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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七七事變親歷者的回憶

一位七七事變親歷者的回憶

七七事變中,國民黨第二十九軍因打響抗日戰爭的第一槍而聞名天下。

生活在河北省邯鄲市的韓立才,是一位原二十九軍老戰士、七七事變的親歷者。

韓立才1913年1月出生於河北省鹽山縣,1931年在北京讀高中,1933年返鄉做教員。1936年參加二十九軍,在冀察綏靖公署軍務處工作。1938年9月考入中央軍校16期,1941年畢業後到五十九軍(二十九軍三十八師擴編,初軍長張自忠,張陣亡後為劉振三)參謀處任參謀,1944年任五十九軍特務營少校營長。

1948年11月在台兒庄附近起義,后升任團長。1949年2月到濟南軍政大學學習,6月到華東軍政大學教員班進修。1950年12月到華東軍區司令部軍訓處工作,1951年11月到南京工程兵學校任教。1958年轉業到邯鄲;1962年任邯鄲市金屬公司副經理。文革中受迫害。1983年1月離休后,到邯鄲市政協文史委幫助工作至1988年,期間著手撰寫文史資料,同時搜集全國各地在世的原二十九軍老戰友的信息,並想方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繫。遺憾的是,由於年老體衰,突發重疾,韓立才於2007年2月22日離開人世。

韓立才是國民黨革命委員會黨員、邯鄲黃埔同學會會員。由於經歷特殊,生前,他被許多媒體和單位當成專訪對象。《南方周末》、江蘇電視台、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等媒體和單位,先後對他的經歷進行了報道,互聯網上對他的經歷傳播更多。最早由他本人於1985年撰寫的《盧溝橋事變前後親歷記》,是通過《邯鄲文史資料》第二輯與讀者見面的。

1936年1月,韓立才參加二十九軍,因做過教員,有一定文化功底,被分配到冀察綏靖公署軍務處工作,任文職人員。冀察綏靖公署是由二十九軍和東北軍兩部分有關人員組建的、負責冀察兩省和平津兩市軍事事務的最高軍事機關。其地點位於北平鐵獅子衚衕1號,原北洋政府海軍部舊址。

1936年夏,日軍開始在北平城郊搞軍事演習,他們的步、騎、炮、坦克、裝甲車諸兵種常常殺氣騰騰地穿北平城而過,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如入無人之境,氣焰十分囂張。為了挑起事端、尋找戰爭借口,日軍竟派流氓、惡棍到北平警備司令部門前,打樹上的鳥,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在北平市警察局門口大便。

面對日軍猖狂的挑釁,北平市民憤怒至極,二十九軍的廣大官兵也一心想著快點把日軍打出去。他們認為,先把這些日軍幹掉,短期內或許會使日軍老實一點。冀察綏靖公署的一位衛兵曾跺著腳對韓立才說:「怎麼還不打呀?」

為了安撫廣大官兵的情緒,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多次召集部隊幹部講話。韓立才聆聽過宋哲元在冀察綏靖公署的講話,宋說,最近一個時期,日軍一再鬧事,時局顯得很緊張,我希望大家沉住氣。日軍在華北的駐軍,咱們清清楚楚。就那麼幾千人,今天往這裡調動,明天往那裡移防,都是虛張聲勢,製造假象來迷惑我們。我天天派人監視著他們,不管往哪裡調動,還都是原來那幾千人。聽說大家受不了日軍的窩囊氣,急於要打,這種心情我了解。關於打不打的問題,要有南京政府的指示。一旦打起來,我們這個軍毫不含糊,日軍有飛機、坦克,我們有大刀,在喜峰口我們是較量過的,兩軍殺到一塊兒后,飛機、坦克就不如大刀頂用,不論今後局勢怎樣變化,我宋哲元決不當漢奸,決不賣國!

1936年末,二十九軍與日軍在丰台發生衝突。雙方演習結束后,在路上相遇,彼此不肯讓路,就交上了火,雙方均有傷亡。經過談判交涉,以「誤會」了事。

1937年5月,北平附近的日軍調動更加頻繁,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日軍要搞軍事行動,社會輿論也呼籲北方當局要做好應變準備。這期間,在冀察綏靖公署軍務處當科員的韓立才,上班后和戰友議論的話題幾乎都是抗日問題,大家表示,日本人欺人太甚,咱們決不當亡國奴。

進入6月份以後,無論日軍在北平城郊哪個地方演習,二十九軍就同時在日軍演習地點的兩側演習,韓立才的戰友稱此種演習叫「夾肉燒餅」式演習。這樣,要演習就演習,要打就打。與此同時,冀察綏靖公署各大樓的房頂都塗上了保護色,並做好了防空洞。綏署及二十九軍的隨軍家屬,也被限期遷回原籍,做好了應戰準備。

1937年7月6日,駐丰台的日軍要求通過宛平縣城到長辛店附近演習,被二十九軍拒絕後,7日,日軍卻在盧溝橋西北一帶搞起了實彈演習。盧溝橋東臨宛平縣城,位於北平西南郊10餘公里處。當二十九軍得知這一情報后,立即作了相應部署。7日23時許,宛平縣城方向傳出幾聲槍響,不久,日本方面通知方面,稱在演習中失蹤一名士兵,要求到宛平縣城搜尋,同樣遭到方面拒絕。日本方面則威脅說,如不準,就採取軍事行動。方面為避免事態擴大,同意談判解決,擬訂8日晨,雙方代表在宛平縣城舉行談判。就在這一問題還沒有達成協議的談判期間,日軍已派兵包圍了宛平縣城,要強行進城搜查,並向盧溝橋附近的二十九軍發動進攻。二十九軍奮起自衛,雙方展開激戰。其實那名失蹤的日本士兵20分鐘后就已經歸隊了。

戰鬥打響后,二十九軍軍部向前線官兵發出命令:「盧溝橋即爾等之墳墓,應與橋共存亡,不得後退!」為了保衛盧溝橋,捍衛民族尊嚴和國家領土,守橋官兵表示,誓死守土,給來犯之敵以狠狠打擊,決不後退。9日,雙方皆增加兵力,戰事擴大。二十九軍的英勇抵抗,完全超出了日軍的預想,10日日軍使出緩兵之計,急忙提出停戰和談,以待援兵。

此間,韓立才和他的同事們天天問戰況、議戰事,心情無比激動,從部隊來的很多幹部找到科長、處長,要求調回原部隊參加抗日。綏署特務營也請來了十幾名磨刀的師傅為他們磨大刀,除去管飯外,每人每天給一元錢的補貼。磨刀師傅聽說是為了殺日本侵略者,表示只管飯就行了,不要補貼。特務營營長說,你們的家屬也得吃飯,不要補貼不行。磨刀師傅們興緻勃勃地幹起來,幾天之內就把全營的大刀磨得鋒利無比。

與此同時,全國的報刊紛紛撰文痛斥日軍的暴行,並讚揚二十九軍的抗戰行動,社會各界或發表談話或通電錶示聲援二十九軍,所有這些都給二十九軍以很大鼓舞。7月8日,中共中央向全國發表通電:「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實現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號召全國人民團結起來,抵抗日本的侵略,並聲援二十九軍抗戰。同日,蔣介石在給二十九軍的複電中說:「宛平應固守勿退。」7月9日,工農紅軍通電請纓開赴華北前線抗日。7月12日,蔣介石電令宋哲元採取「不屈服、不擴大」的方針,指示宋哲元與日本方面談判。在日軍步步進逼的形勢下,7月17日,蔣介石發表了態度較為強硬的廬山談話,宣布盧溝橋事變為最後關頭,「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但他仍表示「希望由和平的外交方法求得盧溝橋事件的解決」。

至7月26日,日軍在華北的兵力已增至10萬以上,並完成部署。27日,宋哲元終於發出自衛守土通電,下令全軍奮起抵抗,並將軍部移至北平城內。

28日清晨,正在綏署宿舍大樓休息的韓立才和他的戰友們,忽然被猛烈的槍炮聲驚醒。消息很快傳來,守衛南苑的二十九軍將士正在與猛烈進攻的日軍展開殊死搏殺。

由於武器裝備落後和很多新兵訓練不夠,南苑之戰,二十九軍損失慘重,官兵傷亡約5000人,副軍長佟麟閣、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壯烈殉國。當韓立才和他的戰友們聽到這些不幸的消息后,個個眼淚汪汪。

28日這一天,整個北平都行動起來了,宣傳隊、募捐隊、醫療隊、救護隊、運輸隊等抗敵後援組織,迅速投入工作。韓立才在大街上看到二十九軍一批批官兵向市內撤退,每批不過幾十人、百多人,精神很疲憊,他們每到一處都受到市民的鼓掌歡迎。剛剛坐下,遞煙的、送水的、送點心的絡繹不絕,有的市民請他們報告戰況,帶隊的幹部就即席彙報戰鬥經過。他們雖然退了下來,卻得到了廣大市民的親切安慰和深切同情。

28日夜,宋哲元偕秦德純、馮治安等離開北平赴保定。29日凌晨,二十九軍大部撤離北平。至此,北平淪陷。30日,天津也相繼失守。

當韓立才和他的同事們從報紙上得知「時局急轉直下,宋哲元到達保定」時,個個心情沉重,默不作聲。

大部隊撤走後,綏署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沒有來得及撤離的韓立才和他的絕大部分戰友都滯留在了北平。綏靖公署8個處1000多人中,宋哲元只帶走了參謀處長宋梅村、作戰科長蘆風策、情報科長孫綏先3人;至於二十九軍來不及撤走而滯留北平的人就更多了。為了躲避日軍的搜查和迫害,這些軍人都疏散到了民間。韓立才和從南苑戰場退下來的大哥以及在北平行醫的叔父,一起住進了東四十二條的一個朋友家裡。除了叔父有行醫執照外,韓立才和他的戰友面臨的緊要問題就是為自己更改合適的戶口。當韓立才趕到警察局時,警察局的工作人員正給留下的二十九軍官兵改戶口。原來是集體戶口的,要改成分戶戶口;原來是軍人身份的,要改成諸如商人、教師、學生等身份;韓立才改成了商人身份。為了趕時間遮掩眾多軍人的身份,警察局加班加點,趁日軍入城前的幾天間隙,把二十九軍滯留北平的幾千人的身份全都給改好了。

韓立才被困北平一個多月。在這一個多月里,他心急如焚,既擔心自己和戰友的安全,又擔心自己是否還能離開北平。所幸的是,韓立才從沒有聽到過哪一個二十九軍戰友被告發而遭迫害;相反,這些滯留的軍人得到了眾多北平市民貼心的安慰和很好的掩護。韓立才和他的幾個戰友白天很少出門,晚上則聚在一起商討下一步的行動計劃。生活上,則靠平日的積蓄度日,當時,北平的物價並不高,兩元多錢可買一袋40餘斤的麵粉,一元錢可買100多個雞蛋,而韓立才的薪水是每月36元。

七七事變前,北平的主要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北平淪陷后,大街上青年婦女和女大學生幾乎絕了跡;有事不得不上街的婦女,穿著非常樸素,有的還化了妝,打扮得又老又丑。日本浪人及便衣特務,隨便坐人力車,因語言不通,上車后比比劃划,哇里哇啦,人力車夫聽不懂,常常挨打。大街上也很少見到日本兵,經常有一些軍用汽車行駛在大街上,車上都是全副武裝的日軍和軍用物資。有一次韓立才看到汽車上摔下一個日本兵,心裡很高興,他想,摔死一個是一個。誰知那個「兵」很有彈性,掉下來一蹦一蹦的,這時韓立才才明白車上拉的全是橡皮人。而另一次韓立才看到車上摔下來一個彈藥箱,結果撒落一地石子。韓立才馬上聯想到,戰爭開始的時候,日本兵力確實不多,為了虛張聲勢,嚇唬人,才使出這樣的變戲法。也正是因為日軍兵力不足,主要都放在了軍事據點上,才沒有到處去抓人,否則的話,二十九軍的滯留人員也沒這麼安全。韓立才因此感到慶幸。

為了早日離開北平,韓立才和他的戰友絞盡腦汁,想了很多辦法,終因日軍在城門和主要通道設卡盤查極嚴而未能成行。不久,平津兩地通車的消息傳來,韓立才和他的戰友決定冒險乘火車先到天津,然後再設法尋找部隊。

9月上旬,韓立才和他的戰友蘇紹游、李胥五、韓樹聲一行4人化裝成商人,登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韓立才頭戴巴拿馬式草帽,身著深藍色杭紡長衫,儼然一個綢緞莊「跑外水的」。登上火車后,氣氛異常緊張,旅客面面相覷,就連小孩也停止了哭鬧,車廂里鴉雀無聲。火車起動后,日軍開始了檢查,檢查的重點,一是學生,學生宣傳抗日;二是化了裝的軍人,二十九軍跟他們打過仗。

檢查的方法,一是看額頭有沒有戴帽子的痕迹;二是摸手上有沒有拿槍的老繭;三是通身搜查有沒有攜帶武器、彈藥;四是搜查行李中是否夾帶軍用品。不管檢查到哪一個旅客,全車的旅客都為之擔心。由於準備充分,韓立才一行4人均通過檢查。但和他們同車廂的同胞有3人被抓走,後放回1人。火車到達天津后,出站的過程更是驚險,從天橋盡頭一直到出站口,兩排日軍持槍相向而站,刺刀尖間僅能容一個人通過,其目的就是觀察每個旅客是否驚慌,是否左顧右盼,是否可疑。

韓立才出站后發現他們只有3人平安出來,蘇紹游「丟」了,具體什麼候「丟」的,誰也說不清。這3人安頓好住處后,就到路口分頭尋找,直到下午4時,才發現蘇紹游。原來,日本人懷疑他是軍人,就把他抓了起來,和北京大學的一群學生關在一起,學生們很同情他,都證明他是商人,這才僥倖逃出虎口。

9月中旬,韓立才一行4人乘輪船從天津到達煙台,然後取道黃縣、招遠、掖縣到達濰縣,再由濰縣乘火車到達濟南。在濟南火車站巧遇軍務處戰友丁仰恆,最後乘軍車到達河北泊鎮部隊總部並歸隊,韓立才繼續留在軍務處工作。

2007年2月22日,韓立才以94歲高齡走完了他的人生歷程。隨著時間的流逝,「七七事變」這段歷史漸漸遠去,但歷史的真相卻永遠留在了史冊里,人民世世代代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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