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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讀 | 賈平凹:人生的車途上,母親是加油站

深讀 | 賈平凹:人生的車途上,母親是加油站

【導讀】在我四十歲以後,事業、愛情遭受了挫折和失意,我才覺悟了做兒子的不是。母親的偉大不僅在於生下血肉的兒子,還在於她並不指望兒子的回報

人生的車途上,母親是加油站

在我四十歲以後,在我幾十年裡雄心勃勃所從事的事業、愛情遭受了挫折和失意,我才覺悟了做兒子的不是。

母親的偉大不僅生下血肉的兒子,還在於她並不指望兒子的回報,不管兒子離她多遠又回來多近,她永遠使兒子有親情,有力量,有根有本。人生的車途上,母親是加油站。

母親一生都在鄉下,沒有文化,不善說會道,飛機只望見過天上的影子。

她並不清楚我在遠遠的城裡幹什麼,惟一曉得的是我能寫字,她說我寫字的時候眼睛在不停地眨,就操心我的苦,「世上的字能寫完?!」一次一次地阻止我。

前些年,母親每次到城裡小住,總是為我和孩子縫製過冬的衣物,棉花墊得極厚,總害怕我著冷,結果使我和孩子都穿得像狗熊一樣笨拙。

她過不慣城裡的生活,嫌吃油太多,來人太多,客廳的燈不滅,東西一舊就扔,說:「日子沒鄉下整端。」最不能忍受我打罵孩子,孩子不哭,她卻哭,和我鬧一場后就生氣回鄉下去。

母親每一次都高高興興來,每一次都生了氣回去,回去了,我並未思念過她,甚至一年一年的夜裡不曾夢著過她。

母親對我的好是我不覺得了母親對我的好,當我得意的時候,忘記了母親的存在,當我有委屈了就想給母親訴說,當著她的面哭一鼻子。

七年前,父親做了胃癌手術,我全部的心思都在父親身上,父親去世后,我是常常夢到父親,父親依然還是有病痛的樣子,醒來就傷心落淚,要買了陰紙來燒。

在紙灰飛揚的時候,突然間我會想起鄉下的母親,又是數日不安,也就必會寄一筆錢到鄉下去。寄走了錢,心安理得地又投入到我的工作中了,心中再也沒有母親的影子。

老家的村子里,人都在誇我給母親寄錢,可我心裡明白,給母親寄錢並不是我心中多麼有母親,完全是為了我的心理平衡。而母親收到寄去的錢總捨不得花。

聽妹妹說,她把錢沒處放,一卷一卷塞在床下的破棉鞋裡,幾乎讓老鼠做了窩去。我埋怨過母親,母親說:「我要那麼多錢幹啥?零著攢下了將來整著給你。你們都精精神神了,我喝涼水都高興的,我現在又不至於就喝著涼水!」

去年回去,她真的把積攢的錢要給我,我氣惱了,要她逢集趕會了去買個零嘴吃,她果然一次買回了許多紅糖,裝在一個瓷罐兒里,但凡誰家的孩子去她那兒了,就三個指頭一捏,往孩子嘴裡一塞,再一抹,孩子們為糖而來,得糖而去,母親笑著罵著:「喂不熟的狗!」末了就獃獃地發半天愣。

母親在晚年是寂寞的,我們兄妹就商議了,主張她給大妹看管孩子,有孩子占心,累是累些,日月總是好打發的吧。小外甥就成了她的尾巴,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一次婆孫到城裡來,見我書屋裡掛有父親的遺像,她眼睛就潮了,說:「人一死就有了日子了,不覺是四個年頭了!」

我忙勸她,越勸她越流下淚來。外甥偏過來對著照片要爺爺,我以為母親更要傷心的,母親卻說:「爺爺埋在土裡了。」孩子說:「土裡埋下什麼都長哩,爺爺埋在土裡怎麼不再長個爺爺?」母親竟沒有惱,倒破涕而笑了。

母親疼孩子愛孩子,當著眾人面要罵孩子沒出息,這般地大了夜夜還要噙她的奶頭睡覺,孩子就羞了臉,過來捂她的嘴不讓說,兩人絞在一起倒在地上,母親笑得直喘氣。

我和妹妹批評過母親太嬌慣孩子,她就說:「我不懂教育嘛,你們怎麼現在都英英武武的?!」我們拗不過她,就盼外甥永遠長這麼大。可外甥如莊稼苗一樣,見風生長,不覺今年要上學了,母親顯得很失落,她依然住在妹妹家,急得心火把嘴角都燒爛了。

我作想,如果母親能信佛,每日去寺院燒香,回家念經就好了,但母親沒有那個信仰。後來總算讓鄰居的老太太們拉著天天去練氣功,我們做兒女的心才稍有了些踏實。

每年的院里的梅李熟了,總摘一些留給我,託人往城裡帶,沒人進城,她一直給我留著,「平愛吃酸果子」,她這話要嘮叨好長時間,梅李就留到徹底腐爛了才肯倒去。

她在妹妹家學練了氣功,我去看她,未說幾句話就叫我到小房去,一定要讓我喝一個瓶子里的涼水,不喝不行,問這是怎麼啦,她才說是氣功師給她的信息水,治百病的,「你要喝的,你一喝肝病或許就好了!」我喝了半杯,她就又取蘋果橘子讓我吃,說是信息果。

我成不成為什麼專家名人,母親一向是不大理會的,她既不曉得我工作的榮耀,我工作上的煩惱和苦悶也就不給她說。

一部《廢都》,國之內外怎樣風雨不止,我受怎樣的讚譽和攻擊,母親未說過一句話。

當知道我已孤單一人,又病得入了院,她悲傷得落淚,她要到城裡來看我,弟妹不讓她來,不領好,她氣得在家裡罵這個罵那個,後來冒著風雪來了,她的眼睛已患了嚴重的疾病,卻哭著說:「我娃這是什麼命啊?!」

我告訴母親,我的命並不苦的,什麼委屈和劫難我都可以受得,少年時期我上山砍柴,挑百十斤的柴擔在山嶺道上行走,因為路窄,不到固定的歇息處是不能放下柴擔的,肩膀再疼腿再酸也不能放下柴擔的,從那時起我就練出了一股韌勁的。而現在最苦的是我不能親自伺候母親!

父親去世了,作為長子,我是應該為這個家操心,使母親在晚年活得幸福,但現在既不能照料母親,反倒讓母親還為兒子牽腸掛肚,我這做的是什麼兒子呢?把母親送出醫院,看著她上車要回去了,我還是掏出身上僅有的錢給她,我說,錢是不能代替了孝順的,但我如今只能這樣啊!

母親懂得了我的心,她把錢收了,緊緊地握在手裡,再一次整整我的衣領,摸摸我的臉,說我的鬍子長了,用熱毛巾捂捂,好好刮刮,才上了車。眼看著車越走越遠,最後看不見了,我回到病房,躺在床上開始打吊針,我的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監製:易艷剛 | 責編:劉晶瑤 | 校對:趙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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