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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立德,重文輕武-君子六藝之射禮

修身立德,重文輕武-君子六藝之射禮

「射」的原始含義

「射」字的字形發展演變,如下圖。

「射」字的演變

《說文解字》對於「射」字的解釋:弓弩發於身而中於遠也。

射,最初指的是狩獵行為。《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所載《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宍。就是一幅原始狩獵場景。

從 狩獵的生存方式到農耕文明的奠定、發展,原始部落可以定居於一處,不必再逐水草而居,部落也漸漸演變為邦國。

邦國有自己的領地和核心統治,邦國之間的衝突在所難免,於是戰爭不可避免地爆發,並且愈演愈烈。從傳說中的黃帝與蚩尤、炎黃大戰,一直到春秋戰國,原始混戰、邦國爭鬥,始終不斷。

弓箭是戰爭中的重要武器,擅射者自然就是戰爭中的英雄。比如傳說中擅射的后羿。比如春秋時代的神箭手養由基。

儒家誕生,射儀之始。

「功戰日作,流血於野。」說的是秦統一六國之前的狀態,用來形容從上古到殷商到先秦也不無貼切。然而這一切從周代開始有所改變。

弋射收穫,四川畫像磚

《周禮*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射」在此被精析為豐富、多重的含義。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白矢:箭穿靶子而箭頭髮白,表明發矢準確而有力;參連:前放一矢,后三矢連續而去,矢矢相屬,若連珠之相銜;剡註:謂矢行之疾;襄尺:臣與君射,臣與君並立,讓君一尺而退;井儀:四矢連貫,皆正中目標。

由此可見,在周代,對「射」的內容不僅僅是賴以謀生的射殺獵物和安邦定國時征戰中射敵致勝。「射」的含義里有技藝的提升,這是一種自身修養的要求。專註,有力,準確,不猶豫。還帶上了禮儀的色彩,射藝不是最主要的,以射為禮的雛形出現了。

《周禮*考弓記》里《弓人》篇詳細記載了制弓的用材,工序。一絲不苟,細緻入微,遵從時序,符合周人為禮的嚴整、不可錯亂以及因此而達到的平衡和協。

儒家之始,始於孔子。在記錄儒家言行的語錄《論語》中,孔子在《八佾》篇提到關於射禮。

「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皮」:以獸皮或布製成的箭靶,稱為皮。較量力氣,以射中、射穿為目的的比賽,稱為「主皮之射」。

春秋時期,習射注重的是力量的較量,還有射中目標的準確性。《左傳》成公十六年記載:潘尫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七副皮甲重疊,養由基居然一箭射穿。

但孔子說「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意即作為禮樂之射,只在乎於是否射中箭靶,不在乎是否射穿,力氣的大小不是評比標準,這才是從古之矩。

從孔子這話看來,禮樂之射與軍陣之射已經分道揚鑣,目的完全不同。軍陣之射是你死我活的暴力之爭;禮樂之射雖然是以射藝相較量,目的卻是承載在射儀之上的自身修鍊。

同樣在《八佾》篇,還提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君子不與人爭鋒,如果說有,就是射禮中的比賽。射禮要兩人合耦,上堂較射之前兩人互相行揖禮表示謙讓,然後一同并行走到堂上。在上堂的過程中,同一耦的上射與下射兩位對手都是處處以謙讓為本,體現君子風度。不僅如此,就是上一耦與下一耦的兩組對手相遇時的禮節也有詳盡的禮儀規定,表示互相的尊重。

不管勝負,上射與下射相較之後一同下堂,共同飲酒。這是君子之爭。

「子不語亂、力、亂、神。」儒家並不是不爭,而是不以暴力、勇力為爭。君子之爭把「爭」的層次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這是一種精神之爭,以氣場壓倒再致取勝。

章懷太子墓狩獵出行圖

先秦時期的射禮可分為四種:

大射禮:在幾種射禮之中,大射禮是最高級別也是最正式的射禮。

在邦國制的周代,諸侯國君是貴族中承上啟下的一部分,擔任著很多重要的禮儀程序。對天子的朝覲,諸侯國自己的祭祀,邦國之間的會盟,固然諸侯國君是主角,但也需要大批的輔助者。這就是大射禮的最主要的目的,選定這些從助者。當然也有時候純粹就是君臣之間的射技演習,只是這種演射旨在遵從君臣之禮。

參加大射禮的有公、卿、大夫、士,百官。參予者的身份比較高。執禮掌事的官員級別、官職也比一般射禮中的執事人員更高。總體參予人數也比較多。

大射禮的較射內容不只是射中的次數多少,還有整體的動作、儀容,是否符合禮儀規定。並以此為標準選擇適合為諸侯國君助祭的人。

大射禮的主要內容是三番射。番,即輪次的意思

鄉射禮:每年春秋,鄉下屬的各州都要會聚民眾習射,目的是教民禮讓,敦化成俗。行鄉射禮之前先行鄉飲酒禮。鄉射禮的核心活動也是三番射。

燕射:國君與大臣在燕飲之後舉行的射禮,在於明確君臣之義。

賓射:《周禮*春官*大宗伯》:以賓射之禮,親故舊朋友。關於賓射禮,僅此處可見。

在四種射禮中,鄉射禮是最能體現儒家思想的禮儀,以此為例進行說明。

鄉射禮前半部分是娛賓的鄉飲酒禮,後半部分是射禮。

鄉飲酒禮本身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三年大比,賓興賢能的這一類。還有一種就是附於鄉射禮之前的每年春、秋鄉射禮之前的鄉飲酒禮。

鄉飲酒禮的主角是「賓」。

「賓 」是沒有官位的處士,但必須是德高望重的賢者。

「賓」的選定是鄉飲酒禮中的重中之重。賓被選定後會受到正式隆重的邀請。鄉飲酒禮在賓主雙方的禮讓之中進行。主人是鄉大夫,儀節的過程包括:謀賓,迎賓,獻賓,樂賓,旅酬,無算爵樂,賓返拜。

鄉飲酒禮的舉行地點在學校「庠」舉行。

鄉飲酒禮的重心是獻賓。分為獻、酢、酬三個部分。鄉大夫作為主人向賓獻酒稱為「獻」;賓回敬主人稱為「酢」。主人先自飲,再勸賓同飲,稱為「酬」。獻、酢、酬三個部分合起來為「一獻之禮」。

獻酒最高級為「九獻之禮」。比如《左傳》中記載僖公二十三年,楚子入饗於鄭,九獻。《國語》楚成王接待晉公子重耳,「以周禮享之,九獻。」

九獻是國君之禮。鄉飲酒禮是鄉大夫向處士獻酒,只一獻。

鄉飲酒禮意在尊賢敬老,把儒家思想表現得細緻入微。

比如說主賓的座次。鄉飲酒禮中以賓主象徵天地。賓在西北方,面向南。解釋為「義」乃天地尊嚴之氣,盛於西北,故賓坐於此位。主人在東南方,面向西。解釋為「仁」是天地溫厚之氣,盛於東南,故主人坐於此。

至於鄉射禮之前的那種鄉飲酒禮,所倡乃尊老之風,故賓以序正齒位,為年高德紹者,不是前一種鄉飲酒禮中賓乃青年後學。

這種鄉飲酒禮尊《禮記*王制》以酒食款待老者。《王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矣。

古代的庠、序本來就有養老的功用。《王制》里也提到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后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虞庠在國之西郊。

上庠、東序、右學、東膠都指的是國學。國老即卿、大夫級別的老者。下庠、西序、左學、虞庠是國小,庶老即士或平民一類的老者。

鄉射禮在庠,之前又要行鄉飲酒禮,可見其目的在於尊老之風的提倡,而不是暴力之風的倡導。民入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懂得孝悌之道才會有良好的社會風氣,這是國家安定的根本。

鄉射禮

不管是大射禮,還是鄉射禮,核心都是三番射,即分組射三個輪次。只是大射禮的目的是選擇懂禮儀的人才,而鄉射禮的目的是賓主盡歡。

以鄉射禮為例。

首先由司射來挑選德才兼備者,兩兩為一組,共分三組即上耦、次耦、下耦。每耦中的兩名射者為上射、下射。

因為鄉射禮的目的並不是爭射技之高下,不以爭為目的,所以每番射的目的也不同。

第一番射是習射,不管射中與否,都不計算成績。

第二番射是正式的比賽。不只每耦的射手行射,為表示謙敬,主賓也都配合為耦而射。二番射是真正的較量,氣氛比較嚴肅。

第三番射與二番射相同,只是伴有樂工演奏的《騶虞》之樂。射者行射時只有按鼓節拍射中靶心才能算獲勝。

三番射結束,負者喝罰酒。

飾以禮樂,寓教於射,這是儒家賦予射禮的真正含義。

首先,射者須「正己」。

重視自己的內心,這是儒家特彆強調的一個地方。比如《射義》中強調,「內志正,外體直。」這是對行射禮者最基本的要求。

就好像《論語》里孔子和弟子子夏的對話。子曰「繪事後素」,子夏問「禮后乎?」雖是師生間的一問一答,但彼此心照不宣。先養心修身,然後才談得到典籍、禮儀的學習。禮的施行在正己、修德的基礎之上進行。

《射義》強調的內外要求,正是這一點的體現。「射求正諸己,己正然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儒家賦予較射的禮的意義在於審視自己。做任何事最根本的重心在自己身上,自己是不是足夠專註,足夠努力,自己的心志是否堅毅,態度是否端正。成敗的根本原因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要怨天尤人,也不能對對手有怨念。

這是一種反躬自省的態度。由此可見,射禮並非是真的較射,是考量自己的內心。儒家對一個君子的內心要求之高也可見一斑。不但要慎獨,不但要日三省,還要時不時修鍊。

在鄉射禮中,對射手的評判標準有以下幾點: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周禮*地官*鄉大夫》)。

在三番射中,第一番射要看儀容體態,是否合乎於禮。第二番射主皮,講技藝。第三番射既要容體合於禮,從技巧上說按照音樂節奏射中靶心,就是和容。射姿與音樂節奏契合,即「興舞」。

禮、樂的配合要和協,這也是儒家追求的境界,比如六御中駕車的技巧。因此不管是射,還是御,儒家旨在引導禮樂在這其中的主旨作用,使參禮者被納入到禮樂教化的過程中,使自己的內心修德正身以立己。

在射禮中,不僅參予者都要經過嚴格選拔,而且射者要以不同身份各行其事,各繹其志。《射義》:射之為言者繹也,或曰舍也。繹者,各繹己之志也。故心平體正,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則射中矣。故曰:為人父者,以為父鵠;為人子者,以為子鵠;為人君者,以為君鵠;為人臣者,以為臣鵠。故射者各射己之鵠。

射者身份不同,要尋找符合自己的志向,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目標明確,以此為導向,才能心平氣和地找准目標使出自己的力量,獲得自己的成功。

這也是儒家殊為強調的一個觀念了。在儒家眼中,社會是有次序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如果找准自己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陳力就列」,才能有所收穫。

這個位置沒有過份強調地位之差的意思。因為每個不同的位置都既有權力也有義務。享受更大權力的時候就要付出更大義務。沒有付出責任的同時也不可能有相應得到的權力。

每個射者都有自己箭靶,而每個射者自己的目標是不同的,在射鵠的過程中對自己的要求也不同。這是一個考較自己的過程。

射禮,就是在行射的過程中對自己不斷肯定又不斷否定的一個前進過程。

發而不失正鵠者,唯賢者乎。

沅汰,歷史作家

沅汰著作:《南北亂世之三國霸業》(微博連載中)、《高澄傳》、《情探泰陵》、《胤禛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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