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rch
退歐進程中的囚徒困境

退歐進程中的囚徒困境

海德公園中的自由演講者

夏日的倫敦海德公園風光明媚。如果你不來到著名的「演講角」的話,這裡的景象與絕大多數的歐洲公園無異:人們在悠閑地遛狗或者曬太陽,沒有幾個人談論政治。

唯有「演講角」激戰正酣,不過這裡的核心議題是宗教和移民。這是一個觀察「身份政治」的絕佳場所:本土白人和移民後裔,基督徒和穆斯林,都把對方視為「他者」,針鋒相對。不過有意思的是,「英國退歐」(Brexit)在這裡並不是一個頻繁出現的詞語,可以說,「身份政治」遮蓋了對社會經濟問題的探討。

根據調查,在2016年英國退歐公投中,投贊成票的人要比反對退歐者年齡偏大。可以說,公投是一場英國世代之間的對決。年輕人想繼續留在歐盟;老年白人則認為歐盟身份損害了他們的利益,英國分擔了歐盟的財政開支,紛至沓來的移民搶走了工作機會……當然,細究起來,這些說法通常似是而非,但它們迎合了這些選民的心理。

乍看起來,英國並不會因退歐而變得多麼不同,人們的生活一切照舊。但退歐的潛在影響最終還是會通過日常生活表現出來:在英國,人們可以買到質優價廉的麵包、牛奶、雞蛋,但水果蔬菜就相對要貴一些,作為一個緯度偏高的國家,英國的很多綠色食品需要進口,而一旦退出歐盟統一市場,意味著這些產品將承擔更高的進口關稅,價格變得更高。

退歐的潛在影響最終還是會通過日常生活表現出來

當然,這樣的影響會不會改變一些人的看法,甚至讓一些曾經的退歐支持者後悔,就要看事態的發展情況了。對於這些退歐導致的潛在損失,經濟學家和有識之士早有警告。人們的投票行為其實違反了他們自身的利益,這正是從英國退歐到川普當選,令主流政治學家和經濟學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也是當今世界深層次矛盾的集中體現。

因為2016年的退歐公投,英國的兩黨政治又多了一個新的戰場,雙方競賽看誰能更好地解決公投留下的爛攤子。工黨在其黨首科爾賓的率領下,繼在6月的大選中表現優異之外,又繼續在退歐問題上向特蕾莎·梅領導的保守黨政府發難。近期工黨宣布,希望英國在退歐之後,仍能在很長時間裡留在歐盟的所有經濟框架之內。工黨建議在2019年英國退歐后,有四年的過渡期,與歐盟保持平穩合作。

工黨的建議其實就是所謂的「軟脫歐」,是符合英國企業界尤其是金融機構的利益的。而這背後其實有很大的諷刺意味,因為工黨的傳統立場是比保守黨更偏向「疑歐」的,尤其考慮到科爾賓還是一個反對全球化的左翼分子,從來都不是歐洲統一市場的熱心支持者。工黨突然改弦更張,主要的意圖應該是一方面塑造自身的務實形象,另一方面給梅政府製造政治麻煩,以提前為下一次大選做準備。

梅在接過這塊燙手山芋的時候,也損害了自身的政治地位

在今年6月的大選中,保守黨政府對議會的掌控削弱了,領先於工黨的幅度大大降低,而這次提前大選恰恰是梅自己選擇的。梅的這一招失算已經影響了她的權威,保守黨內出現了更多對她的不滿。在這次工黨發難之後,保守黨內的親歐派會向梅施加更大的壓力,同時進一步將頑固的退歐派邊緣化。可以說,工黨的舉措是把保守黨往更加支持變相「留歐」的方向推,對於減少英國退歐過程中的震蕩應該是有利的。

此前,在退歐問題上,梅政府一直想保持模糊戰略,不顯露自己的底牌,而這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因為梅並沒有一套清晰的思路。直到今年年中,梅政府才表示要避免「斷崖式」的退歐,同時放棄了「硬脫歐」的想法,即在沒有過渡協議的情況下和歐盟強行分手。「硬脫歐」的後果將是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只會是一種政治冒險,也會給英國企業界和普通勞動者帶來難以估測的不良影響。

就在8月底,英國和歐盟方面在布魯塞爾進行了三天的討論,雙方只在幾個次要問題上獲得了進展。這也可以理解,因為倫敦與布魯塞爾面臨某種「囚徒困境」:誰先提出讓步,對方就會要求更多的讓步,因此雙方都不願主動讓步,雖然可能彼此讓步才符合雙方的最大利益。當然,另一個因素是目前的時間還早,雙方還可以再繼續周旋上一段時間。

英國和目前需要跨越的兩個最大障礙,一個是「分手費」,另一個是過渡期的安排。對於英國退歐,歐盟開出的「賬單」是1000億歐元,英國方面則認為這是獅子大開口,而且沒有法律依據。歐盟還堅持主張,一旦退歐,英國將自然失去進入歐洲單一市場的權利,並拒絕讓英國得到退歐之後對雙方後續關係的主導權。簡單來說,歐盟向英國發出的訊號是:不能覺得退歐公投是沒有成本的,既然英國人選擇製造麻煩,那麼歐盟就將奉陪到底。

的確,英國退歐有可能產生波浪效應,損害歐盟的完整性,尤其在歐元區債務危機的陰雲尚未完全消散的背景下,歐盟對這一問題的敏感性情有可原。所以,歐盟有借退歐談判之機懲罰英國的想法:英國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輕輕鬆鬆地一方面在法律上和歐盟分手,另一方面在事實上通過簽訂過渡期協議而繼續享受歐盟帶來的好處。

目前來看,英國和歐盟實現一次對雙方來說成本都很低的快速離婚,是不大可能的。退歐之後,從貿易、監管體制到司法制度等,雙方在所有事務上的分割都將是一團亂麻。如果要避免斷崖式的「硬退歐」,英國就必須承諾在一段時期里服從歐盟的監管規定,接受人員的自由流動,承認歐洲法院的管轄權,而且不能同其他國家單獨簽署自由貿易協議。英國國內的政治局勢變化將迫使梅政府在更大程度上向這個方向靠攏,而遠離和歐盟斷然決裂的選擇。

事實上,在雙方關係中,英國依賴歐盟之處要多於歐盟依賴英國之處。英國的「退歐派」指望在退歐之後單槍匹馬地提高英國在世界上的地位,恢復大英帝國昔日的榮光,實際上是一種空想,英國的經濟實力已不足以支撐這種帝國式的雄心。在今天,英國的繁榮和影響力都繫於歐盟,無論它心裡多麼不願意承認,這是英國從精英到民眾都必須面對的現實。

在很多方面,英國人仍持比較保守的態度,他們更願意把難題留給本國的精英階層去解決。而「退歐」恰恰暴露了英國精英階層的根本缺陷,即解決問題能力的欠缺。最開始,一些「退歐派」以誤導性的理由勸說選民,例如一個著名的說法是,退歐可以讓英國人節省一大筆資金,可用於改善醫療狀況。在選民真正投票決定退歐之後,「退歐派」又沒有能力來主導這個進程。他們把問題留給了梅,但梅在接過這塊燙手山芋的時候,也損害了自身的政治地位。

英國退歐就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各種問題都噴涌而出,包括很多連政治家都沒有想到的技術性問題。在退歐進程開始之後,英國人才開始逐漸意識到留在歐盟里的好處,以及退歐的毫無必要性。可以說,對移民等所謂「威脅」的誇大其詞的恐慌,使選民做出了背離自身利益的決策。如果說有什麼教訓的話,最大的教訓是,這是對選民的一種警醒,提醒他們在以後的公投中做出更理性的決策。

當然,海德公園的辯論者對英國退歐沒有興趣也情有可原,因為退歐涉及的大多數爭論都是技術性爭論,包括關稅、財政、人員流動、邊境控制措施、管轄權等方面的複雜問題,除了政策專家之外,普通人不會對此有太多的興趣,「演講角」將仍是一個「身份政治」的爭鋒場。

另一方面,退歐會影響英國人的經濟利益,但這並不是一個生存還是毀滅的問題,影響的幅度畢竟依然是有限的。可以說,退歐公投是英國人的一次賭博,同時,也是一個考驗他們能不能更理性地運用自己的民主權利的一個課堂。吃一塹長一智,及早認識到短視的民粹主義的危害,將讓他們在未來變得更加智慧。

閱讀更多作者文章

「后種族時代」的美國種族政治

逐漸褪去的「川普光環」

川普能從里根那裡學到什麼?

經濟觀察報《觀察家》

eeoobserver

本文由 一點資訊 提供 原文連結

寫了5858696篇文章,獲得23200次喜歡
留言回覆
回覆
熱門推薦
精彩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