽車生產製造和供應網路的增長有很大貢獻。NAFTA允許汽車生產商以最低的成本生產,降低了供應鏈風險,從而保證了汽車的生產製造留在北美。若沒有NAFTA的存在,美國汽車工業的很大一部分將會轉移到亞洲、東歐或者南美等低成本國家。

當1991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開始談判時,三個國家的目標是把墨西哥融入進來,實現其與美國和加拿大這兩個高度發達經濟體的一體化。通過更自由的貿易,使墨西哥獲得更為強大和穩定的經濟增長,為其不斷增長的勞動力提供新的就業機會,並阻止墨西哥非法移民。

墨西哥的增長與就業經過20多年發生了大的飛躍,但墨西哥非法移民的步伐並未因此而停止。

在等式的另一端,人們希望墨西哥成為美國和加拿大新的出口市場和低成本投資地,從而提高美國和加拿大企業的競爭力。對加拿大而言,NAFTA最重要的貢獻是,加拿大經濟開放到美國市場,美國成為加拿大最大的貿易夥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后,加拿大對美國的出口從1100億美元增至3460億美元,而來自美國的進口也獲得了幾乎等量的增長。

沃頓商學院管理學教授馬洛·吉蘭對《財經》記者說,批評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人經常忽視或最小化一個事實,即NAFTA是一個涉及加拿大、墨西哥和美國的三方協議。2015年,加拿大對美國的出口佔到其對外出口的76.7%,很多在加拿大的企業,包括在該國投資的美國和歐洲公司,都依賴NAFTA作為它們北美戰略的基石。

貿易的增長往往不是即視可見的。NAFTA受到詬病是因為,其成本高度集中在汽車製造業等特定行業,而其帶來的收益卻要在相當廣的社會範圍內攤薄。

就業問題是NAFTA長久擔負的罪名。希爾斯指出,製造業工作數量已經減少是不可辯駁的事實,但這種就業機會的下降始自於1970年,遠遠早於NAFTA的出現。如今,美國工廠的產量是1984年的兩倍,但工人數量卻減少了三分之一。所以就業機會的下降不是NAFTA的影響,而是技術進步的結果。

吉蘭指出,美國製造業過去15年內失去的500萬個工作中,有85%是因為技術的原因,而非貿易的原因。美國勞工部2016年的統計數據發現,在過去的15年內,美國製造業部門的生產率增長速度要快於其他經濟部門。另有研究表明,在過去20年裡,通過技術進步刺激生產力的增長使美國製造業產出提高了40%。雖然工廠失去了就業機會,但在服務業和技術部門有新的工作機會出現。

持相反觀點的人則堅稱,NAFTA使美國陷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墨西哥以低工資競爭,美國公司於是將生產轉移到墨西哥以降低成本,造成了貿易赤字的擴大。他們指出,美國同墨西哥間的貿易從1993年的17億美元貿易盈餘,到2014年已轉為540億美元的貿易赤字。一些專業人士雖然承認,即使沒有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存在,這種進口增長也有可能發生,但他們認為這無法解釋為何過去的20年中,美國就業崗位的損失高達60萬個。

NAFTA的支持者則預計,美國有大約1400萬個工作機會依賴其與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貿易往來,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每年創造了近20萬個與出口相關的工作機會,這些新出現工作的平均工資比那些損失掉的工作薪酬高15%至20%左右。

在美國,更深層的經濟錯位是工資增長的長期停滯,有人將之歸咎為NAFTA的存在壓低了工資。希爾斯指出,耶魯大學和美聯儲的經濟學家通過研究得出結論,由於NAFTA的存在,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國的工資經通貨膨脹調整后都略有上升。

挑戰自由貿易

川普在國會發表上任后的首次演講時說,「我相信自由貿易,但它也必須是公平貿易。」在川普的治國方略中,整頓美國的貿易政策是重中之重。在川普看來,全球體系功能失調,它以犧牲美國工人的利益為代價,給和其他新興經濟體帶去了好處。

自由貿易的受益者,如美國的牧場主和農民們,他們非常感謝NAFTA的存在,而那些未受到NANFTA的蔭護,甚至受到其負面影響打擊的群體,則希望改變貿易政策的現狀。

由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向美國國會提交的2017年貿易政策議程報告列出了川普政府貿易政策的四大重點:維護美國貿易政策主權、嚴格執行美國貿易法、利用槓桿打開外國市場、就新的更好的貿易協定進行談判。

關於「貿易政策主權」措辭的推出引發了貿易專家的擔心。年度貿易政策議程報告指出,美國並不直接受制於世貿組織裁決,即便世貿組織爭端解決機構或上訴機構裁定美國敗訴,也不必定導致美國改變法律法規,因此,川普政府將在貿易政策事務上強力維護美國主權。

雖然美國貿易代表提名人羅伯特·萊特希澤的任命尚未獲得國會批准,現在討論美國貿易政策為時尚早,但人們看到了危險的信號:美國可能會選擇拋棄世貿組織走向單邊主義。

在川普看來,為解決美國對世界其他地區的製成品貿易逆差,振興美國製造業,變革是必要的,他把政策落腳點放在改變國際貿易現狀上。

不過加拿大國家智庫國際治理創新中心主席羅欣頓·麥德拉對《財經》記者說,現在有相當多的實證證據表明,至少在美國和西歐,人們工作模式的變化和製造業工作機會的流失更多地是由於技術的變革而非國際貿易的驅動。這是因為機器人和其他自動化工作流程的引入,以及經濟體通過使用IT和數字技術來降低供應鏈中的交易成本。

對於全球化的命運,麥德拉說,現在全球化並未就此告別,而是被叫了暫停,但這並不意味著製造業的衰退也隨之停止。首先,技術的變革使製造業的就業機會繼續讓位給自動化和機器人成為必然;其次,只要發展家和新興市場經濟體繼續利用低成本勞動力保持優勢,很難看到過去20年中在美國和西歐失去的那些工作崗位將返回的情況。

(本文首刊於2017年3月6日出版的《財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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