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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浙江小學代課老師的自述:像我們這樣的普通女孩還能做什麼? | 有故事的人

一個浙江小學代課老師的自述:像我們這樣的普通女孩還能做什麼? | 有故事的人

「不然呢,不然像我們這樣的普通女孩還能做什麼?沒錢沒顏能當網紅嗎?」「還是踩著高跟鞋去做銷售,做私企老闆的貼身秘書?公務員系統更難進!」「那你呢,你又為什麼來代課呢?」

在並不犀利的左右夾擊下,我無言以對。

2017年,我面臨就業大關。沒考上研究所,家裡人的意思很明朗,女孩子,讀的又是師範專業,做老師最合適不過。

我的老家是浙江省一座二線城市,基礎教育行業比較發達。當老師繞不過去的就是考編製,因為錯過了16年年底第一批優秀畢業生直招考試,我只能等三、四月份陸陸續續發布的春招信息。

在這讀研無望又降為無業游民的挫折旋渦里,秀秀成了拯救我衰弱神經的唯一稻草。

她當時四處託人在各種教師招聘群里發布代課消息:找國小語文代課教師,兩周,薪資豐厚。我恰巧看到了,欣喜若狂,迅速加她微信。幾番下來就摸清了門道,秀秀只比我大兩歲,在Y區直屬的實驗國小當了兩年語文代課老師,因為Y區四月份有教師編製招聘考試,她想借這半個月時間參加某考編培訓機構的考前培訓班,臨時抱抱佛腳,「考了兩次了,這次怎樣都得全力以赴。」

照理,Y區我也勢在必行。但我沒有那麼強的危機意識,只是覺著從沒教過國小生吧,趁機會試試水也不錯。於是很爽快地應承下來。工資每天100元,兩周10天1000元,包吃住。

學校位於Y區J鎮西南角,周遭的建築還保留著上世紀90年代城鄉結合部的標準風格,白牆黑瓦的低矮平房像哨兵似的順次整齊排開,這樣,倒顯得這所國小資本雄厚。

一幢暗黃、紅褐雙色夾雜的主教學樓拔地而起。春天,主樓兩旁柏樹鬱鬱蔥蔥,守衛著一面頂天立地、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校牌和主樓顏色輝映,棕褐色大理石上刻有暗黃楷體校名,兩側是工廠常用的防盜拉鎖門,門兩側都有一個保安亭,正面看去,整個校區以紅旗為分割線左右對稱,有種莊嚴而壓抑的秩序感。

我拿著簡歷去分管教學的副校長那兒報道,副校長面相寬厚,臉上有風塵僕僕后的疲態。他略微瞟了幾眼簡歷后,目光直直地盯著我,嘴唇微微翕動著。他連續用了三個「不管怎樣……你都不能……」句式:「不管怎樣,你都不能體罰或變相體罰學生;不管怎樣,你都不能用『神經病』、『十三點』這樣帶有侮辱性的詞語謾罵學生;不管怎樣,你都不能用棍子打學生。」

我愕然,差點沒舉起右手對天發誓:「校長您放心,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我就拖著行李箱直奔四年級語文組辦公室。行李箱的軲轆與瓷磚地摩擦發出尖銳的噪音,我嘴上不斷說著抱歉,但辦公室里的新同事似乎並未注意到我的到來,大家心照不宣地忙著手頭的事兒。進門第一個女老師正在高聲呵斥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於是我第一見識到真正的河東獅吼,從旁邊經過,我感到耳膜像開了鼓風機似的呼呼作響——你這個豬頭,別和我說話,你們班沒用了,去死好了!!!

吼完,她順手把一本作業本扔在小女孩的臉上,「啪」、「啪」,本子彈到地上甩開辦公區幾米遠。女孩子肩膀不停地聳動著,呆站了一會兒,終於在她大喊一句「滾」之後,灰溜溜地撿起本子,像得了殘疾似的踉蹌著往後退。退出辦公室之後,我見她用手抹了把眼淚,小老鼠似的撒腿跑遠了。

學文科的到底生性敏感,且總帶有某種探案的癖好。經過一上午的細心觀察和旁敲側擊,我很順利地就獲取了這間辦公室的核心信息。除了80后倪姐和本年級教學組長、90年出生的晴雪外,其他五個90后女孩同我和秀秀一樣,都是沒編製的代課老師。

她們在這所國小已經至少代了兩年課,「沒辦法,不是應屆生,現在很多區考編對往屆生要求里都有『在公辦學校有兩年及以上工作經歷』這麼一條。」而在這半個月里,這五個姑娘的主要任務,不是教育教學工作,而是全身心回歸高三題海戰術,為Y區考編做最後衝刺。

二.

我從我的室友鄭敏那兒知道了更多內幕。

鄭敏比我大三歲,從浙江省某直屬師範院校化學專業畢業后,被父母要求回家考編。奈何科學老師本就僧多粥少,第一年沒考進,第二三年哐當哐當就混過去了,現在25歲,依舊是沒名沒分的代課老師。但鄭敏在說起這段「黑歷史」時倒是寵辱不驚,「習慣了,就這樣過唄。」她把一朵裹著銀箔的藍色妖姬往鼻尖湊了湊,不無驕傲地對我說:「怎麼樣,挺美吧,我男朋友情人節時送的。」

鄭敏的樣貌實在乏善可陳,代課老師的工資待遇也差,一個月只有2000出頭,一年加上補貼,頂多3萬。社會婚配講究門當戶對,我便以單身狗求指教的名義問她,如何釣到一個帥氣多金的男朋友。

「哈哈哈哈哈」,她把手裡的視頻一關,做大姐大的姿勢告訴我:「現代社會教師地位多高啊,即便是國小老師都很搶手,我男朋友是做水產生意的,有錢,但文化水平不高,所以我們就看上眼了唄。」

「可代課老師畢竟沒有正式老師有身份,你做了三年,不會覺得憋屈嗎?」

「憋屈?」她瞥了我一眼,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有什麼好憋屈的?我今年就結婚了,都不想考編製了,做代課老師多輕鬆啊,8點下班,4點下班,包吃包住,我又是副課老師,壓根不用擔什麼責任心。」

她突然湊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對我耳語:「告訴你個秘密,這所國小有一半以上是代課老師,靠關係就能進來,你以為他們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師範專業畢業的嗎?屁!」她吞了口口水,繼續說:「像我們這樣算是專業的了,很多都是二本三本專科畢業生,還教主課呢,誰管啊,沒人管!」

「可工資這麼低,也難養活自己吧。」

「你傻啊,他們都有副業,炒股票啊,做微商啊,搞代購啊,有些人家裡本來就挺有錢,開著保時捷路虎做做代課老師,純粹為了打發時間。」鄭敏像教育弱智小孩兒似的教育我。

我再見到秀秀,是在代課第一周的周六。早上7點左右,Y區職教中心已經涌動著按捺不住的騷亂和恐慌。那日,從早上9點到11點半,下午1點半到4點,短短5小時里要完成本市最大一次教師考編報名工作。

8點左右,職教中心已經人山人海。幼稚園老師在第一樓報名,國小二樓,國中三樓。從二樓往下看,下面密密麻麻里三層外三層,像是一條即將暴斃的貪食蛇。

對很多往屆生來講,這次考編不啻是打翻身仗的良機,因為Y區報名限制少,只要有相關專業的教師資格證,不管大學部專業是否對口,都能報名。但奇葩的是,Y區從13年開始,筆試就不再考教育學心理學等學科相關理論,而是完全隨機的公務員試題和公共基礎知識,這也意味著,在降低專業性門檻,為非師範生增加更多鯉魚躍龍門機會的同時,也讓師範生直升教師的通道變得更加逼仄。

「生死一念間,全憑運氣。」秀秀右手拎著裝有豆漿和油條的肯德基袋子,左手抱著一疊報名材料,語氣里滿是哀怨。我寬慰她說面試總看實力,秀秀噗嗤一聲笑了:「怎麼這麼傻,筆試考運氣,面試看人脈。況且現在某些培訓機構做得那麼出色,非師範專業學生集訓兩禮拜,早就和師範生不相上下了。」

同樣的話,從鄭敏爸爸嘴裡說出來,則更為赤裸裸、血淋淋。

第二周周日晚上,我搭鄭敏家的順風車回校。鄭敏爸爸操一口本地口音,脖子上掛著一條很顯身份的金項鏈,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我屁股沒坐熱,他就把我家庭底細全打聽清楚了。

「Y區水很深的,我去年參加一個飯局。聽說凡是進面試的都找了關係。但是面試也要淘汰一半的人啊,所以你猜怎麼著……」他賣了個關子,然後自顧自地說:「就是比背景誰厚咯。一個找的是教育局局長,一個只是某某國小的校長,你說招誰?傻子都知道。」

「就像打牌一樣的咯。A吃K,K吃Q,一級一級吃下去。」他怕我沒聽懂,又打了個比方。

「看我們敏敏,考了這麼多次連面試都進不了。這一回可得菩薩保佑啊,只要筆試過了,面試我一定找最硬的後台,多少錢無所謂哈哈哈哈哈。」鄭敏爸爸的笑聲里透著囊中取物的自信。

一下子聽到那麼多「背景資料」,儘管心裡早有準備,但對於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來說,人情世故關係門戶這些東西赤條條地擺在檯面上,到底還是有些觸目驚心。為了顯示誠意,我交換了自己三月份在H區考編又慘遭淘汰這段屈辱經歷。

沒想到鄭敏爸爸聽完后不但沒有感同身受,反而放開嗓門教訓我:「你腦子壞掉了啊,居然沒拉關係。現在誰考編不託人啊!多好的機會!」鄭敏悄悄拉了拉她爸爸的袖子,他知道說過了,便默不作聲了。

下車后,我去後備箱取行李,間隙聽到鄭敏爸爸壓低聲音對鄭敏說:「敏敏,你找個借口,下禮拜別讓她坐我家車了。一看就是家裡沒錢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像鄭敏那樣生來命好,在備考期間還能準點下班、約會、刷視頻、睡美容覺。到了晚上11點,主教部分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那些白天教書育人、沒有社會背景的臨時教師像灰姑娘般在夜晚悄然完成了身份轉換。不過,送上新衣服、水晶鞋和南瓜馬車的善良老婆婆只存在虛構的童話故事裡,現實凜冽只能靠赤身肉搏——不停刷令人作嘔的試題、背空洞無物的理論、寫永遠都考不到的教案,一遍一遍在空無一人的教室模擬上課……

她們不眠不休地將智慧和體力消耗在這場對職業生涯毫無幫助的「交誼舞會」上,只為了獲得一張能擔保一生無虞的「國家結婚證」。

四年級語文組辦公室里,最拚命的要數那位河東獅吼的女老師梅倩,和秀秀口中脾氣最好的于娟。梅倩在同事面前判若兩人,和氣內斂,語氣輕柔,她一邊喝急支糖漿,一邊勤勉應付著三本均厚20厘米、紅色封皮的公務員考試試題。她最近咽喉炎犯得厲害,「都是吼學生吼出來的。」

于娟避開鋒芒,選擇了同時間考試的X區。她大學部學貿易,為了這次考試已經連續七天接近凌晨2點才回寢室睡覺,這讓她白天上課很沒精神,經常發火,但她還是覺得時間不夠用,「要是能在辦公室打地鋪就好了」。

「為什麼非做老師不可呢?我們難道沒有其他出路了嗎?」我間或也會發神經似的問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問題。

三.

小君在我上班的第一天清早,送了我一個粉色蝴蝶結和自己剪的紅色窗花。她生得瘦弱,比巴掌還小的臉上不自覺地淌兩行清涕,馬上又被她重重地吸了回去。

「老師送給你」她說完一溜煙跑了。

第二節課下課,兩個女孩子擁著小君來我辦公室。小君淚眼婆娑,她伸出兩隻手,十隻手指上長滿了山丘似的凍瘡,手背上有幾個破了,血帶著膿水源源不斷地淌出來。我的心像針扎般的疼。梅倩說:「用酒精擦擦得了!」我小時候受過傷,對酒精消毒帶來的疼痛感至今仍心有餘悸。

實在不忍心,我跑到三樓語文組借了棉簽和雲南白藥創口貼,小心翼翼地幫小君擦去膿水,處理完傷口,把自己的手套給了她。她把手套疊好揣進上衣口袋,低眉順眼地說了聲「謝謝老師」,又問我討了幾個創口貼,「我多貼幾個,這樣老師的手套就不會弄髒了。」

這所學校一共1557個學生,全是外來打工子女的孩子,無一例外。他們衣服破破爛爛,臉龐黝黑,個頭矮小,身上帶著酸土豆的味道。他們的父母忠心耿耿甘做這座城市滲出血汗的螺絲釘,城市提供給他們的子女看似平等的基礎教育,卻壓根沒有給予同等價值的尊重和經得住檢驗的靈魂工程師。

我後來才知道,學校還有一個孿生姐姐——南校區,那裡讀書的全是本地學生。南校區比北校區大一倍,建築是模仿迪士尼樂園的,外牆五顏六色,充滿童真童趣。孩子們長得白凈體面,臉上掛著自信天真的笑容,「每個人都有才藝」。

北校區是16年暑假剛剛翻新的,為了不和南校區相差太遠,每個教室都裝上了新的投影儀和電子白板。但教師缺口依舊難以彌合。自從國家統一實行機構編製總量控制后,Y區大部分中國小隻能根據國家統一要求維持在2012年底的編製基數,然而隨著二胎政策、學校擴建、外來戶口不斷遷入等因素影響下,教師編製早已供不應求,成了大多數畢業生眼中的香餑餑。

學校只好不斷找代課老師來填補空缺。教育部規定非在編合同教師上崗必須具備相應學歷、教師資格證等崗位資格條件,錄用前還要經過試講、能力測試等環節考核。但紙上明文規定的「公開」、「平等」、「競爭」、「擇優」在人情社會中不過是一個電話和一句「麻煩你」,多方角逐的博弈最終塌陷成一個諱莫如深的制度黑洞。

孩子成了最無辜的受害者。疏於管教的家長,走馬燈式的老師,整體下滑的教學質量,使得北校區孩子在學科素養、興趣創造、行為規範上都和南校區差了一大截,而且這將是一場病入膏肓的惡疾,即便用政策做手術刀,也終難以直達病灶。

我和秀秀同報考國小語文,志願表裡可以填三個平行志願,她沒填代課學校。我問她原因,她說即便考進了也會被分配到北校區,北校區實在太爛了,「那是一潭死水,沉下去就沉下去了,沒人願意呆那兒,但怎麼說呢,它也確實是只靠關係就能做代課老師的學校了啊。」

說這話時,她眼中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滄桑。

倒像極了學校出門那條小河,河水常年接納排放出來的生活污水,河道阻塞,早已污濁不堪,臭氣熏天。可依然有人日日不厭其煩地在埠頭釣魚,橋頭柱子上還貼著「保護母親河」這樣的文明標語。

有人像那污水漸漸變成死水的一部分,有人妄圖從死水裡榨取最後一丁點兒好處,還有人拼了命地想擺脫這令人絕望的死水,即便很清楚岸上的空氣里也儘是傷人肺腑的PM2.5和粉塵顆粒。

在每天放學送走孩子后,我就去河邊玩打水漂。旋轉的石頭和腐朽的水面摩擦後會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偶爾也會撲騰出不小的水花,儘管很快又復歸平靜。

我教孩子們禮貌待人,他們很快學會了進辦公室先敲門喊報告;我告訴他們解決問題的辦法在於獨立思考,一周之後他們來我這兒告狀的次數明顯少了,連最調皮的阿傑都會說「老師,我有個問題,我想請你這樣幫助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課上強調語文學習最重要的是形成閱讀和寫作能力,後來他們主動要求以後的班隊課都用來看課外書;我教他們練書法、讀古詩、背成語,他們每次下課就跑來辦公室給我展示他們驕傲的學習成果,還自發在班裡搞起了競賽小組……

他們在我離開的前一天,三三兩兩地給我送臨別禮,綠植盆栽、剪紙、許願瓶、封面破舊的名著,甚至還有孩提時代的相冊,挽留我說「老師你能不能多留一個星期」,我卻找借口拒絕了他們加qq好友、微信好友的請求,在他們問我要手機號碼時顧左右而言他,把禮物都留在了辦公室,最後連和他們道別的勇氣都沒有。

我是偷偷摸摸離開的。辦公室只剩下倪姐和晴霜兩人,其餘五個上午都回家複習了。鄭敏周五下午沒課,沒打招呼,走了。去時又開始下雨了,淅瀝淅瀝地,遠處孩子們嘹亮稚氣的朗讀聲穿雨入耳,哇啦哇啦,他們還小,讀書總喜歡用儘力氣吼出來。

醉中贈符載

唐·竇庠

白社會中嘗共醉,青雲路上未相逢。

時人莫小池中水,淺處無妨有卧龍。

是我昨天教給他們的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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