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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創作中的直覺

書法創作中的直覺

楊凝式《韭花帖》 王鐸《論書篇》

歐陽詢《卜商帖》 徐渭《墨葡萄圖》題款

傳統藝術創作強調「意在筆先」,先構思,再下筆。但實際創作中,創作可能受「鬼神」牽引而行,完全另闢蹊徑,走向一個完全「另類」的邏輯。這個牽引藝術家創作的「鬼神」,就是直覺。

鄭板橋畫跋有一經典畫論,云:

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竹。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總之,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獨畫云乎哉?

這段文字主要說「畫」,但最後他說「獨畫云乎哉」,說明他已認識到不光繪畫如此,這是一個藝術的普遍規律,當然也包括書法。

在藝術理論史上,這是一段十分經典的畫論。它蘊含的思想非常豐富,從不同角度解讀,可以導出內涵不同的結論。

從客觀存在的「眼中之竹」,到藝術家接到自然景物發出的「感召」信息脈衝,而形成心靈的鏡像「心中之竹」,到藝術家激情高漲「胸中勃勃」,解衣盤礴奮筆力揮,不期然而然形成的氣象萬千的「手中之竹」,這中間有一個「落筆倏作變相」的奇異變幻過程。這裡涉及到了藝術的本源問題、藝術與生活的關係問題、藝術創作在激情高峰時審美經驗的升華問題等。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開始按照一般規律進行構思,是必要的;而創作過程中對原有構思進行否定與突破,也是必然的,這是「化機」——創作的高級階段,「融會貫通」。實際上,鄭板橋這裡所謂的「化機」,以近代藝術心理學視角詮釋,就是「直覺」引導了創作。

直覺(Intuition)是人類思維的一種特殊存在形態。它潛伏在人類意識深層,超越人類普遍的理性思維和價值判斷,在人類自覺的意志和意識控制之外。受到某種特殊的心理誘因或視聽感覺觸動、誘發,它會突然神光閃現,隱秘甚至詭異地出現在意識層,主導人類思維,直接對事物、環境狀況作出判斷。直覺有由內而外、直接、突發、稍縱即逝、非邏輯性、超驗等特點,不需要直接的經驗推導。在歷史上,有無數的例證可以證明「直覺思維」的存在,在科學、藝術、生活、勞動創造各領域發揮著神奇的作用。因此,有的心理學家把它稱為是人類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五個基本感覺之外的「第六感官」(Sixth Sense)。

藝術直覺是人類直覺思維的一個分支。

鄭板橋畫竹時,本來已然「胸有成竹」,但他開筆時,突然「變生法外」,藝術直覺像一個鬼神把他的心帶走了,帶到了另一種審美意象世界。他鬼使神差,畫出了一張自己都感覺驚訝的墨竹,「手中之竹」已不是「胸中之竹」。藝術直覺調動了他人生所有的有關「竹子」的視覺審美經驗積累,瞬間實現了最高級別的藝術創造思維跨越,使創作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彩高度。這就是直覺的力量——它不是普通心理狀態下的藝術構思所能比擬的。

書法創作同樣存在藝術直覺。在書法創作中,它同樣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唐代書法家孫過庭在《書譜》中,多次對「直覺」對書法創作的影響作出描述;同時他對藝術直覺的積極作用、書法家如何獲得這種能力,都作了闡述。關於書法創作中的「直覺」,他說:

夫運用之方,雖由己出,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苟知其術,適可兼通。

書法家臨池揮毫,寫什麼,怎麼寫,似乎都是由書法家自己決定,其實不然。寫什麼,由個人理性主導,這個沒有問題。但怎麼寫,就未見得了。雖然自己事先打了腹稿,有了「運用之方」,但下筆觸紙瞬間,「一畫之間,變起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毫芒」,宣紙上的黑白空間格局、關係就產生了。「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准」,畫面的存在,立即生成了自己的「延伸邏輯」。因此要往下寫,就不能按原先的腹稿,必須「信屬目前」,尊重眼前「視覺反應」的呼喚。這時候書法家不可能停筆思考、分析、判斷,因為那宣紙沾上水墨,是瞬間四下奔散洇發,你任何一個心理停頓,都會在筆下留下痕迹,甚至導致作品毀壞。所以這個時候就必須依靠「直覺」,跨過信息輸入、大腦運算、判斷,直接跟著感覺走。而當「直覺」引導你在雪白的宣紙上縱橫揮灑的時候,那你就是這個世界的霸主了。你可以隨心所欲,因為直覺為你設定了創作的「最佳路線」。你可以「留不常遲,遣不恆疾」,「帶燥與潤,將濃遂枯」,可以「泯規矩於方圓,遁鉤繩之曲直」,也可以「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窮變態於毫端,合情調於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總之你獲得了絕對的創作自由。什麼規矩不規矩,你都不用想,也沒有時間去想。這時候你的心就是你的手,你的手就是你的心(無間心手),「幽思入於豪間,逸氣彌於宇內。」(張懷瓘《書斷》)生命的能量像節日的禮花在高空自由爆炸綻放,從心靈深處鋪向雪白的視覺空間;從雪白的視覺空間,迸向清風蕩漾白雲悠悠的天宇,擴散、瀰漫。作品完成了,看看效果怎麼樣?「直覺」可以引導藝術家實現理性狀態下無法企及的藝術創造性超越,結果是「背羲獻而無失」、「違鍾張而尚工」。我寫的和原來學的各位大師不一樣了,是「絳樹青琴,殊姿共艷」,「隋殊和璧,異質同妍」。雖然和大師風範「暌隔」已遠,但已都是美的載體、替身。孫過庭認為,藝術家「學古」是手段,不是目的。掌握了基本藝術規律,藝術家就應該聽從直覺的召喚,和大師異途分趨;而一旦直覺的引導成立,書法家完全沒有必要再和古法不離不棄、亦步亦趨,不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恡筌蹄」。因為「直覺」已成就創造,直覺的創造使書法家和歷史相銜接。

西方部分心理學家在述及「直覺」的本源的時候常常強調它的不可知性、與生俱來、不可實證,似乎是屬於某些人的某種神秘本能。筆者以為,先天的因素應該存在。因為近現代生命科學研究已經證明遺傳基因是人類不同地區、民族生理和文化心理、性格差異的一個重要原因。現代精神分析學說的「集體無意識」理論,也為進一步探索、研究人類不同民族、家族、群體的思維模式差異的成因,在社會生活、環境因素影響之外,別開思路。可以肯定,直覺思維能力的形成,因素是多方面的。另一些科學家則強調後天因素的影響,認為長期的職業訓練,是某一人群形成他特殊的直覺能力的主要原因。孫過庭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他認為,前面說到的那種「直覺」引導下產生的迷人的自由創作境界,來源於長期艱苦執著的技術訓練。書法家必須經歷「傍窺尺牘」、「俯習寸陰」的基礎階段。這一階段必須「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心不厭精,手不忘熟」。等到功夫到家了:

若運用盡於精熟,規矩諳於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后,瀟洒流落,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

如果經過了應有的階段,那麼《莊子·養生主》裡面講到的以直覺屠牛的境界——「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一定水到渠成。因此對於學書者來說,既然影響「直覺」形成的兩大因素:基因遺傳和家族「集體無意識」都不是我們自己可改變的,那麼我們惟一可努力的希望所在,就是自己的勤奮與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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